第080章
“小越,你准备好了吗？”
单独的化妆间里，三五人围着一个青年。姚静穿着灰色的西装，踩了一双高跟,站在青年身边。手里的电话消息没一刻停下,所有的内容几乎都一致,全都是祝福。
就在刚才，不久之前,沈今越凭借《剑饮》一剧，拿下最具期待新人奖,同时被提名最佳男配，与他一同竞争的，都是入行多年的前辈。最佳男配虽没得奖,但出道第一部剧就有此提名殊荣，已是少有。
得奖的消息刚刚宣布，姚静的手机就彻底热闹起来。
各路邀约蜂拥袭来。
距离《剑饮》开机已过去一年有余，由于裴子逸的强势督促,剧目的后期制作效率远超一般平台。刚开播就拿下高热度,成为暑期档里毫无疑问的大爆剧。
剧中所有演员都有了上桌机会。
起初，裴子逸邀请季闻西来演这剧，是看上他的热度。哪知如今,季闻西已经很少参加娱乐圈活动，在他明确表示不会演戏后，《剑饮》成为了他最后的作品。现在的季闻西只做和音乐相关的工作,在姚静推荐的经纪人的带领下,季闻西的首张个人EP正在筹备中。
对季闻西的粉丝来说,《剑饮》就是一首‘绝唱’。好奇的观众，也会因此而点开。
一贯被嘲笑是资源咖的纪桃凭借自己在这部剧里生动的表演得到了认可,长久处在配角位置的栗秋与简崇也因此被更多的观众和资本看见，在这段时间来，大家的事业都有了不同程度的发展。
最亮眼的，当然还得属沈今越。
《剑饮》刚刚播出，他就以迅雷之势在各大平台被人讨论。那个夏天，所有人都知道，这部剧里有个长得很好看，特别会演戏的小孩。
自己争气，加上姚静的运作，沈今越几乎是在极短的时间内就从籍籍无名的新人变成了人人都知道的小生。《剑饮》之后，沈今越被方寒邀请，与她二搭合作，拍摄了一部电影。后面，沈今越暂时没接其他项目。因为他忙着折腾毕业。
在今天之前，提到沈今越，除了他的实力与爆红速度之外，更让人津津乐道的是这家伙在接受杂志采访时，冷不丁地透露自己有个已在恋爱期的同性恋人。
关于这恋人究竟是谁，早期的cpf们各执一词，各站一派。
言月首当其冲地成为男友备选。
今天以后，提到沈今越，在这八卦之外，大家都会知道，他的演技是被圈内认可的。
“等会有个颁奖后的酒会，可能会有采访。”姚静提醒他，“你在做什么？”
沈今越把奖杯和自己带来的阿贝贝鲨鱼放在一块：“拍照，发微博。”
姚静笑着摇头：“行，那我这边让人把准备好的微博文案发给你，你挑一个。”
“说起来，你怎么还把它带上了？”它当然指的是鲨鱼。
“有点紧张。”沈今越老实交代，“它陪我我比较安心。”
沈今越拍的照片很简单，鲨鱼为背景，他自己拿着奖杯，紧接着，他又补充了几张工作室给他拍的上台领奖的照片。
微博一发出去就有很多评论，没到现场的季闻西几乎是秒转祝福，还在剧组里的纪桃更是高兴得吱哇乱叫。栗秋与简崇都在场子里，两个人早就在他发微博之前替他分享了这份喜悦。
《大红大紫大吉大利》
林有钱：我去，没看颁奖直播，你发微博才发现，啊啊得奖了我们茸茸！！
melody：远在国外发来祝福！！
雀雀：卧槽！牛逼！！
雀雀：这么大好的日子，茸茸，你能不能跟老尧说一声，让他把我从横店放出去。
雀雀：我已经被他关在这里赶了两个月的稿子！两个月啊！！有没人知道我这两个月到底怎么活过来的！！！
melody：笑死，是谁之前开心万分说自己成为了老尧的关门大弟子。
林有钱：这下是真关门了。
“小越，要走了哦。”姚静提醒他。
沈今越在群里发了个坚持的表情包，收起手机，跟着姚静走出去。
推开门，瞧见外面站着的人，沈今越愣了下，他转头看向自己的经纪人。
姚静眼含笑意：“我想这么重大的日子，你一定很想他也在，所以一早就多要了一张邀请券，让小谢等你了。一开始想说，不管结果如何，这都算个惊喜。现在好了，喜上加喜。”
沈今越和谢明然有段时间没见了。
一个忙着拍戏毕业，一个忙着写书，为了顺应时代发展，谢明然搞了个连载，同时还在上学。
