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焚月商羽（十）
柯行漫捂着胸口的大笑：“我给你公平竞争的机会，是让你看看你我之间的差距到底在哪里。”
他瞬间收起笑容，讥讽地看着江鹤，“我才不是你，
同样的雨夜里,萧予凝视着从屋檐下不停滴落的水滴吩咐洛景晴：“景晴，你已经是元婴了，在藏锋谷的试炼里应该多把目光转向自家门派,而不是某些无关紧要之人。”
萧予就差直接说“少看青棠宗那家伙了”。
洛景晴没说是也没说否，反而开始追问萧予当年的事情：“宗主，当年暖泉，到底发生了什么？”
萧予轻摇扇子，不言不语。
洛景晴进一步追问道：“宗主，为什么苏凡会有您的贴身扇子,而且扇面上还是您亲自绘就的荔枝？”
萧予沉吟了一会儿，转身询问：“你以为是我送给他的么？不问自取是为偷。”
“当年我尚为凌霄宗首席弟子，本打算在红霜镇旁边的铸剑池中将扇子洗练成为一套双剑法宝。为此我也常常出入各大秘境,挣得诸多材料,就是为了在扇面上打造精钢和孔雀翎。
行至红霜镇，便见青棠宗师徒落难，被林中魔兽追赶，我伸手救人受伤又中毒，便入了暖泉疗伤。
谁知道苏凡，当时还只是个纤弱少年，也只穿单衣跳入池中,还……”他露出无法启齿的表情，“总之，待我清醒过来之后,我本来为法宝准备的扇子孔雀翎和灵钢都统统消失不见了。”
“可铸剑时机已经错过，从此我便只使用一套扇子,作为我的本命贴身武器,提醒自己切勿轻易地相信他人。”
萧予端着脸看了洛景晴一眼：“吾已全部说完,还有别的问题吗？”
洛景晴眼神中有着明显的震动：“可苏兄，并非是这种人……”
萧予：“是啊，当年我看他们师徒修为地位，苏凡尚且年少，我也不敢相信这些，直到前几天，才亲眼看到了他手中扇子……”他有些讥讽，“景晴，我一直告诫你远离苏凡，并不仅仅是因为他出身双修小派，更因为，他的功体特殊呵。”
洛景晴：“功体？”
萧予道：“是啊，他便是传说中的无漏道体，灵气若入他循环，不会有纤毫浪费，”萧予感慨道，“倒是适合双修……所以有些特殊的吸引力也是正常的，你龙鳞元君出身，千万不要被迷惑了。”
洛景晴捏紧了自己手中扇子，想了很久，垂眸道：“是。”
第二天清早，苏凡直接带着黄金小剑冲上了意纯山的驻地。
上次嘲讽又冰冷的小弟子们此时惊讶过后，纷纷惊喜地一路狂跑：“峰主峰主！来啦！来给剑尊双修啦！”
“峰主，大红灯笼要不要挂上？！”
“峰主，喜酒是不是摆上？！”
付震：“挂！摆！红绸子系剑尊头顶！”
话音刚落，看见苏凡面色不善，付震尴尬地摸了摸鼻子。
苏凡想：我看剑尊醒了第一个收拾的就是你们。
周围的兵荒马乱还没结束，苏凡直接在桌子上拍出那被卡成两段的黄金小剑：“明人不说暗话，峰主，这到底怎么回事？”
付震的笑容一下子收了回去。
旁边的小弟子眼尖，还玩笑道：“什么，难道是要给剑尊做针灸结果他功体太厚扎不进去么？”
付震却脸色难看，重重地一拍桌子：“孽徒！把你们卢师兄给我叫过来！”
小弟子被震得吓了一跳，赶紧跑走叫人了。
苏凡微笑，开口却绝不含糊：“怎么，这是要把责任推卸到自家弟子身上了？”
付震看到苏凡讽刺的微笑，赶紧解释道：“不是不是……这剑身化针是剑尊一脉特有的独门秘术，普通弟子根本识不得，绝不是要推诿责任啊！”
他倒诚实。
明知道说出剑尊弟子独门秘术，有可能苏凡连会拒绝救治，但他还是实话实说了。
就在这时，小弟子跑了回来：“禀告峰主，卢师兄在帮剑尊护法闭关，我等不敢打扰……”
他颤颤兢兢，嘴唇煞白。
