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洞湖云天（二）
洛什的脚步加快，他觉得，能弹出这样乐声的人，也一定是位美人。
凌霄派驻地,在一片湖心亭之上，周围菡萏亭亭，莲香袭人。晨起夕色间还有云雾笼罩在水面之上,宛如一片仙境，与凌霄派清雅出尘很是相配。
而这日早上，仙境间有些不和谐。
曾与其他两大门派一起开会商议的小师弟一身月魄白，不大满意道：“师兄，焚月斋竟然真把青棠宗弄来了，还在码头弄出那么大声势,简直是怕别人不知道！我明明说了他曾玷污宗主的事情……我看他们这是不把我们放在眼里了！”
洛景晴本是在看湖间水色，闻言微微转头，言语间带了一点凉色：“你把宗主的事情,说出去了？”
小师弟猛然醒悟,心虚了一下但又立刻气愤道：“本来就是他们青棠宗企图勾引，不要颜面，我才极力阻止他们来的……”
“此事以后莫要再讲了！”洛景晴出声打断。
“……”小师弟被这样严厉地一声说得有点懵。
一直以来，景晴大师兄为人都是淡淡的，恰如那云中月，高洁又遥远，仿佛没什么事能真正放在他心上。
也被整个门派暗暗认为是榜样之流,真正的仙人之姿。
小师弟从未见过他这样。
“洛什，身为宗主的关门弟子，门派内对你都恭敬客气,但出门仍需谨言慎行，”洛景晴严正警告道,“宗主的事……不可到处宣扬,青棠宗也并非是那么简单,那件事当年发生时，你我都未曾亲眼所见，其中若有蹊跷，你也不知情。”
洛什着急：“可欢喜青棠难道不是双修邪魔吗？”
“洛什！”洛景晴的语气更加冰冷了。
莲池安静，这一震声如同惊雷。这是洛什第一次发现，自己如同皎皎明月般的师兄，竟然隐藏着罗刹之姿。
洛什暗下了神色，低头认错：“是，师兄。”
洛景晴也整理了一下神思：“好，那你回去练习符篆吧。”
洛什退远，走回自己的湖心亭，他最后回头望一眼，看见洛景晴的身影消失在莲池雾气之中。
洛什回到自己房内，打开窗开始每日必修的功课：做符篆。
身为法修一派，他人看似高山流水，实际上符篆之功不可断一日，磨砺心境，才能做到天人合一，修为进益。
洛什提笔，屏息，落笔——笔画断。
再次尝试，再次断。
窗外飘进了莲香，他却心浮气躁，无论如何不能一笔连成符。
师兄从未见过的神色总是浮荡在他脑海中，提起青棠宗他更是一肚子不满：师兄居然为了这种人吼他！
师兄那样的仙人！
早上洛什追问，洛景晴却不肯多说，反而嘱咐他，见到了青棠宗也最好还是客气一点。
“你见了便知道，他……”洛景晴有刹那失神，“他并非是你所想。”
他？
能被师兄这样念起的，难不成是青棠宗的妖人？！
师兄绝对是被蛊惑了！妖魔邪道！
洛什干脆摔了笔。
朱砂在纸上溅起几个红点，触目惊心。
洛什越想越气，灵气在体内压抑不能转圜，竟然经脉有隐隐痛苦：不好，他这是走岔了真气！
隐痛逐渐加强，几个吐息间已然演进成了剧痛。
洛什握紧拳，此时想要打坐，但已经太迟了，他疼得无法坐住。
灵气愈发汹涌地冲撞着细小的经脉，他越是想控制，越是失控。
就在此刻，一阵乐声飘了过来——
弦声阵阵，快慢错落，仿佛在描绘着夜下的花月和湖水，每一声都重重击在洛什的心坎上，那沸腾的灵气也随之缓缓平息。
合着乐声，灵气也缓缓地涌动起来，随着湖水的波澜，在经脉中收拢，又在每一次吐息中与外界的灵气交换，丝丝壮大。
不知不觉，洛什已然跌坐于空中，清凉的灵气带着莲香，一遍一遍地游走过他的全身，最红全部汇聚到他的丹田。
一颗金丹吸引着灵气，逐渐变得更加饱满圆润。
猛地他抬手，闭眼间手指游动，翩若惊鸿，在空中写下符篆一气呵成，再次起身，符纸无风自动，将朱红色符篆录入。
乐声一停，洛什睁眼，望着手中的灵符神色复杂：“九品灵符……”
他居然画出了人生的第一个九品灵符。
洛景晴大师兄就是因为画出了九品灵符才堪堪地做了首席，这是借助天时地利人和，才能偶尔达到的境界。
就算是宗主也不敢说每一次都能保证画出九品。
伴随着惊讶和欣喜，洛什高兴地站了起来往乐声方向去。
虽然不知道是哪一位春回宫羽殿的道友在弹琴，他一定要当面致谢！
乐声停了又起，这一次更加流畅，似乎还带了更多的感情。
洛什的脚步加快，他觉得，能弹出这样乐声的人，也一定是位美人。
果不其然，穿过九曲回廊，洛什看到了一个身影在院中。