是的，上学。
在恋爱半年后，谢明然做出了个决定。他要回去重新完成之前没有进行下去的课题。为这件事，谢明然付出了不少努力。当然，沈今越认为，谢明然能够做出这决定，完全是因为回溯消失了。在他和谢明然重逢的一年后，回溯消失了。
对热恋中的情侣来说，要随时随地忍着不能亲吻这件事实在有些困难。这中间，他们曾经尝试着努力去寻找沈今越记忆里那个红发女人，一无所获。
就在他们都做好心理准备要一辈子这么下去的时候，一个清早，起床后，回溯消失了。
它就像是一道神秘的魔法，突然降临，又突然无影无踪。
它刚消失的时候，沈今越还有些不习惯。
谢明然问他，会不会觉得回溯还在比较好。
沈今越仔细想了想，摇了摇头。
“从现在开始，每分每秒只做我自己想做的选择，这就是我的回溯。”沈今越已然把这件事看清楚。
只是，沈今越没有想到，在他已经习惯回溯消失以后，在这一天里，他又遇到了那个神秘的红发女人。
她的头发换了个颜色，耀眼的红变为低调的棕，走到沈今越的面前，在酒会里向他举杯庆祝的时候，沈今越第一视角竟没认出她来。
“恭喜得奖。”
“谢谢。”这句话沈今越说了得有上百次。
“上次忘记问了，我送你的那杯酒，味道如何？”
沈今越微微皱眉：“酒？”
“许久之前。”女人说，“接骨木花，苦艾，与茴香。”
沈今越的脑海里闪过一道电芒，他瞳孔微睁：“是你——”
“嘘。”女人莞尔道，目光又看了眼站在不远处的谢明然，“看来我的调酒效果不错。”
“这个送给你。”女人从衣兜里拿出一条水晶挂链，很普通的麻绳上坠着一颗蓝色的水晶，小小的，眼泪一样。
沈今越有点不敢收。
女人冲她眨眨眼：“别害怕，这是售后服务。对了，你就不好奇，我为什么会选中你吗？”
沈今越当然好奇。
他思考过无数次，后来怎么想都觉得，这可能就是命运。
“你收下它，你就会知道。”
女人留下这句话就消失在了觥筹交错的人群里。
沈今越低头看着掌心的挂链。
谢明然一直陪在他身后不远处，见与他攀谈的人离开，这才走过来：“刚刚那位是？”
沈今越：“……奇怪的人。”
谢明然蹙眉：“她跟你说什么了？等等，你怎么有这个？”
“哪个？”
谢明然拎起他掌心里那条。
“你见过？”沈今越问。
谢明然点点头：“好早之前，在国外的时候，碰到一个喝醉的疯子，非要给我占卜，我闲来无事就玩了玩，她送了我一个这个，说是能实现愿望，我看就是骗子，瞧她可怜，也没说什么，正好还多给了些钱，希望她以后能干点正道。”
“等等——”
沈今越看着谢明然的神情，无奈地说：“事情大概是你想的那样。”
“她出现了？”
“刚走。”
沈今越瞧着谢明然，问他：“你当时许了什么愿？”
谢明然不肯说。
沈今越其实大概能猜到。
当天晚上，他坐在车内，收到了谢明棠的祝福短信。
谢明棠说，原来你还留着那个小鲨鱼，当初明然那家伙想送你，自己又不好意思，硬是让我给的。
他捏了捏怀里小鲨鱼的脑袋，扭头看些谢明然。这个人在闭目养神，靠在他的肩膀上。
“谢明然。”
“嗯？”谢明然没睁开眼。
“我有个愿望。”
“什么？”
沈今越笑笑，没说，只在心里想，如果能早点发现谢明然的心意就好了。他们的年少就不会争锋相对，有些事情，也不会发生在他和谢明然身上。
他低头亲了亲谢明然的额头，谢明然愣了下，仰头回吻着。
也许是吻得昏了头，当天回家，言月转发沈今越的得奖有感微博时，一不小心用错了账号。
用户9023414：谢谢你成为我的主角。
他发完消息就干正事去了，昏天黑地，第二天醒来的时候，才发现自己的马甲被扒得什么都不剩下了。
当初在cp群里的人这才明白过来。
靠北，这真就是言月啊！
崔雀雀更是崩溃，没想到事情会变成这样。
因为当年言月被踢出群时说的最后一句话就是澄清他和沈今越只是朋友关系，现在，二人的cpf心碎无比。沈今越得知此事，二话不说给了回应。