付震愣了两秒，如同一阵旋风般冲了出去：“剑尊醒了？！”
苏凡甩甩袖子，理了理衣服，也跟着走了出去。
剑尊的房间实在好找，倒不是别的，剑修闭关，其剑都会守护其主，此时就见一间房屋周围，密匝匝地浮着一圈黄金小剑，长短不一，每个都蓄势待发，若是有人胆敢贸然上前，一定会被捅成个筛子。
付震望着黄金剑，口中默念有词：“三百四十五……五百六十一……”
随后他神情默然：“只能幻化出不到六百二十三的剑影，剑尊的情况……”
苏凡好奇：“所以尹川剑尊原本能够幻化多少道黄金剑影？”
奇妙的是，当他的声音一响起，所有剑影仿佛都同时震颤，像是一朵巨大的黄金垂丝菊被微风抚摸了一下。
苏凡：“……”
他再次试着上前走一步，结果，众人看到了奇景，所有剑影齐刷刷往后退了一步。
付震的震惊得嘴巴都合不上。
就在剑影逐渐收拢的时候，如同花瓣般的内里处露出一道盘腿打坐身影来：正是“卢师兄”。
付震双手捏剑诀，猛地向前一刺！
那身影便立刻一颤，睁开了双眼：“何人胆敢扰我给剑尊护法……呃！”
目光集聚在付震和苏凡上，他先是不解，接着一张俊脸爆红。
付震峰主见他这个样子还有什么不懂？
当下就是一巴掌隔空扇去：“追踪剑影也是你这么用的？！孽障！”
那弟子不闪不避，脸面上起了一个淡淡的红印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可见体修真的糙，他嗫嚅着：“打、打我吧，是我做错了事情，苏苏苏苏……”他念到苏凡名字的时候甚至还有点结巴，“他就是要亲自打我，我也无所谓的。”
付震：“美得你！脏了别人的手！”
他还要再动手，苏凡却上前一步拦住，他清清嗓子：“所以你是何时将追踪剑放到我身上的？”
姓卢的低声道：“就是那天垂柳门廊时……我实在对您一见倾心就……”
付震气得青筋乱跳，还要再打，就听得房间里忽然传来一道极有压迫感的声音：“付震，何事乱你剑心？！”
这声音本身的音色并不难听，反而格外深沉，只是自空中传来时颇有一种沙哑的感觉。
“剑尊？！”
“参见剑尊！”
数弟子立刻跪下行礼，哗啦啦跪了一地，便唯有苏凡一个站着。
那本是天边雷云一样的威压扫过来，压在众人道心之上，仿佛正在接受天道诘问。
唯有苏凡，站得笔直。
事实上，若是柯行漫在场，便能看到那威压巧妙地扣回了一个月牙，绕过了苏凡。
“何事扰我清修？”剑尊仍是威视十足地发问。
付震连忙回答道：“我等关心剑尊伤势，便特请青棠宗苏凡来为剑尊祛除魔气！”
剑尊：“呔！我等体修，何须如此？！”
苏凡想，嗯，如果不是那威压又小心翼翼地避开了他一点，就更有说服力了。
“可是宗主！”付震还想再说些什么，但是尹川剑尊的声音和闷雷混合在一起，沉甸甸地压过来，“不必！”
“我修道之人便是与天争锋，我身合大道，区区魔气怎会伤到我？”
“我伤势也已经大好！明日的秘境试炼，我定会到场！”
剑尊此话一出，便是彻彻底底堵死了全部的话口。
意纯山辛苦不要颜面地为剑尊求来了苏凡，但又被剑尊拒绝了，苏凡只觉得很滑稽。
同时还有一种被耍的感觉。
他拿出那枚断裂的小剑，随手一抛，便无声地离开了这里。
无人看见的角落，那碎裂的小剑化作一道金光，飞回了黄金幻影剑阵，剑阵中，悄无声息地又多了一道影子。
付震等人再次进退不得，然而一道身影却飘然而至，他手握一根炜色洞箫，眉眼带笑，竟然是江鹤！
付震连忙行个礼：“江鹤真人为何驾临？”
江鹤笑道：“我听说尹川剑尊已经苏醒，特来看看，若是剑尊有何处需要我，也可尽一些绵薄之力。”
付震大喜：“求之不得！”
