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双生喜神（14）
黄老爷,或者说黄崇道，摇头晃脑故弄玄虚。
“我知道你很急，但是你先别急,令郎的身体最起码还能再撑小半个月。”这话说得他自己仿佛是个神医,但话锋一转，讲出来的内容骇人无比。
“附近的村子这段时间没有死去的女子，冥婚嘛,还是要新鲜的才般配。”
来人连连附和：“是是。”
黄崇道摆摆手,“你先回去听消息吧,届时我必然会为令郎找到合适的对象。”
来人抹了把汗，终于抬起眼睛，“啊……”
他未能压住心中恐惧，轻声叫出来，而后又把头低低压下去,“那您先忙着。”
他捂住胸口赶紧走开,直到走上大路，方才觉得没有那么阴森吓人。
有位中年女人还等在那边,迎上去问：“怎么样？”
男人摇摇头,对老婆道：“黄大仙让咱回去听消息。”
他拉着她的手朝家的方向迅速迈开步子。
在他这个年纪,通常对感情很含蓄,两口子在外面一般不牵手，否则会容易被乡亲们调侃。可他实在过于害怕，因此也顾不上那么多。
女人明显感觉丈夫不对劲，担忧道：“黄大仙到底说什么了？”
男人摇摇头，“没说啥,我是不小心看到黄大仙露了真身……”
“阿弥陀佛，阿弥陀佛,只要咱们给大仙多上供，应该不会怪罪的……”
女人哆哆嗦嗦自我暗示。
他们的儿子今年二十四岁，查出不治之症，医院的意思是已经没有救治的必要。
孩子的身体迅速垮下去，如今只能在医院靠挂水续命。
他还那样年轻，还没找到对象完成结婚生子的任务，就要离开这个世界。
村子里已经明确将“配冥婚”列为封建陋习，并加以禁止，可……
她是信这个的，很担心将来孩子去了那个世里会不瞑目，会回来找自己。
“妈……我不要！你们这么做才是真的让我死不瞑目！您也是女人，您自己换位思考一下，哪个女的愿意死后和陌生男人葬在一起？”
儿子有气无力躺在床上，一米八几的大高个如今瘦得只剩把骨头，两侧脸颊连同眼窝迅速凹陷，面色发黑，嘴唇泛轻。
若不是他还能讲话，猛地看起来与死人无意。
“我的遗愿便是你们把我火葬了，也不用立碑，撒到河里去。让我顺着河流流向大海，我还能跟着大海去看看外面的世界……”
男人赶紧打断儿子的话，“去去去！什么撒到河里，那不是直接喂鱼了？别胡说八道！”
“你年纪轻轻就这么去了，连个一子半女都没留下，让我跟你妈怎么办？”
儿子苦笑，用力喘气，缓了几秒方才道：“但这样不是冥婚的理由，你们这样造孽，也不怕我死后下地狱……”
“行啦！别再说了！爸妈都是为你好！”
瞧着父母如此，儿子无奈闭上眼睛。活着的时候就父母就强势，如今身后事更加无法做主。
黄崇道对着庙门口的水缸照了照，难怪刚才男人惊慌失措，原来是面皮刮破，露出一大块黄毛。
手摊开，粗糙的指节变长变细，指尖处长出又黑又长的指甲。
指甲在下颌处划开口子，将整张脸揭下来，露出黄鼠狼的脸。
黄崇道把面皮随便团皱扔开。
他已经修炼千年，却始终无法突破最后一道，完成化形。
早年间，黄崇道曾拜入道观，道长宽仁，对他和别的弟子没有区别。
但动物修行比凡人更为困难，黄崇道受不了漫长岁月煎熬，想走捷径，于是开始动歪心思。
最初是帮别人算卦，顺带收点香火，渐渐的，他开始做起冥婚生意。
他仗着自己变成真身后不易被发现，成功混入葬礼，偷出女尸交给男方，这种就需要用阳寿作交换。
有了凡人的阳寿，黄崇道修炼突飞猛进。
可是事情很快暴露，道长将他赶走，并且将他偷尸体办冥婚的事情在玄门大肆传播。
再也没有一家道观或庙宇接受他。
黄崇道十分想得开，既然无庙接受，便自立门户！
他来到偏远落后的村子，利用捡来的砖头混着泥土搭成小庙，自己装神弄鬼拉客户，时间一久，居然还真能忽悠到部分客户。
或许是作孽太多有违天道，千年道行都未能让他成功化人。
记得第一次出去讨封时，明明掐指算好会有信佛的老太太出现，结果来人变成醉汉。
黄崇道两条腿站起，伸长脖子问：“你觉得我像人吗？”
那汉子骂骂咧咧，像是刚吵完架，手里还拎着一只玻璃酒瓶。