@沈今越V转发用户9023414的微博：不用谢。请问这位男朋友，今天你的更新呢？
这公开来得猝不及防，还好姚静早就准备，一溜的亲友全都在祝福，上一秒还在悲痛哭泣说要退坑的cpf下一秒崩溃尖叫：“收了我cp物料的那位咪，能不能取消订单啊啊啊啊！！！你们俩小情侣！！别太会折腾人啊喂！！！”
番外01
江城,夏日炎炎，小屋里的电风扇咯吱咯吱地转动发响。
“小茸，起床了。”
沈今越蹙了蹙眉头,抬手拨开人,嘟囔一句：“谢明然,别烦我，让我再睡会。”
“说什么呢。”女人无奈笑着,“做梦了？”
沈今越愣了下，睁开眼,看清楚女人的面容后，呆呆地说：“妈……”
“我家小猪终于睡醒了？”女人伸手揉了揉他的脸蛋，“我听你刚刚在喊什么,怎么，交到新朋友了？”
沈今越摇摇头。
他对于现在发生的一切尚无法完全确定。女人的掌心温暖柔软，带着记忆里存在过又消散的温度。眼前的一切场景都是他曾经反复于梦中温习过的内容，老旧却温馨的小屋,淡绿色的棉麻窗帘在铁质的窗框旁被小风扇吹得缓缓晃动。
“今天剧场有演出,小茸要和妈妈一起去吗？”叶希问。
沈今越一咕噜从床上跑下来：“我去的，我跟妈妈去。”
下床的时候才发现，胸口莫名其妙多了个吊坠。蓝色眼泪形状,是许久之前他从那个奇怪的女人那收到的。在叶希发现之前，沈今越连忙把吊坠藏到自己的小短袖里面。
他脑海中已经有了近乎疯狂的猜测。
光着脚跑到客厅去看，墙上挂钩处的挂历显示着一个离他已很久远的日期。他看到叶希拿出翻盖手机接电话,瞧见他光脚,忙低头夹着电话朝他走过来,手势示意他快穿上小小拖鞋避免着凉。
一切重来。
沈今越想，这比回溯一天还要夸张。
眼睛一闭一睁,他直接倒回十多年前。
叶希还没出事，他还没被领回沈家，他和谢明然也没有相遇。
谢明然——
这件奇怪的事情发生之前，他和谢明然正躺在一张床上。
如果说他重回到了现在，那谢明然呢？他是不是也在？要想办法找到谢明然才行，当然，在此之前，沈今越有另外一件重要的事要办。
叶希。
他看向自己的妈妈。
已经记不清是有多少年没真正见过她的模样了，在梦里出现的时候，叶希的面庞也总是模糊的。在失去她的日子里，她逐渐变成了一处幻影，如今却格外真实。叶希个子挺高，身材瘦削却有力量。她有一头长发，总是扎成马尾坠在脑后，演戏的时候爱穿最简单宽松舒适的衣服，离开剧团，打工忙于生计时又会挽起袖口，盘好头发。
叶希，他的妈妈。
沈今越难以克制心里的思绪，在叶希打完电话后就冲上去抱住了她。叶希怔愣片刻，蹲下身来，揉揉他的脑袋：“怎么了小茸？做噩梦了？”
“嗯……”沈今越呢喃一声，抱着叶希不肯撒手。
叶希很少见他这样粘人的时候，小茸是个懂事很早的小孩。从上幼儿园开始，他就懂得自己背着小书包回家。叶希一个人，只有极少的时候有空能够来接自己的小孩。大多数时间里，沈今越都表现出了一种状态：我自己也很好。叶希偶尔会觉得这孩子太过独立。
今天是个意外。
叶希一把将他抱起来：“不怕，有妈妈在。”
沈今越眼眶一酸，搂紧了叶希的脖颈。
他已经很有没有感受过这个怀抱的温度了。
-
叶希的剧团最近在排一个当地老文人写的本子，沈今越乖乖坐在一旁看着。他是个很讨喜的小孩，见到他的人都要说一声懂事。在男孩五六岁狗都嫌的年纪里，沈今越能安静地在椅子上坐一下午。
叶希排完剧，剧团里的刘姐留住她，跟她说，之前她叫帮忙问的工作有了消息。
“是印染厂的工作，三班倒，私人企业的，算临时工。他们那边空缺出来一些位置，你看你愿不愿意去。”
叶希眼睛亮起来：“刘姐，没问题的，我当然愿意，谢谢你帮忙。”
沈今越在旁听得心里咯噔一声。
他没记错的话，这应该是促使叶希走向死亡发病的原因。
叶希的身体本来就不算好，只是这些年没检查过，也没把自己的身体当回事。等她到了印染厂工作，成天与粉尘和染料化学剂接触，那些病症就像是潜伏的小怪物，毫不留情地钻了出来。没过半年，叶希就快不行了。