说实话，付震虽然不知道青棠宗到底是怎么双修祛除魔气，但春回宫羽殿作为医修是肯定信得过的。
剑尊道：“不必，吾已然醒来，便调息即可。”
付震劝说：“剑尊，就算是为了明日秘境试炼的顺利展开，还请您配合江鹤真人检查一下罢。”
剑尊沉默，似乎是在思考。
而江鹤这边笑道：“无妨，剑尊若不愿被打扰，鹤便以一曲为大家疏通经脉好了。”
江鹤持箫靠在唇边，曲响时，天边正好有绵绵细雨落下，沾湿衣袖后又悄然化作灵气，洗涤经脉，在场的所有人都感到通体舒畅，连心情都轻松了许多。
同时，一道道功德金光也都随着乐曲慢慢汇入江鹤身体中，助他的修为慢慢上升。
山上另一面的楼阁是焚月斋的地界，顶楼屋顶之上，柯行漫横卧其上，满是慵懒地眯眼瞧着这一幕：“呵呵有趣啊真是有趣。”
他回忆起今早的一幕：
就在他离开苏凡屋子不久，江鹤便直接在半路拦住了他，下了战帖：“毕竟苏凡第一个双修之人是我，还请柯斋主不要以势逼人。”
柯行漫眯眼：“你觉得他和我双修是我逼得？我便实话告诉你，是他主动的。”
至于是不是被自己烦得才主动，柯行漫才不会说。
江鹤脸色更加不好了。
柯行漫：“而且，你确定你是和他第一次双修之人？那萧予当年的暖泉之事怎么说？你查过吗？”
江鹤：“我……”
柯行漫：“再说是不是第一个又怎么样？第一个就矜贵呗？第一个就理所应当做道侣？你把人当什么了，苏凡同意了吗？”
柯行漫漫不经心地捻一捻手中的头发，说道：“还说我以势逼人，你这不是一样的么？江鹤真、人。”
江鹤被这一顿发问，问得哑口无言。
柯行漫瞥了江鹤一眼，又来了主意：“但是，我倒不是不能给你一个公平竞争的机会。”
江鹤：“公平竞争？怎么公平？您是合道真君，而我不过元婴真人……”
柯行漫噗嗤笑出声：“怎么，你修炼不到家竟然也要怪我？”
江鹤定定看向柯行漫，瞳孔如同浸着寒月的潭。
他当真了。
柯行漫饶有兴趣地回望过去。
两道目光在空中相撞，无形的威压散开，又在防护大罩上撞出淡淡的涟漪。
“你愿意给我机会？你居然不想独占苏凡？”江鹤开口，“你对他不是真心。”
柯行漫捂着胸口的大笑：“我给你公平竞争的机会，是让你看看你我之间的差距到底在哪里。”他瞬间收起笑容，讥讽地看着江鹤，“我才不是你，守着他恨不得他关起来。”
这句话刺痛了江鹤。
江鹤咬紧了唇。
柯行漫欣赏完了江鹤难堪的表情，满意地一甩袖子潇洒离去：“如果我是你，我就会加紧修炼早点突破，否则一个元婴真人，就算我愿意给你机会，其他人也不愿意吧。”
他的声音从远处遥遥传来，却字字都击中了江鹤心底最深的恐惧。
没错，在遇到他之后，江鹤以为自己元婴的实力就能够保护他，但看这几日各方大能的态度，元婴实在不够看了。
况且，这只是洞湖云天里的四个门派，一旦进入藏锋谷，金丹时期的苏凡将光彩照人，他会吸引整个修真界的目光。
江鹤在原地思考了一下，抽出了洞箫往意纯山去。
此时他的修为需要突破，便要治愈更多的人，而若是能治愈尹川剑尊，那他得到的功德值一定能够助他更上一层台阶！
……
江鹤主要是没想到，苏凡会被意纯山剑尊气走，而自己刚好是在苏凡离开之后才到的。
根本就是始作俑者的柯行漫坐在屋顶上笑得打跌，直接从屋顶上掉下来。
“噢哟噢哟，”柯行漫攀着屋顶，翻身保持住平衡，他摩挲着下巴，“江鹤这是送了个机会让我去安慰苏凡呀，那我不去岂不是辜负了他的美意。”
这么想着，他笑嘻嘻地翻下屋顶，感受了一下心口的黑蝶翩翩，然后朝着一个地方去了。
*
作者有话要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