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23章 众神的恩赐
“Mana-Yood-Susha.”
“Mana-Yood-Sushai.”
“Mana-Yood-Sushai.”
纷乱喧嚣的无意义呓语声如同潮水,从栗冉的脑海中褪去,他感觉自己在一片黑暗与混沌中飘浮,猩红月光拂过他的眼睛,轻纱般温柔,可他却睁不开。
“他躺多久了?”昏沉之中,他听到男人低沉的声音在他头顶上方响起,有个人伸手探了探他滚烫的额头,复又抽手。
“三天,”护士小姐无奈地换着吊瓶,“病人身体没有任何异常,是心理受的打击太大,精神层面的痛苦躯体化,才导致高烧不退。他潜意识里不愿醒来,宁愿留在梦境之中。”
“......知道了。”
都夜明微微颔首,护士推着推车出了病房。
亲眼目睹那样血腥异端的画面,是个人都会受不了,更别提死去的还是自己的至亲。都夜明能理解栗冉,换做是他自己,未必能更坚强。
可是,他心里冷硬的一面又告诉他:这就更证明学习神秘知识的重要性,可怖的危机就潜伏在身边,栗冉必须要有力自保,才能保护身边的人。
纵使接触此类神秘事件对栗冉来说很残忍,可都夜明扪心自问,他从不后悔让栗冉进入联盟第一学院。
放下刀固然不会误伤自己,可手无寸铁更无法应敌。
发生这种事,是幸也是不幸,即使他再心疼,栗冉也终将不可避免地走上蜕变的道路。
那条路有血有恨,有辜负有背叛,天真与纯良的秉性会像割肉一样从身上割下,都夜明作为过来人,也只能无奈地看着。
这过程很痛,可却是强大的必经之路。
都夜明替栗冉掖好被子,将001院落的钥匙塞到他的手心:“还有一大家子收容物在001里等着你呢,休息几天可以,可不能真的睡过去了。”说完,他便轻手轻脚地离开了病房。
栗冉的眼皮动了动,轻轻地握住了手心里的钥匙。
直到第十天中午,栗冉才艰难地睁开眼,他盯着白色天花板发了十几分钟的呆,才逐渐找到现实和幻境的边界。
喉咙如灼烧般疼痛,干涩地说不出话,他勉强从床上起身,马上有人将玻璃杯喂到他嘴边。
栗冉顾不上看,像一个从沙漠回来的人,就着水杯便咕咚咕咚往下咽,直到喝完才抬头。
他发现端着水杯的人,竟然是罗兰夫人。
“您......?”
罗兰夫人的眼袋红肿发炎,素面朝天,没有了往日的妆容,她整个人看上去老了十岁。一见栗冉醒来,她微张了张嘴,眼泪漱漱而落。
栗冉愣住了。
在罗兰的身旁,栗有国守在门边,他满头乌发白了一半,一向挺得板正的腰背有些佝偻,憔悴不复往日光彩。
“老栗,儿子醒了,终于醒了!”罗兰夫人抽噎着拍打栗有国,整个病房的护士都为之动容,鼻头一酸。
谁都知道栗家近段时间发生的惨事,总统长子兼将军外孙栗清,竟然在十八岁生日当天自杀,死状凄惨。由于当天栗家于皇家花园举办了大型的生日典礼,许多记者和媒体人受邀前去了第一现场,事发突然来不及遣散宾客,他们拍了不计其数的照片,打码后登了联盟各大媒体的头版头条。
优秀的长子当众殒命,私生子再没出息,也是家里唯一的香火,白发人送黑发人这种事,总不能经历两次。
外人看来是让人感动的团聚场面,只有栗冉知道这画面是多么诡异而嘲讽。
他从没幻想过罗兰和他会有这样母慈子孝的一天,也从不知道栗有国也会抛下政务,简单地守在他的床边。
栗有国紧捏着拳头,下巴抖动,矮下身握住了栗冉的手。栗冉感到这双手苍老而冰凉,像是把他当成支柱,在汲取着温暖与力量。
“你给我好好的,听见没,我们只有你了......”栗有国颤抖着说出这句话,将栗冉抱在了怀中。
原来这就是父亲怀抱的感觉,栗冉心想。
并不像他想象中那样宽广可靠,反而让他感受到求助的讯息。
在外面叱咤风云的总统大人,也会有如此脆弱的一面吗?