他不想让叶希去印染厂，可是他知道，他没有一个合适的理由阻止叶希。他们家需要钱，光是剧团的工作根本不能维持生活。倒不如说，以叶希的状态，有的时候还要给剧团倒贴出钱。
得想个办法。
沈今越抿紧唇，目光瞄到了剧团公告栏上的宣传纸张。
他上辈子就注意过这个活动，当地电视台举办的小小童星选拔活动。当时他眼馋那奖金很久，但心里知道，他去参加这样的活动，只是浪费时间。叶希根本没有财力和时间来培养当初的他，除了一张可爱的小脸蛋，过去的沈今越一无所有。
现在不一样了。
沈今越心生一计，拽着叶希的袖口，指着公告栏宣传纸张的方向，奶声奶气地问：“妈妈，那是什么？”
瞧他感兴趣，刘姨很热情地介绍，又说：“我看小越就可以去试试啊，小越长得很可爱。”
叶希：“这……”
她看向自己的儿子。
小孩仰头看着她，双眼亮晶晶：“妈妈，我可以去吗？”
叶希不会拒绝沈今越，她心里甚至在为儿子感到开心。过去，沈今越是一贯不会参加这种活动的。这么久了，还是叶希头一次发现，除开那些学校或者她拜托的事情，有什么事是他主动向要做的。
“当然可以。”叶希蹲下身来，把宣传海报上的报名电话记了下来。
刘姐笑着说：“不用这么麻烦，这台里的人我认识，明儿直接带着小越去他们那报名就对了。不过啊，你也得让小越提前准备准备，到时候还要海选呢。”
“谢谢刘姐。”叶希说，“那印染厂的事，等明天我把小越的事忙完，我再来同你细说。”
“没问题，反正厂子那边这段时间都缺人，要是小越参加这个活动，你肯定是要陪着的，孩子的事最重要，明儿咱们先去台里看看。”
沈今越松了口气，没想到如此小小的一件事就能够开始改变叶希生活的轨迹。
叶希牵着他的手回家，路上还给他做心理马杀鸡，听他说，明天的报名就是凑个热闹，若是结果不要，让他不要往心里去。
沈今越点点头。
至于才艺？叶希想来想去，觉得也就唱歌这事能速成一下。
沈今越在幼儿园可是合唱团里的小领唱，要让他挑出一首歌来唱，问题不大。
精挑细选，叶希给沈今越选定了《种太阳》，两个人在家里练了好些遍，搞得隔壁的奶奶都笑着从阳台上探出头来打趣：“好了好了，再种下去，这后羿都忙不过来了。”
沈今越自己也暂且只把这活动当做个临时突围的小办法，一举两得，能赚钱，也能暂时拖一拖叶希去印染厂上班的步伐。
然而，他报名那天才知道，这居然是个全国性的活动。
“姐姐，你的意思是，决赛的时候会播出去吗？”沈今越穿着他衣柜里最好最新的一套衣服，蓝色的小短裤配小皮鞋。叶希过去只会在有人结婚过生请吃酒的时候叫他这样穿。
“当然，到时候，会有很多很多人看到哦。”台里的工作人员如是说。
沈今越的咸鱼心态一下有了改变。
如果播出去的话，谢明然会不会看到他？
沈今越凭借一首《种太阳》报名成功，在海选中脱颖而出，又在接下来的时间里拉着他妈一块陪他在剧团的帮助下演了个小节目，杀入决赛得奖那天，沈今越朝着摄像机接连做了三个后世才有的笔芯动作。
他想，要是谢明然也和他一样的话，看到这个就会一下明白过来了。
可惜，沈今越等了快两个月，也没等来一点动静。
这两个月里，他成功阻止了叶希去印染厂上班，准确来说，在与他一块上台表演节目后，叶希获得了新的工作机会。在电视台的儿童节目里当演员。叶希很珍惜这次机会，沈今越也是。在他看来，这几乎就是命运彻底被改写的第一步。
不久之后，有人找上门来。
来的人并非沈今越所期许的对象，而是一个不该在这个时间点就找上门的家伙。
沈国雄。
“阿希，好久不见。”沈国雄还算是有点姿色，金钱把他包装得人模人样，看起来像个合格的精英。
叶希许久没见他，一时哑然。
她对沈国雄的感情很复杂，下意识本能地护住了小孩，怕沈国雄将孩子抢走。
沈今越站在叶希的身边，牵着她的手，躲在叶希的身后，一派局促紧张的模样，可事实上，沈今越的目光落在了沈国雄的手上。
