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96章 缸中之脑
栗冉在一片黑暗之中，感受到自己被人爱惜地抱着，穿过一道道屏障，来到一个异常轻盈的地方。
这里没有空气的阻力，也没有拖拽着他向下的引力，他仿佛飘浮在真空里，但身体没有任何缺氧的不适。
他睁开眼，发现自己躺在一张洁白而柔软的床上，窗外艳阳高照，是他从来没有见过的生机盎然的景象。
他抬手想掀开被子坐起来，发现自己手上插着点滴，头顶铁架上挂着吊瓶，一双修长而微凉的手伸过来按住他的手，语气温柔：“栗子，不要乱动。”
“欧千？”栗冉疑惑地挣扎着半坐起来，脑袋里有无数个问题，不知道先问哪个好。
“我在呢。”欧千扬起眉毛，耐心地与他相对。
“这里是哪里？”
“这里？这里当然是地表，你没看到那个你们追寻很久的太阳吗？”
“我......我怎么会到这里来？”栗冉感到一阵头痛，一旦他想要回忆些什么，太阳穴便像被铁签戳搅一样疼。
他依稀记得自己被逆模因缠住，然后晕倒了，自己是怎么脱困的都不知道......
“是我救了你啊。你太不让人省心了，所以你不能再气我了，必须给我乖乖躺着养病。”欧千嗔怒着，却还是帮栗冉掖好被角，在他额头印下一吻。
“那他们......”
“他们什么他们？你别告诉我，你人都到了我身边，还在想着你身边的其他人？这几年我忙着自己的事，没什么空管你，这不代表我就让位了，我告诉你，你永远是我的男人，听到了吗？”
感受到欧千真生气了，栗冉只好避其锋芒，闷闷回了句：“......知道了。”
“知道就好，乖，”欧千摸了摸他的脸，“你头发长了，改天帮你剪头发。我还有点事，你先休息。”
“好。”栗冉闭上了眼睛，调整了个更舒服的睡姿。
直到等到栗冉睡着了，呼吸变得平稳，欧千才站起来，走出病房。
欧千走出的下一秒，栗冉睁开清明的眼睛，摘了吊针翻身下床。
他推开病房门，循着欧千的背影跟了上去，却发现欧千的身影闪了闪，像电视失去信号一般化作彩色色块，消失了。
栗冉感到疑惑。
不过欧千一向是来无影去无踪的，以什么形式消失他都见怪不怪。欧千说这个地方是地表，栗冉并不相信。如果是地表，那么这里是第几号基地？难不成欧千在地表圈出了自己的一块地方，而不被沈神赐发现？
栗冉翻出医院外墙，往外走去——如果是地表，那每个区域之间应该是相通的，他很快就能回到地心人的基地吧。
可令他觉得诡异的是，走出医院后，那些简陋的街道里，他甚至都没有遇到第二个和他一样的活人。他走了很久，才找到另一个可以进入的建筑。
那是一个漆黑的教堂，门口贴着封条，但门被他一推就开了，落下许多灰尘。
门开的一刹那，巨大的吸力将他吸入其中，他瞬间失去了意识。
“......”
“听说了吗？那位真神的眷者，最近无休止地举行着疯狂的仪式。”
“你是说，Euclid？”
“除了他，还会有谁？那个无意识的、混乱的存在，无知、无目的的原始力量主宰，冷漠又无情。祂与其他神明不同，这位神没有任何仁慈或智慧，也没有对创造和生命的关心。祂的存在仅仅是混沌与无意义的体现，祂的行为是随机的、不可理解的。接触这样的神明往往会导致信徒的精神崩溃或堕落，甚至可能引发宇宙末日般的灾难......”
“只有这种迷失自我的疯子才会崇拜、服务于祂。”
“是啊，可笑，认为通过奉献自己，就能获得神秘的力量或真理，尽管这种力量往往伴随着毁灭性的后果。就算做了眷者又怎样，他也并不能了解他所崇拜的神的本质，只是盲目地服从，完全无法理解他所服务的存在可能是无意义的象征。”
“不寻找救赎的意义，反而拥抱荒诞和混乱，只会给自己带来疯狂和绝望。”
嘈杂的声音如洪流，涌入栗冉的耳朵，那交流分明用的不是人类的语音，他却完全能够听懂。
“......”