栗冉在医院又住了一周,医生才允许他出院,这一周里罗兰夫人安排了三四个侍者照顾他,他还是头一次享受这种待遇。
出院时,栗冉在一楼住院部看到了几个同龄人的面孔,他一时没想起他们是谁,总感觉眼熟,让侍者去护士站打听,才知道是之前被座天使污染后幸存的学生。
栗冉没料到他们的后遗症如此严重,他在储物室碰到对方时,对方的头脑都还算清晰,能进行顺畅的对话,皮肉伤也受得不重,他还以为他们早就痊愈了。
护士告知他们,这些人的精神污染是逐步加深的,一旦邪恶物在脑海里刻下印记,每次午夜梦回,他们就会再复现一次当时的经历,理智就这样被蚕食殆尽。
“也许,那几名幸存者的余生都要在医院度过了。”护士无不遗憾地道。
栗冉在他们的病房外站了许久,感觉自己的生活正在无声地坍塌、重建。
从前,对他来说,普通世界和神秘世界就像两个并排而放的盒子,中间有一层薄膜隔开,只要他不去戳破薄膜,对面的东西就不会过来。
可不知什么时候,那层膜被残忍地揭开,世界另一边鲜血淋漓地展现在他的眼前,他只能被动地接受。
黑暗与诡谲如同黑雾,渐渐地蔓延、渗透过来,两个世界不再互不干扰、相安无事,而是彼此牵扯、你中有我。
联邦警局联合地心圣迹研究所,在皇家花园和栗家搜查了大半个月,都没有找到他杀的证据。通过法医对现场的还原,当天没有任何其他人员参与到凶案中的痕迹,铁钩上只有栗清一个人的指纹。
他先将自己的脚踝用铁链拴住,再用铁钩将双肺戳穿,铁链的另一端挂上沙袋,组装上滑轮。这边绳子一松,沙袋便做自由落体运动,飞速下坠,产生的动力将栗清的双肺拉扯出来,将他倒挂在了厅堂之上。
无人知晓栗清为什么会做这种令人匪夷所思的诡异行为,可无论是化学检测还是监控都证实,这些的的确确都是栗清本人做的。
栗清的死是自杀。
总统夫妇花了至少一个月的时间,才接受没有凶手的现实,罗兰夫人要将人“剥皮抽筋”的想法并不能实施,而栗有国也整整在家休息了一个月,为了平复罗兰夫人的情绪。
葬礼一切从简,栗清从前的东西原封不动地留存在屋里,每天有仆人尽心打扫,可再也没有一个仆人会在家里主动提起清少爷。
除了缅怀栗清,罗兰夫人对栗冉的态度有了一百八十度的转变,像是换了个人,把过去对他缺失的母爱、连同栗清那一份,一并还了过来。
栗冉不知道她是怎么想的,也许是做给栗有国看,也许是想为自己的晚年谋个保障,也许是失去一个儿子后想起来珍惜,也许是觉得以前的勾心斗角毫无意义,如过眼云烟,毕竟人死如灯灭。
总之,栗清走后,家里再没人为难栗冉,甚至把对栗清的溺爱也挪给了他。
栗冉一步步登上台阶,走向栗清的卧室,路过的仆人都向他点头问好。
他推门而入,房间窗户大开,晚风将白色纱帘吹得鼓起一大片,在寂静的夜里猎猎作响。屋檐的水晶风铃叮叮当当,声音清越空灵,在呜呜的风中,泠泠的月下,仿若悼念亡者的祭祀之音。
栗冉走过去将窗户关上,就像房间主人一如既往做的那样。
栗清不在,这间宽敞的房间成了他的,他想在上面睡就在上面睡,想回下面睡就回下面睡。
栗清心爱的灵骰、灵摆、星盘等仪器,精油、蜡烛、深眠花等各种占卜材料,以及那张柔软得像云朵的大床,也全都是他的东西。
因为弟弟继承哥哥的遗产,是理所当然。
栗冉坐到了栗清常坐的书桌前,桌上摆满了他平时帮忙处理的公文,栗清的字迹和他本人长相一样娟秀带着阴柔,栗冉总笑话他是不是投错了胎,本来是女孩儿,临门一脚生成了男孩儿。
公文下面,压着一些用不干胶粘贴而成的拼接的剪报,是与主城人口失踪、粮食法案相关的文章。
栗冉沉浸地看着,试图还原出栗清最后一段时间都在干些什么,他的胳膊一碰,一个厚重的牛皮本子滑了下去,掉到了地上。
栗冉整理好剪报,弯腰去捡本子,无意瞥到床底下的抽屉里,塞着一件马甲。
那是他的衣服,之前他怎么找也找不到,还以为是被侍者洗坏了扔掉了,没想到在栗清这儿。
栗清要他的衣服干什么?