“你像个J...B！草泥马！别当老子的路！”醉汉跌跌撞撞，直接将酒瓶砸向他。
黄崇道撒腿逃走，那次对他的打击不小。人类的素质也太差了，说他不像人也就罢了，居然嘲讽他像XX！！！
从小到大，他还未受到过这种屈辱！
黄崇道不信邪，努力经营小庙的歪门生意，同时加大修炼力度，终于等到第二次讨封。
他将地点选为公园绿道，这边大部分都是锻炼身体的人，应该要比醉汉靠谱。
两个跑步的女孩路过，黄崇道探头探脑：“你们觉得我像人吗？”
结果女孩子们都戴着耳机，未听到他的问话。
其中一个姑娘扯着同伴的胳膊兴奋大喊：“呀！兔兔！”
“快看快看，公园环境真不错，居然能看到野兔！”
同伴摘了耳机笑道：“什么野兔呀，那是黄鼠狼。”
女孩眯起眼睛仔细辨认：“果然是黄鼠狼，看来近视眼不戴眼镜真不行……”
黄崇道感觉天塌下来。
他怎么这么倒霉！这次讨封的对象不仅戴耳机还是个没戴眼镜的近视眼！！！
他去小商铺偷了几瓶二锅头，在小庙里大醉几天，连生意都不想做了。
凭什么啊，就因为他给别人配冥婚便剥夺他做人的权利么！
上天不公，要灭他老黄！！！！
消沉之后，黄崇道还是决定不能功亏一篑，他十分清楚知道自己道行已满就差机缘。或许坎坷经历便是天道对他的考验。
黄崇道继续修炼，开始了第三次讨封。
这次他万分小心，将地点选在写字楼的草坪。
写字楼中灯火通明，偶尔有社畜下班。
他仔细观察，选中一个年轻的、戴着眼睛、未戴耳机的男生。
黄崇道跳出去，对方正在玩手机，看到有东西朝自己跑来，皱眉。
黄崇道兴奋地问：“你觉得我像人吗？”
男生上下打量他，并未感到害怕，而是陷入沉思。
黄崇道：？
男生回：“你这个问题问的不对，太宽泛了。你应该问，像男人女人老人小孩什么肤色什么种族什么年龄是何教育程度籍贯何处有何爱好？”
黄崇道听得有些绕，用爪子挠挠头。
男生冷笑着反问：“你觉得我像人吗？”
黄崇道被问住了。
他歪歪脑袋，什么意思？对方不是人吗？可并没有感觉到鬼怪的气息啊。
男生手机工作群又响了，他扫了眼客户发过来反感修改意见，脸上浮出寒霜，扯着头发自嘲。
“其实我不是人，我是吗喽！是牛马！是韭菜！我可以是任何东西，但偏偏不是人。”
黄崇道：“……”
男生发泄过怒意，恢复平静，很有礼貌地说：“不好意思，我做抖爱慕乙方做习惯了，如果甲方没有提出具体需求，我无法给出满意的回答。”
这样啊，看起来挺靠谱的。
黄崇道问：“你觉得我像男人女人老人小孩什么肤色什么种族什么年龄是何教育程度籍贯何处有何爱好？”
男生回：“虽然，但是。”
黄崇道：？
心中有种不妙的感觉。
男生：“建国以后不许成精哎。”
黄崇道：“……”
啊啊啊啊啊这B崽子居然捉弄他！！！啊啊啊啊！！！！
偏偏男生身上带着玉做的平安扣，而且开过光，黄崇道无法近身。
他只得气得在草坪上不断抽搐打滚。
男生瞧着黄鼠狼的样子，弯起唇角，眼睛里带着笑意，连续两个月加班的疲惫消散不少。
很好，现在连CBD附近的黄鼠狼都不正常，那就再正常不过了。
好美丽的精神状态，和自己一样。
男生装好手机，把公交卡叼在嘴里，趴在地上朝公交站牌那边飞速爬去。
某树人说过，适当阴暗爬行对腰椎好。
当男生开始爬行时，黄崇道忽然不敢动了。
黄崇道产生深深的自我怀疑——
人不是用两条腿走路的吗？为什么男生要像他那样爬过去？
他呆愣在草地上，一时无法反应过来。
没多久，又有几人加班结束，从高大的写字楼中走出来。
有的像男生那样爬行，有的走着走着忽然扬天狂笑，嘴里喊着“暴打资本主义！！！！”
黄崇道：？？？？
他得出结论：人类虽然看着脆弱，但十分可怕，人类社会也很可怕。
原先黄崇道最大的愿望，是成功化形后去到社会上生活，但现在忽然佛了。
他觉得即便修成...人也还是在山里隐居好，不然就得去上班当牛马。
当牛马和做动物有什么区别？自己辛辛苦苦修炼可不是想去给资本家打工挣钱的，他要享受生活！
黄崇道后来没再讨封，硬是靠着偏门生意和苟修炼时常，修出一副人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