左手上，空缺的婚戒于皮肤上留下了一道印痕。
“我在电视上看到你，打电话问了你们台里，得知你的住所，第一时间就赶过来了。这些年，你过得还好吗？”
番外02
“你想做什么？”叶希问得很冷静。
沈国雄瞧着叶希,又看了眼沈今越：“这是——？”
叶希攥紧小孩的手：“跟你没关系。”
“可他姓沈。”
叶希抿了抿唇。
她必须承认，早年刚刚生下这个孩子的时候，她是怀抱了一些和沈国雄再复合的期盼在的,于是在户口本上落下了这三个字。可后来呢？沈国雄没有出现,他背叛了两个人的约定,死一样的消失了。叶希去找他，得到的也只是一个已经搬家的地址。听人说,他跟别人结婚了。
“宝贝，你去一旁玩玩好不好？妈妈这位叔叔有话要说。”叶希不想让小孩卷入这场因为过去而出现的漩涡里。
沈今越点点头,往一旁的小沙堆去玩。蹲在地上，用手玩着沙子，眼神不住地朝叶希的方向看去。
两个人没聊多久,沈国雄先走了。走之前，他朝着沈今越所在的方向看了好几眼。
叶希走过来，夸奖沈今越的小城堡堆得很好。
沈今越漫不经心地用沙子又垒一道城墙，问：“妈妈,那个叔叔是谁啊？”
叶希：“……一个朋友。”
沈今越：“他来找你做什么呀？”
叶希揉揉小孩的脑袋：“没什么,小茸不用操心。”尽管叶希这样说，沈今越看得出来，她笑起来的时候有些勉强。
自和沈国雄聊过以后,叶希常常会在放空的时候于脸上流露出怅然思索的神情。
沈今越大概能猜到沈国雄会和叶希说什么。
能叫叶希露出这种表情的，不外乎跟他有关系。沈国雄断然是用他的未来当做砝码，叫叶希难以做出决定。
有天晚上,沈今越捧着很大一芽的西瓜,埋头咬了口,吐掉嘴里黑色的小籽，问：“妈妈,那天那个叔叔是我爸爸吗？”
叶希差点没拿稳手里的瓜：“小茸，你……你知道了？”
“我猜的。”沈今越说，“小龙说我和他长得有点像。”
小龙就是那日在沙堆边跟沈今越一块玩的小朋友。小龙当然没说过这句话，但无妨，叶希左右也不会找他求证。光是他问出这个问题，就足以叶希震惊了。
“妈妈，你会不要我吗？”沈今越问这句话的时候，手里的瓜捧着，一双很大的眼从快要比他脸还大的西瓜后露出来，可怜乖巧极了。
叶希的心软得一塌糊涂。
“怎么会呢？”她把西瓜拿走，擦了擦小孩手，很认真地握着他的小爪子，“妈妈会一直跟你在一起的。”
沈今越眨眨眼。
想来若不是上辈子病痛来得太突然，叶希也不会将他交给沈家。
“我也想和妈妈在一起。”沈今越伸出小胳膊抱住女人，“我喜欢这样和妈妈坐在风扇前吃西瓜。”
叶希这些时间以来犹豫不定的问题都有了答案。
再好的条件又如何呢？沈国雄那样一个人，他能养好什么孩子？
叶希终于下定决心给了沈国雄答复，这完全在沈国雄的意料之外。他提出，如果沈今越不能跟他一块回家，那也可以放假去他家里玩。
“叶希，你要知道，小越是个男孩子，他需要一个爸爸。”
叶希在此事上征求沈今越的同意。
沈今越压根不想再跟沈国雄有接触，更不想见到沈昭扬。但，这是他能够顺理成章接近谢明然的唯一机会。他张口说了好。
出发那天，叶希给他打包了许多小行李。家里这段时间因为叶希换了新工作，加上沈今越也接到了些许童装拍照广告，家里资金流转丰富许多，叶希准备的小行李也就跟着丰富许多。
衣服鞋子叶希都给他打包带了好些套，日常的用品分门别类放好。
最最重要的是，叶希叮嘱：“小越，如果过去受了委屈，你就给妈妈打电话，知道吗？不管妈妈在做什么，妈妈都会来接你的。”
沈今越乖乖说好，心里却想，这辈子，他可不会再受任何委屈。
人是沈国雄非要接他回去的，虽然沈今越也搞不清是为什么。上辈子是因为叶希托孤，找上了沈国雄的爸妈，两口子是传统人，不能接受自家的孙孙流落在外，多养个小孩对当时的沈家来说实在不算什么。
那这辈子呢？叶希既没有意外，也没有托孤，沈国雄为何要主动找上门来提出照顾他这么一个拖油瓶子？
等被沈国雄接到，听他给别人介绍自己的时候，沈今越这才恍然大悟。