栗冉捡起本子,顺手将马甲拿起放到腿上,翻看牛皮本里的内容。
本子里贴着一些年代久远的画,看风格延续自古地球的美洲文明:太阳之下,一个头戴冕饰的类似于祭司的男人举起黑色的锋利匕首,从第十肋下往心脏方向插入,剖开另一个躺着的男人的胸膛,将还在跳动的心脏掏出。他将心脏高高地举过头顶,献给太阳下的神明。
下一幕,太阳缓缓升起,庄稼丰收,人民载歌载舞。
栗冉生于地心,只见过人造太阳和艺术作品里的太阳形象,没有见过真正的太阳,从画面里他能感觉到灼热、光辉,以及一种将人吸引过去的蛊惑之力,这画看得他浑身燥热,无法平复。
他又翻了一页,看得栗清用红色墨水写下的几个字——众神的恩赐,需用生命去索取。
那墨水鲜艳得刺眼,栗冉越看眼睛越模糊,还没伸手去揉,就有一滴透明的液体掉到那行字上,洇开一朵血色的花。
栗清卷入了献。祭仪式之中,他竟然迟钝到现在才发现。
往日的画面一帧帧在眼前掠过,他想起栗清日渐消瘦的脸颊,那突然冒出的白头发,以及欲言又止的神情。
此时此刻,栗冉只觉得自己无能,他在神秘学领域就是个一无所知的白痴,想追查栗清的死因都不知道从何下手。
他低下头,将脸埋在了毛线马甲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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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期考试的结果很快出来,年级排名被张贴在告示栏的一年级板块里。连日的大风吹起海报的一角,露出被覆盖在底下的上期排名,栗清的名字高高悬挂在榜首,经过风吹雨淋有些斑驳发白。
栗冉静默地站在榜单最左侧,倏然便红了眼。
“哎栗哥。”乔河刚从榜单的尾巴看完自己成绩过来,准备叫住栗冉,栗冉却先一步转身走了,夹着书去了图书馆。
“刚刚那个帅哥怎么了?”有其他班的同学跑过来揽住乔河,并不认识栗冉,“没考好?”
“怎么会呢?栗哥可是年级第一。”乔河朝榜单抬了抬下巴。
栗冉的进步是令人惊讶的,刚入学还和他一起吊车尾,除了神秘理论学这门课是A,其他全是D以下,才短短两个月就冲到了前面。
“哦,原来是栗冉啊,那就不稀奇了。他哥不是出事了吗?大概这里受刺激了吧。”同学充满同情地点了点自己的脑袋。
这段日子,栗冉的生活,的确产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从前,他是人人口中玩世不恭的私生子,有一个什么都能把他比下去的天之骄子哥哥,这辈子都和继承权无缘。
现在,栗家只有他一个儿子,他躺着就捡了个天大的便宜,顺理成章地成了继承人。他的日子比以前还要优越许多,全部的资源、人脉,一时间都贴了上来,贬低过他的人也和以前完全两幅嘴脸。
走在学校里,再也没人对他指指点点,反倒一个二个恭敬得很,隔着老远都会跑来跟他打招呼,期望能在他面前刷个脸熟,为自己日后谋求职位。
对于这一切的变化,栗冉看在眼里,眼底全是凉薄。
他独自走向餐厅,望着食堂靠窗的位置,微微出神。
那些献殷勤的人他不关心,他只知道,以后中午再没人等他吃饭、没人替他剥下红薯的皮、没人弯下腰钻到餐桌底下只为了替他系鞋带。
平日里栗清的存在感并不是太强,冷不丁不在,栗冉才发现生活方方面面都很别扭。
栗清是如此地照顾他,像春雨一样润物细无声,可他从前鲜少察觉。
栗冉垂头吃着饭,一个女生腼腆地坐到他面前,推给他一个礼盒:“栗冉同学你好,这是我亲手做的粉水晶吊坠,有安神、驱邪、保佑姻...姻缘的功效,你愿意看看吗?”
