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双生圣子（9）
大朵雪白的云点缀在蓝天中,如同琉璃般的建筑反射着太阳的光辉。
东加乐曼喜欢在屋顶涂一种名为“绮石”的涂料，据说这种涂料中添加有磨碎的人鱼骨骼，干涸后晶莹剔透,闪着七彩颜色,宛如凝固的彩虹。
无论白天或是黑夜，从远处的高山眺望，帝国永远在璀璨之下,人们都说那些耀眼的色彩是光明神的祝福,这为东加的存在增添了更多神秘感。
城门前的贵族列队而站,最前方，一位年轻男子穿着比其他男士更为花哨的衣服，胸前皇家图腾显示出他不凡的地位。
他神情倨傲，取出黄金打造的怀表翻看时间。
似乎是觉得为时尚早，放回怀表后从衣兜拿出只有掌心大小的镜子,细细整理卷发。
将耳边某些稀碎的头发拢平,又开始慢慢欣赏清晨修剪过的眉毛。
直到地平线另一端终于出现教廷的车马，男子才收起镜子轻声吐出一句。
“这老不死的。”
白色缀着珠宝的帘子掀开,教皇从车中缓缓走向前,男子方才侧身从马背跳下,笔挺的小腿落地时不太稳,但他扶着马鞍很好地掩饰过去。
教皇虔诚地在胸前划着十字：“亚瑟殿下，愿光明神保佑您。”
亚瑟摘掉绣满粉色蔷薇黑天鹅绒手套，略略欠身，扶着教皇的手贴在自己额前。
教皇衰老的皮肤如同枯萎的植物，扎得亚瑟不太舒服,因此他迅速放开教皇的手。
“教皇冕下，父王因为身体原因派我出来迎接您,他已恭候多时。”
两人简短寒暄后，教皇换上马，跟亚瑟入城。
礼兵和护卫在前方开道，亚瑟忽然一拉缰绳靠近教皇。
“您能力非凡，可以窥探未来，我很好奇自己未来的路，不知冕下可否提点一二……”
教皇在马背上将身板挺得笔直，目不斜视，面无表情，就像平静的海面，无法知晓情绪。
他说：“此行目的是为陛下净化，预测王族命运本身会为这个国家带来灾难。”
“有光明神庇佑，陛下必然痊愈，我相信他会为大殿下的未来做出最好的安排。”
两句话把亚瑟噎了回去。
亚瑟也只好两脚一夹马肚子，拉开和教皇的距离。
教廷虽然不会干涉帝国政事，但教皇也明白，早年东加国王倚重长子，似乎有意培养长子做继承人。
无奈亚瑟举止轻浮，偶有荒诞情事传出，和处理政事相比，他似乎更愿意将精力花在服装、香水上，国王便逐渐减少了分给亚瑟的政务。
亚瑟显然对于王位还存在幻想。
进了城堡，教皇终于看到爱德华三世。
昔日有着英武气质的国王如今饱受折磨，脸颊两侧凹陷，眼窝更加深邃，唇色泛白，壮硕的身躯消受，整个人像套着宽大睡袍的病狮。
教皇还记得西加叛乱时，国王身穿铠甲，提剑带领士兵冲在阵前的样子。
“老友，我们又见……咳咳咳……”爱德华三世还未说出完整的话，就发出一连串剧烈的咳嗦声。
教皇两三步上前，口中念着治愈术，手指尖盈满白光。
他将白光点在国王眉宇正中间，国王身体轻顿，感觉呼吸顺畅不少，面色也没之前蜡黄。
“陛下，您为什么没有早点通知教廷，若是我能提前几天过来，您会更快痊愈。”教皇扶着国王重新靠在软垫上。
“呵，还不都是查理那小子搞事情！”亚瑟理了理头发，表情十分厌恶的样子。
国王把玩着右手中指上佩戴着的红宝石，病容恢复后有种不怒自威的气场。
“他买通了我这边的两位大臣，因此我不得不集中精神先将内奸拔除。”
亚瑟接过父亲的话继续道：“若不是当年您为查理他爸加冕，承认西加的合法性，如今我父王也不至于如此辛苦。”
亚瑟明显失言了，但国王并没有制止他。
爱德华三世眯了眯眼睛，调整了依靠软垫的姿势，意味深长。
“米切尔，我的挚友，你应该知道，查理和他父亲一个德性，他们从来都不是光明神的信徒，甚至可以说厌恶宗教。”
“西加虽然有教堂，但查理现在在逐渐采取各种措施，意图驱赶宗教人员。”
话里话外颇有“我本将心向明月，奈何明月照沟渠”的意思。
教皇依旧面无表情，平静到仿佛是个假人。
“二十多年前恶龙来袭，查理的父亲用炮火杀死恶龙，庇护无数百姓。光明神爱世人，即便西加先王并不信仰光明神，他做了善事，受到光明神认可。”