原来是因为这辈子他一不小心成为了个小小童星，沈国雄当着干童装行业的朋友嘴快说这是他的崽，后面的一切都变成了顺理成章的炫耀。
沈昭扬如今才不到两岁，圆圆的，走起路来是一团。这小团子脾气很差，沈国雄从来不管教他，从日常到教育，全都是请的帮佣。沈昭扬的老妈据说是在出月子后就跟沈国雄离婚了，商业联姻，没什么感情。
沈国雄这个时候还算人模人样，跟沈昭扬说：“小扬，来，叫哥哥。”
沈照样人小鬼大，见到沈今越第一眼就是瞪他，瘪着嘴，什么都不肯喊。
沈国雄面上有些难堪。
他拿自家这个被宠大的小孩没办法，看向沈今越，希望他能想个办法缓和一下目前的尴尬。
沈今越微微一笑，说：“沈叔叔，你儿子真没礼貌。”
沈国雄：“……”
沈昭扬听懂了这话是什么意思，气得哇呜一声哭了，冲过来伸手要锤沈今越。沈今越转身躲过，小小团子摔了个狗啃屎，哭得更大声。
保姆都看傻眼了。
沈国雄忙叫人把小少爷扶起来。
沈今越很无辜地仰头对着沈国雄说：“他要打我，我本能反应。”
沈国雄从这一刻开始，忽然觉得，把沈今越接回家过暑假似乎是个错误的决定。
但话已经放出去了，人也接回来了，要是当天就反悔，沈国雄的面子可往哪里搁？再说了，他心里当真有些不服气，不明白叶希为什么不愿把孩子给他养，也不懂为什么沈今越对他如此生疏。
沈国雄把沈今越领到屋子里，很大一间卧室，这个年代就已经准备上了电脑。男人先是炫耀了一番，又摆出来好些玩具，期待地看着沈今越。
沈今越：“叔叔，我困了，想休息，你可以离开一下吗？”
沈国雄：“……”
他能说什么呢？他只能说好，又叮嘱沈今越，休息一会就要醒来，他为他准备了接风洗尘的晚宴。说是这样说，沈今越知道，这不外乎就是沈国雄的炫耀场所罢了。他对此已然不在乎，唯一在乎的是，谢明然会不会到场。
沈今越小眯了一会，很早醒来，以防万一，他特别给自己挑选了很可爱的一套搭配。平常穿可能会有些夸张，但今天在宴会上，轻西装风格的衣服，看起来让他像个小王子。
沈今越站在洗手台前，踩着小板凳对着镜子给自己绑好了领结。
宴会开始前，沈今越特意凑到手拿礼单的人面前踮着脚看了看，有谢明然父亲的名字，他还记得。
他真的会出现。
沈今越眨眨眼，做好了准备。
宴会开始时，沈今越心不在焉，黑葡萄似的大眼睛一直满场看着，只等搜寻到记忆里的身影。没有，那个也不是，他们没来吗？
沈今越心神全都飞走了，勉强配合沈国雄跟几位叔叔阿姨打完招呼后，就找个借口跑到一旁去孩子堆里玩了。说是玩，其实一点玩的心思都没有。
谢明然今天不来吗？那他只有明天去他家门口看看了，虽然有点突兀，但这也是没有办法的办法。沈今越脑子里闪过了无数的planAplanB，甚至都在脑海里排演好了，明天去谢家，要用什么借口才能见到谢明然。
“小越。”沈国雄从旁走过来，跟他说，“先别玩了，快跟我去打个招呼。”
沈今越兴致缺缺：“不要。”
沈国雄蹙起眉头：“你这孩子怎么回事？谢叔叔他们好不容易回来——”
沈今越的屁股一下从椅子上弹起来：“谢叔叔？在哪？”
沈国雄：“……？”
他不明所以地伸手往方向指去，方才还百无聊赖坐在玩具旁的小孩已经一阵风般地跑了出去。
谢父不是一个人来的，他身后跟了个小男孩。隔老远，沈今越一眼就认出来，这么一张冷冰冰傲慢的小脸蛋，完全就是他未来的男朋友啊！
谢父在跟沈国雄客套，说来晚了，因为去接儿子，刚刚比赛完。沈今越现在听得出来，这句话的重点是，刚刚比赛完。
沈国雄配合地笑着，夸赞了几句，把沈今越招呼过来。
沈今越喊了声叔叔好，目光就落在谢明然的身上。个子比他高，看过来的眼神里全都是陌生的淡漠。沈今越心里失落一瞬。谢明然不记得了。下一秒，他扬起笑容，是很真切的笑容。
“明然哥。”他站在男孩面前，仰头看他，“我是小茸，很高兴见到你噢。”
这一次，就换我来先喜欢你吧^^
番外03