栗冉面无表情地往嘴里喂饭。
他见过更好的水晶吊坠,在栗清房间的窗台,白的、黄的、紫的都有,当然也有粉的,微风一吹,叮叮当当,每次听都感觉很心安,再可怖的噩梦都能被驱逐。
见栗冉没有赶她走的意思,女生鼓足勇气继续:“栗冉,我喜欢你,我知道你不认识我,但这不是更有趣、更刺激吗?你要不要和我试试?”
栗冉淡淡地掀起眼帘,琉璃般的瞳孔明明对着女生,里面却好像空无一物,让女生心里有些发憷。
他从口袋里摸出药瓶放到桌上,歪头疑惑:“我一个精神病,有什么好喜欢的?”他看起来很真诚,像是真心在发问,想知道对方到底在喜欢自己什么。
女生看着那写着精神管控类药物的瓶子,各种情绪在脸上交替浮现,栗冉撑头看着,就像看一出好戏。
“你和我开玩笑呢吧。”女生讪笑着说。
栗冉当着她的面喂了几颗药,配着水服用了下去。
“抱歉,打扰了。”终于,女生抵抗不住他给的压力,连盒子都没拿,便落荒而逃。
栗冉露出一副早知会这样的表情,端起吃完的餐盘倒掉,顺手把粉水晶盒扔进了垃圾桶。
“一个人吃饭啊,”身后,低沉带有磁性的声音响起,“还没来得及恭喜你。”
“他有什么好恭喜的,跟屁虫没人可跟了,估计半夜里躲被子里哭鼻子吧。”另一道俏皮的声音反驳。
栗冉淡漠地转身,双手插兜,对着沈神赐和元珺:“有事?”
“没事不能聊聊?”沈神赐笑道。
“栗清出事,你可别说你一点都不难过。你俩以前不是天天黏在一起,好得跟一个人似的吗?我都怀疑栗清是不是个弟控。他的死因一定不寻常,就算联邦警察和圣迹研究所都没辙,你难道不想调查他的死因?”元珺瞪着大眼睛,叉着腰。
“栗清的死是自杀,这是警局那边给出的结论,没有非正常因素。就算有,你都说了,研究所的专业人士都调查不出来,我去会有不一样的结果吗?”栗冉的语调没有起伏,像是冷静阐述着事实。
“再说了,他死了最大的受益人是我,我有了父母的疼爱、继承人的位置、广泛的资源和人脉,我为什么要难过,我开心还来不及。”
“你。”元珺听得哑口无言,栗冉回他一个冷笑。
“怪不得你要跟他说恭喜......栗冉真是个白眼狼,亏栗清对他这么好。”元珺瞥了一眼沈神赐,再看向栗冉,就像在看两个怪物。
沈神赐却表现出赞赏,那是一种对同类的认可,姿态却一直是倨傲的,带着上位者的审视。
而栗冉也毫不示弱,冷漠地回看他们:“谢谢夸奖。不过,谁都有资格打抱不平,就你没有。你别忘了是谁欺负过栗清。大家都是兽类,就别装人了。”
“什么叫装人啊,我本来就是人好不好!”元珺急得快跳脚了。
沈神赐掩唇轻笑,他上下打量栗冉:“我很高兴看到你这样的转变。”
“打住,我没想做你的同路人。”栗冉见这俩人狗嘴里吐不出象牙,再说下去只怕也没什么中听的话,将俩人推开,扬长而去。
“不识好歹,”元珺在背后呸了一声,撅唇对着沈神赐,“他这种人,真的值得我们去考验吗?上次偷放座天使,害得我关了一天水牢,最近我们频繁示好,他也只当没看见。”
“阿珺,”沈神赐的眸子里没了笑意,疲惫又无奈,“你知道的,我们要走的路,不适合圣父,也不适合小白兔。我不惜用最极端、最激进的方式来验证对方是否能成为可靠的伙伴,是因为人类的时间真的不多了,我们没有反复试错的资本。”
“到那时,即使牺牲在所难免,即使要泯灭良知成为恶鬼,为了重回地表,我们也没得选。”
“真会有这么一天?”元珺的瞳孔微颤,他对沈神赐从来是深信不疑,这就更让他发自心底感到恐惧。
沈神赐没有回答这个显而易见的问题,话题依然围绕着栗冉:“他迟早会走到我们这边,栗清的死对他打击很大,你发现了没,他的眼神变了。”
栗冉消沉了几个月,期间乔河、林昆他们见了他就跟见到活阎王一样,埋头就走,过了好久几人才说上话,依旧是小心翼翼、很不自然,生怕触及到栗冉的伤心事。
某个课间,乔河和林昆正准备去踢球,栗冉忽然在座位抬头,扯住了林昆的衣服。
林昆一愣,僵硬地转头:“阿冉,你想问我问题吗?”