“切。”亚瑟忍不住轻啐。
内侍来报，公主觐见。
贝娅特丽克丝，国王的女儿，亚瑟王子的妹妹，一身戎装进来，跪在床边，声音清朗。
“愿光明神保佑您，我的父王。”
看到公主，国王脸上舒展笑容，“快起来，我的孩子。”
贝娅特丽克丝向教皇行礼。
她浅棕色卷发盘在脑后，目光坚毅，面带笑意，皮肤因为长期风餐露宿有些粗糙，双手掌心和虎口处有层薄薄的茧子——
公主从小便练习双手用剑。
教皇现在越发能从贝娅特丽克丝身上看到爱德华三世年轻时的影子。
公主的目光落在亚瑟处，自动将亚瑟忽略。
她走回父亲身边，“我急匆匆赶来，是给父王来回一个好消息。经过大半个月蹲守，边境混入的西加探子已经全部抓起来了。”
爱德华三世满意道：“太好了！不亏是我的女儿！我好好好好封赏你！”
亚瑟自然不满被妹妹轻慢，故意道：“你只顾着汇报自己的功劳，却全然不顾及陛下的身体，穿着戎装前来觐见，也不怕把寒风带进来让陛下病情加重……”
国王道：“无碍！”
公主眼底露出一丝鄙夷，“我相信父王得知此事，会更有利于恢复健康。”
“总比某些只会溜须拍马正经事一件都不做的人要强。”
亚瑟听出妹妹话中的敌意，赶紧说：“父王！关于攻打西加我已经有了主意。比利王国的使团正在前往东加帝国的路上，我们可以和比利王国联姻，他们的襄助可是强大外援。”
贝娅特丽克丝冷笑：“联姻？谁去？”
亚瑟瞧着妹妹，“公主正当妙龄，为国家奉献自己是你义不容辞的责任。虽说你言行粗鄙，容貌一般，皮肤有了细纹和晒斑，又不会讨男人欢心，但政治联姻嘛，比利王子应该也不会拒绝的。”
贝娅特丽克丝立马说：“大王子殿下倒是肤白貌美，是风月场的常客，想必很懂得拿捏人心。比利女王丧夫多年，哥哥嫁过去当王夫很合适。”
“只是女王多爱骁勇有谋之辈，像哥哥这种嘛……”贝娅特丽克丝上下打量亚瑟，轻笑。
“无勇无谋也没关系，哥哥嘴硬。”
亚瑟被公主的话噎得难受，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火气上头，又忽然想不出反驳的话。
“你别太过分！”他从牙齿里挤出这句话，就求助似的看向爱德华三世。
爱德华三世完全置身事外，倒是乐得看到孩子们争锋相对你来我往。
亚瑟没有从父亲那里得到庇护，悻悻退下，贝娅特丽克丝汇报完毕，也行礼后离开。
爱德华三世将头转向教皇出，继续他们之间的交谈。
“你说光明神爱世人，但是为何我没有感受到神的爱？”
教皇：“此话怎讲。”
爱德华三世深邃的眼睛中凝聚起阴翳，令人不敢直视。
“西加现在举全国之力研发武器，企图吞并东加。我那好侄子若真打过来，恐怕我和孩子们都要死无葬身之地。或许查理会为我留个全尸，以彰显他的仁慈。”
教皇欠身，“我愿前往西加，从中调和。”
爱德华三世从软塌中坐起，疾病蚕食了他的身体，睡袍空空荡荡。
他走到教皇身边，望向窗外。
远处，一片歌舞升平之景，和房间内凝重的氛围形成对比。
爱德华三世说：“只怕那位脾气暴躁的年轻人会直接将冕下赶出来。”
教皇笃定道：“至少明面上他不会。待新的圣子选出，我便为陛下前往西加。”
爱德华三世忽然问：“黑暗之神会不会再度降临？”
教皇不理解为何话题转换没有任何衔接，他举起手中的权杖，神情虔诚而坚毅，声音苍老——
“光明神永在。”
爱德华三世冷笑，似乎不为所动。
他说：“我是光明神的信徒，但不知为何，近期越发感觉神明的意志减弱……”
东加帝国向来君权神授，国王的合法性需要光明神确认，国王本人自然能跟神明建立一种微妙的联结。
教皇打断他，“与其说神明的意志减弱，不如说是您的信仰在动摇。”
光明神不容质疑。
“是吗？”国王喃喃，脸上露出迷茫的神色。
他重新坐回床边，有气无力地理了下头发，“或许是我病太久了吧。”
教皇声音中透着无限悲悯。
“请陛下放心，我再为您多做几次净化，您的身体便能痊愈。”
爱德华三世道：“但愿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