“明然哥。”小院子外,低矮的花墙边，缝隙里，一个小男孩露出半张脸在喊。
谢明然从没见过像他这样的小男孩。
热乎乎的,很有活力,见到他的时候两只眼就会亮晶晶。明明谢明然见过他对他家老爹和老弟时候的表情,像个小恶魔。唯有在他面前，沈今越才会显得可爱一些。
他没回答,低头看书，装作没听见。
心中倒数三二一。
计时终止的一瞬,他不出意外地听到男孩一声喊：“谢明然！我知道你听见了！”
谢明然合上书，往旁看，走过去两步,隔着花墙与他对视：“什么事？”
沈今越看在他是小小谢明然的份上原谅他。
“找你玩。”他说。
谢明然答：“没空。”
“谢叔叔说了，让你这些天多照顾我。”沈今越理直气壮地搬出如山父令。
棘手。谢明然想，他从没碰到过这么难缠的小孩。
“你陪不陪我玩？不陪我，我就哭了。”
谢明然一个头两个大,他说：“进来。”
小院的门打开,沈今越麻溜地从正门走进来。
“你在看什么？”沈今越问。
谢明然把书皮亮出来。
沈今越看了眼，得，是他看不懂的数学著作。虽说是陪他玩,但谢明然在他进来后也没做什么，只是低头，坐在花园的阳光屋小桌边,绿荫留下一片凉意。沈今越抬起屁股就往谢明然坐着的长椅上挪,谢明然不明所以地看他,他满不在乎地说：“明然哥，你往里面去的,我坐不下。”
谢明然：“……”
他的身子比他的嘴巴还快一步，先往旁一挪，刻薄的话来不及说出口，小孩就挤在他的身边，扭了扭身子将屁股往椅深处挪了挪，坐得稳稳当当。
“明然哥，你看书呀，别看我。”
谢明然无可奈何地低头。
书是在手里了，眼睛也落在文字上，可不知道怎么着，内容是一个没进脑子里。他满脑子都是，这个小孩在哼歌，是他没听过的音调。噢，又晃了几下脚丫，真是一点都闲不下来。现在倒是安静了，也不知道在做什么。
“明然哥，你的书都没翻页。”
谢明然回神，看向沈今越，说：“因为你太吵了。”
沈今越瘪瘪嘴：“我又没说话。”
谢明然盯着他，好一会，问他，“你为什么缠着我？”
沈今越说：“因为我喜欢你呀。”
谢明然：“……”
沈今越：“明然哥，你耳朵好像红了。”
谢明然：“胡说八道。”
沈今越：“我们做朋友好不好？”
谢明然想也没想就说：“不要。”
沈今越比他小些，他可不喜欢给人当小小家长。更何况，他觉得自己跟沈今越没什么共同语言。他们不能一起讨论竞赛，一起讨论学习，做不了朋友。
沈今越微笑，在心里默默给谢明然算了一笔。他想，谢明然最好不要中途想起什么，否则，他一定会把自己的小小笔记本上的所有内容都跟对方算清楚。
他左脚踢踢右脚，想了想，说：“那我以后继续来找你玩，好不好？”
谢明然抿了抿唇，说：“随你。”
这就是好的意思了。
沈今越接连来找谢明然好些天，一开始还挺积极兴奋，后来看着谢明然一派风雨不动安如山的模样，他心里就在想：这辈子不会用力过猛把事情往反方向折腾去了吧？想想上辈子，他对谢明然是怎么样喜欢上他这件事一无所知。他对谢明然那样坏，谢明然居然喜欢他。如今，他对谢明然好起来，谢明然瞧着也对他无甚特殊。
这人果然有毛病。
要不要改变一下策略？
沈今越苦瓜着一张脸，坐在小区的儿童椅子上陷入沉思。
麻烦就是在这个时候出现的。
耀武扬威的小孩，把他称作是小三的孩子。若真要按先来后到算，明明叶希才是最先跟沈国雄有关联的。好久没遇到过这种情况了，沈今越安静地坐在椅子上，听着这群小萝卜头说着从大人嘴里学到的话语。
很没意思。沈今越想。
上辈子他也经历过这种事，因着自己的身份，他一贯容忍，采取一个惹不起躲得起的操作。如今却不一样了，他在沈国雄和沈昭扬面前都一点苦头吃不得，还怕这群小豆丁？
就是以他目前的小身板，以一敌众还是有些麻烦。
沈今越思量着，一道熟悉的声音传来。
“你在这做什么。”
沈今越循声望去，是谢明然。一群小豆丁见他出现，互看一眼，八百个动作起手以后悻悻散开。