孔雀蓝的身影，像是湛蓝的湖水凝就，他十指绑着白银义甲，银甲拨动琴弦，发出清脆而悠远的声音。
当乐声愈发激烈时，十指间银光粼粼，衬着孔雀蓝，让人移不开目光。
果然姿态高雅动人……
洛什立在原地，看得痴了。
当这一段乐声停止时，洛什直接跑了过去。
于是刚刚练琴完毕的苏凡就看到一位身着霜白的清俊少年向着他小步跑来。
“道友……”清俊少年头发都扎得一丝不苟，除了腰间的一把扇子，毫无配饰。
看风格总是让苏凡想起景晴道友，这大概是他的师兄弟？
景晴道友毕竟还救了他一命，所以苏凡露出礼貌一笑：“道友好。”
清俊少年愣在原地，呆立了一会儿才从袖中拿出了一个泛着紫光的符篆：“这个送给道友。”
苏凡：“无功不受禄，我与道友第一次见面，为何……”
清俊少年用力摇了摇头，神色诚挚：“我今日下午准备符篆，灵气不顺，多亏春回宫羽的道友一曲才救得我，此九品灵符当然得送给道友。”
苏凡：“……区区一曲练习，道友不必客气。”而且我好想还弹错了几个小节。
清俊少年却直接将灵符推给了苏凡：“对道友是一曲练习，对我却是至关重要的大事。”
“道友弹奏的是什么曲子，听起来颇有水波摇荡之感，我可以问吗？”
苏凡只好接过灵符，坦诚道：“名为‘春江花月夜’。”
“听名字就十分有灵性呢！”清俊少年笑起来，眼中仿佛有点点光芒，“感谢道友！在下凌霄派洛什，期待在秘境大比中再闻琴音。”
“咳，”对着这等纯真之辈，苏凡想还是说了实话吧，“洛什，我想你是误会了，我并不是春回宫羽殿的音修。”
清俊少年笑道：“明白，道友不愿泄露身份，那我佯装不知便是，只是不知道若是下次遇到，我该不该与道友打招呼呢？”
苏凡：“呃，我真的不是，我的宗门其实是青棠宗。你如果不信，我来时遇到过贵宗的景晴兄，可以一问。”
话音落，洛什的笑容就僵在脸上，像是太阳下的冰，一点点消融了。
他像是无法相信，又仔细地端详了一下苏凡，接着脸色一变，一声不吭便走了。
苏凡：“你的符！”
清俊的少年没有回应，仿佛完全没有听到，很快他的背影就消失了。
“奇怪的人。”苏凡摇摇头。
他倒也无所谓，转身继续练琴。
另一边，洛什捏起法诀，几乎是一路逃回了凌霄宗的驻地。
他一掌拍在了廊柱上，飘逸的步伐凌乱，堪称狼狈。
“青棠宗……连我都差点中计！果不其然，真是好手段！”他恨恨一击廊柱，大步走进了他师兄的房中。
“真真是妖孽，惯会蛊惑人心，居然弹那种音乐，师兄……”洛什一连串说道，再看清房中人后，戛然而止。
只见廊下窗前，一位风姿如鹤的男子坐在案后，锦带蒙眼，银色带梢垂落发间，正与洛景晴一起品茶。
洛什：“……”
洛景晴：“……抱歉，我家弟子与我随性惯了。”
洛什也尴尬道：“啊，师兄原来你有客人啊……”
“嘘——”如鹤般的男人却竖起了手指，侧耳倾听，“听——”
远处，那如波如澜的春江花月夜响起，乐声绕梁。
如鹤般的男子翘起了形状美好的唇，沉浸在乐声之中，一段完毕，他才长叹一声：“如此曲子，可惜我未曾有缘相见演奏者，不然一定邀请他加入春回宫羽殿中。”
洛什惊讶，原来眼前这位，竟是春回宫羽殿的掌事师叔——江鹤真人。
音修一向不愿与三大门派牵扯过深，洛景晴能请到他喝茶，也算是他们对洛景晴风度的认可。
听到江鹤真人这样说，洛什不由得低声嘟囔了一句：“可他是青棠宗的，当年还假借心智不全……”
洛景晴刷然张开扇子，打在了师弟的面前。
洛什惊觉，闭上了嘴。
余音袅袅中，江鹤真人侧过脸，他的轮廓极为美好，即便是带了蒙眼的锦带，也只是为他增添了几分破碎美。
他道：“心智不全？能奏出这样情感这样乐曲之人，绝不是心智不全之人；相反，我倒听出了几分委曲求全……此人，亦是承受了许多苦衷啊。”
他轻声叹道。
洛景晴手中的折扇一顿。
他突然意识到：当年所谓的闯入宗主暖泉，心智不全之人，如今看来却完全不是这样。
难道……他当年，是有苦衷的？
否则，以宗主的脾气，怎么会真的让人拿走了他的扇子？
那是不是，赔偿？
漫天野草在他心中生长，洛景晴发现他也许是误会了。
也许所有人都误会了，让这位美好的青年独自承担骂名这样久。
若是如此，若是如此……
他突然心痛，无法再坐视不理。
洛景晴捏住了折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