“变强，我要变强，为什么我还不够强？！”
“神啊，您再等等我，等我强大起来了，一定能够救您！”
“求求您，不要丢下我，不要丢下我......”
“为什么，为什么真神的身体一直在虚弱？一定是我不够强的缘故。只有强大起来，才能帮助主人完成他一切的心愿，才能不被宇宙视为蝼蚁！我要想办法变强！这样才能保护心中最重要的祂！”
“变强吧，变强吧，再变得更强吧......”
“......”
再往里走，能感受到的不止有声音，也开始有画面。
茫茫雪原里，巨人轰然倒下，黢黑黏腻的几层楼高的怪物用自己的触手肉肢将巨人包缠起来，在雪地里往前拖行。
巨人的身躯毫无生气可言，触手怪却在雪地上流下腐烂腥臭的黑色液体，看起来是它的血液。它的身体因极度的疼痛而扭曲变形，缩成一团，但它没有放弃，一直往他认为安全的地方将巨人拖去。
栗冉听到绝望的，带着哭腔的声音，来自可怜的触手怪的心底。
“主人，再坚持一下，我去补充您的精神力。”
“求求您了，不要放弃啊，就算是为了我......”
“为什么我救不了您，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我还是不够强......”
“谁来救救我们......”
那彻骨的心寒与绝望，完全地围绕着栗冉，让他的心脏紧。窒。疼痛，喘不过来气。虽然他并不知道求救的到底是谁，那位真神又是谁？可就算是这样，他也被那眷者的虔诚与忠心感到动容。
如果有人能这样对待他，那他死而无憾了吧，想必那位真神要是知道，也会这样想。
“大人，出事了。”幽暗的实验室中，八爪鱼状的生物盯着一台计算机的屏幕，向身边的欧千用种群独有的语言交流着。
他的身旁，是一个发着光的，巨大的玻璃缸。
栗冉的意识仿若透明游丝，放置在一个装满营养液的缸中，通过复杂的科学技术，被连接到一台超级计算机。
这台计算机会向意识传递与现实生活完全一致的电信号，栗冉因此会感觉自己仍然生活在一个正常的身体中，感受到日常的体验，包括视觉、听觉、触觉等。
对于“缸中之脑”来说，它体验到的世界和正常人类所体验的世界没有任何区别——但这一切都是虚拟的，并不是真实的。
“出什么事？”真身状态的欧千好几层楼高，给同类巨大的压迫，对方克制住本能的恐惧：“您接回来的这个人类意识，擅自移动到了其他文件夹里。”
他指着屏幕里的文件夹，点开【医院】，里面除了配置文件空无一物，而点开加密文件【回忆】，却发现了名为【栗冉】的执行文件。
“他怎么进去的？不是加了密？”欧千的触须因怒意而随风晃动。
“我不知道，他好像自带密码，一靠近，就完全解开了。”小八爪鱼瑟瑟发抖。
“把他拖回去。”欧千命令道。
“啊，这样不好吧，会被他察觉的。”
“以他的聪明程度，迟早察觉到我把他关在一个没有活人的地方，不如直接打明牌。”欧千哼笑，“我的这位小可爱，我很了解他。”
“大人，您带回来的这个，长相和真神的人类形态一模一样，您从哪儿找的这么像的替身？”
“小八，不懂的事不要瞎说，他是我正牌老公。”
“哈哈，好吧，放心吧大人，他是替身的事，我不会告诉他的。再说了，这人类的意识要到高维生存，只能再给他造一副身体，还不知道能不能成，我要和他交流只能靠计算机，那多费劲啊。”
“我再说一遍，他是我老公，其他人通通不许靠近。”
“知道了，老大。”小八吐了吐长舌头，将名为【栗冉】的文件重新拖回了【医院】文件夹。
栗冉正看着，突然感觉眼前一闪，自己周围的环境变了，又变成了温馨干净的病房。
栗冉：？？？不是，我瞬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