“你在这做什么？”沈今越认为现在的自己已经比谢明然更懂得什么叫语言的艺术。
谢明然显然被这提问噎到了，没话说。
沈今越很少见谢明然在他面前露出这种神情，他得意地挑了挑眉。
两小只都没说话，沉默了一会，谢明然说：“你今天没来找我玩。”
沈今越眨眨眼：“我有别的事要做。”
谢明然一针见血地讲：“可是你在这也没有别的朋友。”
这个人的嘴不管过了多久都是这样令人讨厌。
“别的？”沈今越捕捉到这句话里的限定词，他瞧着谢明然，“可你也不是我的朋友啊。”
谢明然又语塞了。
沈今越哼笑两声。
小小一个谢明然，拿捏！
沈今越清清嗓子，跟谢明然说：“明然哥，我跟你说实话吧，我也只是来过暑假的。这个假期过完，我就会回家了，所以没有朋友也没有关系。”
“你不喜欢我也没关系。”沈今越低着头，把演戏那一套用在了谢明然的身上，“反正收假后我们也不会见面了。”
谢明然为数不多的良心让他感觉自己现在像个十恶不赦欺负小孩的坏蛋。虽然他也没大到哪里去。但他一贯觉得自己是个大人，跟普通的小孩不一样。
“我没有不——”谢明然顿了顿，“你可以来找我玩。”
沈今越：“你不能来找我玩吗？”
谢明然：“……你想玩什么？”
沈今越其实没什么想玩的，他作为一个真正的成年人，对现在小孩子喜欢的东西都有些兴致缺缺。他瞄了眼谢明然，想，也许谢明然的童年也没什么好玩的东西。他狡黠一笑，问：“打弹珠？”
·
谢明然有了个新朋友。
裴子逸是后知后觉知道这件事的。他跟谢明然算得上是朋友，他自己是这么认为。原因是，他们的父母都是朋友，他们会定时见面。最近一段时间见面的时候，裴子逸总能够从谢明然的嘴里听说一个名字。
“沈今越？谁啊？”
谢明然说：“朋友。”
裴子逸一下来了兴趣，非要闹着要去见这位朋友，他心里想看看这是何方神圣，能在跟谢明然交朋友这件事上和他平起平坐。
一见面，是个小豆团子，软糯可爱，很有礼貌，喊人的时候唤他哥哥，裴子逸当场笑得嘴都合不上了。
谢明然的表情好看不到哪去。
等裴子逸走了，他也不太高兴，别扭半天，在沈今越要离开的时候才问：“你也喜欢他吗？”
沈今越一头雾水：“谁？”
谢明然说：“姓裴的。”
沈今越：“……”
他不解：“你为什么这样问？”
谢明然讲：“你叫他哥哥。”
沈今越蹙眉：“他年纪是比我大呀。”
谢明然说：“你也这样叫我。”成天明然哥明然哥这样唤，又说喜欢他，要和他交朋友。现在这样唤裴子逸，不就是要跟裴子逸交朋友的意思？
沈今越悟了，他心想，怎么都变成缩水迷你版了，谢明然的心眼还是这么小啊。
“我妈说朋友不嫌多的。”沈今越笑眯眯地说，“但是如果明然哥你再努力一点的话，我可以让你当最好的朋友。”
“最好的朋友？”
“嗯，跟别的朋友都不一样的那种朋友。”
沈今越看着谢明然陷入思考的模样，忽然觉得，他好像get到一个培养谢明然的好办法。
计划是有了，时间是不够的，暑期一晃而过，沈今越虽然很舍不得谢明然，但更想跟叶希待在一块。住在沈国雄家，对他来说实在不算什么好事。比起电脑空调，他更喜欢和妈妈吹着风扇啃西瓜。
沈今越想了个办法，让谢明然记下他妈妈的电话。
“我没有手机。”这个年代也没有小天才电话手表，“你可以通过这个联系我，但是我不会随时都在的。”他现在是个小学生，他是要上学的。
谢明然说好，记下电话的时候，他甚至没拿纸笔，以他的脑子，记住这一行数字实在绰绰有余。
然而，沈今越没想到的是，他要走的那天，谢明然送了他一个礼物。
小小的一个盒子，他不明所以打开，瞧见一部银色的小灵通安静地躺在盒子中央，很新的款式，是他在商场广告里看过的。
沈今越的第一反应是，看来他还是低估谢明然的零花钱数量了。
谢明然说：“我们可以用这个联系。”
顿了顿，他又说：“我现在可以是最好的朋友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