栗冉视线都没从书本上抬起来:“你父亲是在内阁上班?”
“是啊,怎么了?”
“那他知不知道我舅舅最近在哪儿?”栗冉问得直接,却让林昆措手不及。
“你舅舅?你是说欧千先生吗?”他纳闷道。
“对,生日宴会那天,他们见过面。”栗冉毫不避讳地提及生日宴,让林昆一阵冷汗。
“好像是提起过。欧千先生,貌似去了中央地海那边,据说他开辟了几个小岛,种植珍贵而稀有的材料,走海上贸易的话很赚钱,一年半载不会回来了。”
说起欧千,林昆有些疑虑:“自家舅舅,你继母应该更清楚啊,为什么问我。”
“不方便问。”栗冉言简意赅。
“你找他有事?”林昆侧头关心。
栗冉转动钢笔的手停了下来,眸色微敛,语气森冷:“我有件很心爱的宝贝被他弄坏了,我要找他赔。”
“是什么东西,要不我们帮忙找个新的?”乔河在一旁插话,林昆疯狂冲他使了几个眼神,示意他别问。乔河见栗冉确实表情不好,忙捂住嘴,把疑问憋了回去。
“当我没问。”
“我也不打算回答。”栗冉修长的手指夹住雪白纸张,往前翻了一页。
数九隆冬,呵气成霜。地心本来没有四季,是天文局依靠科技的力量,硬生生为搬入地心的人类造出了四季。
栗冉不知道地表上的雪花摸起来是什么感觉,反正他觉得地心的雪凄神寒骨,冷得人牙齿打战,尤其今年,比以往的任何一年都更甚。
冬假提前放了,因为学院里不乏有家境贫寒、需要早回家帮忙干年活儿的学生,不是所有人都像栗冉一样,是个富贵闲人,成天没事做在外面瞎晃。
栗冉知道,自己就算走遍整个拉莱耶,都不可能和欧千在大马路上偶遇。欧千干了坏事早就跑了,不会出现在他眼前,可他心里总想撞撞运气。
接近年关,栗有国政务繁忙,罗兰夫人终日在家以泪洗面,回去除了沉默也只有沉默,倒不如在大街上呼吸点新鲜空气。
栗冉捧着保温杯,杯子里泡着滋补的人参酒,在纷纷而落的白雪之中,看到了一个人。
陶易夕一身兔毛披风,支了几口锅在路边,搭了个粥棚在那儿施粥。冰天雪地里,白色毛领衬得他冰肌玉骨,神色悲悯像是谪仙下凡。
栗冉将手揣在卫衣口袋晃悠过去,歪头静静地看着他。
前来讨米的人很多,个个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疯了般扑向陶易夕面前的米袋,不管生的熟的,直接往怀里塞。陶易夕带的助教拉开一个,后面又扒拉上来一个,秩序根本维持不住,队完全没法好好排。
眼看着一个大叔要摔倒在自己身上,栗冉忙往后退了一步,撞上了路边的电线杆。
太疯狂了。
连首都脚下都有难民,发生的事不是一般的严重,他明明记得几个月前还不这样。
他侧头看去,电线杆上,贴着米行的告示,写着今日粮价。
栗冉四体不勤五谷不分,不能通过上面的数字辨认是贵还是便宜,可那数字被人用红笔仇恨地划掉,下面写着“杀千刀的粮食法案!!!杀千刀的栗有国!!!”那些痕迹力透纸背,几个感叹号把纸都戳穿了,足以看出写字人的悲愤和语言中夹带的抗议。
欧千和他父亲通过的法案对民生有这么大的影响?栗冉心里不免震撼。
对他来说,法案不过是几次家庭会议的结果,是冰冷无聊的文字,他从来都漠不关心。他从未想过轻飘飘的几句话,会对其他人的生活造成毁灭性的打击。
“粮价一涨再涨,普通百姓都吃不了饭了,黄金全都进了贵族们的口袋,还让不让人活!”一个老人愤怒地拿拐杖敲打地面,边说边猛烈地咳嗽,唾沫横飞。
另一边,女人抱着小孩呜呜哭泣,不住地喃喃:“让我先拿吧,求求你们了,我的女儿要饿死了。”
“现任总统卖官鬻爵,伙同奸商,盯上了平民的口袋,拿咱们的利益为上层阶级谋福利。粮食有多重要,他们比谁都清楚,下层家庭的全部积蓄也不过维持几日生计,今天如果不去打工,明天就饿死了,我们连病都不敢生!”
“这些人不也有妻有儿吗?要是被咱们抓住,一定要剥皮抽筋、脱光了丢入护城河!”
“说得对!什么王女王储,什么联盟遗珠,统统丢进护城河!”
人群里的谩骂声此起彼伏,栗冉的脚步如同灌了铅,如同搁浅的鱼一样难以呼吸。
他拖着仿佛不属于自己的脚步,沉重地走到陶易夕身旁,陶易夕没料到他来,侧头嘴巴微张,很讶异地看着他。
“我能帮忙吗?”栗冉盯着面前的碗。
陶易夕顿了顿,伸手拂去栗冉头顶的雪花,将手上正忙着的工作交给了助教,把栗冉拉出了人群。
“这里很乱,以后别来。”陶易夕拍着栗冉身上积雪,温声交待。
“最近死了很多人?”栗冉眼神飘忽,不敢与人群对视。
“嗯,”碍于栗冉的身份,陶易夕没多说,“饥寒交迫,许多人活不过这个冬天。”
“我不知道他们为什么这么做。”栗冉声音很轻,压抑着喉咙中的哽咽。他口中的他们,便是指的父亲和欧千。
他知道他即使辩驳,也很无力,更没人愿意相信他,他只是无法想通。
如果说他的父亲是为权为钱,那么欧千又是为了什么?邪神也在乎人类世界的那点儿东西吗?
欧千到底要做什么,一次次把重要的东西从他身边夺走,现在又来搅乱人类社会。
陶易夕没有指责栗冉,而是看着雪地里冷得鼻头都发红的少年,心底酸涩。
他将自己的披风解下,伸手披在了栗冉身上,又将手套塞到他手里,替他戴上:“拉莱耶的冬天很冷,雪很多,路也很滑,你回去时当心点。”
栗冉一时间百感交集,嘴唇嗫嚅半天,也只叫出个:“老师。”
“我在,”陶易夕伸手摸了摸栗冉后脑勺的头发,极尽温柔,“你只要知道老师在就好。你是小孩儿,大人的事就由大人解决,一切有老师顶着。”
陶易夕的手指轻柔又温暖,栗冉有点舍不得离开,在他的成长过程中,极少得到长辈的爱抚,但在此刻的雪地里,他是真的感觉到了片刻的安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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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栗清在,家里三人过了个冷清的年,没贴春联,也没走访亲朋,只是简简单单地吃了顿饭。假期剩下的时间,栗冉就窝在001所在的小院子,每天往里搬点新的陈设。
冬天到了,地暖和空调是必要的,为了方便,他还给小屋通上了电,走了电线,安上了充电的插孔。再加上投影仪、幕布、机顶盒,家庭影院也安排上了。他干这些事的时候感到头脑很充实,人一旦手上有了活儿,动起来了,心里啊也就不会瞎想了。
外面银装素裹,天气严寒,血池放在外面结上了一层厚厚的冰。栗冉将自己隔绝在小屋里,每天裹着毯子窝在沙发上打电动,随机抽选一名幸运生物捏在手里,当他的解压玩具。
屋里暖和得让人不想离开,他从白天玩到黑夜,累了就睡,醒了就玩,饿了吃点外卖,过着颓废又麻痹的日子。
小屋以每天1平方米的速度逐渐扩大,当假期快结束的时候,屋子里又空出来很大一片区域,不知该规划些什么。
栗冉觉得,这屋子里还少个浴室。经过几个月的净化,血池的水已经变得清澈香甜,加上研究所特殊的过滤科技,甚至能达到自清洁、不需要换水的效果。
这池子没欧千说得那么瘆人,几个月过去了,什么东西都没蹦出来,大概是一起被净化了吧。
池子的伸缩、移动由研究所特制的空间网实现,这是种特殊的科技,只需要铺在表面,想将物体移动到哪儿去就能到哪儿去,想缩放到多大就可以变多大。
栗冉在001里开辟出一片区域当做泡澡间,架子上放满香皂、浴球、洗发香波,他还在池子底部铺了一层导电加热材料,池子表面铺上瓷砖,做完这一切,他便舒服地泡上了玫瑰花浴。
一进入热水,带着香味的蒸汽瞬间驱走了连月的紧绷与疲乏,栗冉靠在池边缓缓下沉,暂时地将大脑放空。
海肠和黑影也跟着他潜入水底,畅快地游动起来,时不时贴上栗冉修长的小腿,挠他的脚底板。
泡了五分钟左右,栗冉感觉有一股力量将他往水里拽,那感觉并不是海肠和黑影所带来的,更像一个人的手握着他的脚踝!
他的身体瞬间紧绷,差点抽筋。
正当他以为是水鬼趁他不注意,自己藏到了血池里,伺机把他拽下去淹死、当替死鬼时,那胳膊越伸越高,直接搂住了他的腰!
栗冉:!!!
这姿势些许亲昵暧。昧,不像是想拉他,更像是想抱他。
收容物345几个月来冒出的第一个诡异生物,竟然是个人形生物吗?为什么偏偏在他洗澡的时候浮上来啊!这感觉也太奇怪了。
温热的水下,栗冉失力地扑腾,那具瘦削滑腻的身体贴了上来,火热滚烫。栗冉下意识伸手想将他推开,那人却借着浮力向上。
他细长白皙的手臂一勾,紧紧地搂住了栗冉的脖子。接着,他便按住瓷砖,带着栗冉重回了水面。
“呼——”
晶莹的淡粉色水珠从对方乌黑的额发滴下,滴到了栗冉的胸膛上,视线模糊中,栗冉看到对方微抬起头,露出一张邪气而美艳的脸。
欧千。
一阵邪火涌上栗冉的心头,他捏紧拳头就想给欧千一拳,却被欧千预判到他的动作,捉着另一只手钻进了他的怀里。
“栗子,好冷哦,你抱紧我可以吗?”
栗冉挥起的手臂僵在空中,明明是要打人,现在看上去却像克制的搂抱,手在对方光滑的脊背将摸未摸,无限缱绻。
欧千像块狗皮膏药似的贴在栗冉身上,细腻冰凉的皮肤让他不自觉战栗,其中有厌恶,有恶心,也有悲愤。
欧千又换回了小时候那副皮囊,此刻体型比栗冉纤弱一半不止,个头也矮半个头,完全是以前的样子,栗冉有种被挑衅的感觉。
“松开我,我洗完了,要穿衣服。”栗冉咬着牙忍耐。
“我也没有衣服,栗子可以借我一套吗?”欧千怯生生的,手部越环越紧。
“我没多的,你光着吧。”栗冉毫不留情地将人推开,自行上岸,留欧千一个人泡在池子里。
欧千安静地站在池子里,像一只黑眸小动物,他眼睛一眨不眨地看栗冉换完衣服,白净的锁骨露在水面之外。玫瑰花在水波轻轻荡漾,贴上了他的肌肤,有种诱。惑的艳色。
“拉莱耶的民众死得越多,对你们邪恶物来说是不是越有好处?嗯?你们要攻打过来了?”栗冉垂头扣着扣子,语气云淡风轻,似乎并不在问一件生死大事,而是问明天天气如何。
欧千轻笑:“你为什么这样想?”
“《粮食法案》不是你的杰作吗?”
欧千眸中情绪不明,勾唇卖关子:“我当然有我的原因,只不过现在不能告诉你。你以后会知道的。”
栗冉转过头,站在血池边俯视着欧千,他背着光,高大的影子自上而下笼罩住欧千,气氛陡然降至冰点:“别人我不关心,我只问你,栗清的死,和你有没有关系?”
欧千不耐烦地瞥了他一眼:“没有。”
“说实话!”
“那就有吧。”
“欧千!”栗冉蹲下身子,按住对方瘦弱的肩胛骨,明明应该很疼痛,欧千却笑得宛如罂。粟。
他缓缓从水里起身,伸手抚摸栗冉的脖子,直视栗冉的眼睛:“我不告诉你,你猜啰。”
栗冉感到自己太阳穴在急速跳动,他深吸一口气:“欧千,你到底想干什么?”
欧千笑了笑,拿湿漉漉的手指轻点上栗冉的嘴唇,无名指上白银戒指闪烁:“你把我捆在你身边好了。如果我白天黑夜都跟着你,肯定没空出去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