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重伤
费佳西区,一间位于地下深处的实验室内。
深埋地下就意味着告别阳光和白天，唯有墙壁上模拟不同四季和可调控的景别，随着真实的时间流逝而变化着光线颜色,才能让人感受到时间变化。
本该是又一个普通的夜晚,只听叮一声,通往医疗室的电梯门打开，接着一阵急促而纷乱的脚步声将这安静而机械的晚上打破。
一架急救舱被人七手八脚地扶着,其中一人竟然是这所实验室的投资人安家的小少爷特里耶。
特里耶有着典型的安氏族人外表,棕黑色的皮肤,黑头发,身量修长，又是男性Alpha，从小便是安家对外宣称的下一代继承人。
安氏是联邦最有名的飞行器制造商集团,费佳使用的公共飞行器几乎就是安氏一手打造而成，便捷、利民,一经推出,便获得了极大的民众好感度。
作为拥有着几乎垄断位置的安氏,自然在费佳和联邦其他星系，都设下了自己的实验室、研究所，专门收纳各地的人才，以推陈出新,继续保持着企业的活力。
因为保密原则，还有实验室特有的需要长期驻守的特性,每一个实验区域都有着完善的保障设施。
生活区，休息区,运动区，医疗室也请了专业设备和医生,以防真人试驾时造成相关人员受伤而得不到及时的救治。
这所位于西区边郊的实验室便是安氏设下的一所专门研发速度型的飞行器实验室，除了民用飞行器之外，一些用飞行器比赛的赛事也有着特定的观众基础，所以安氏同样对此下了重金。
当然，这样的飞行器也一向是展现自身技术最好方式，所以配给的设施和设备比其他的实验室强上许多倍。
那架急救舱一从电梯内被推出来，医疗室配备的专业医师和护士们就一个箭步冲了过去，忙从特里耶手上接管了急救舱，把人推进了手术室。
手术室冰冷的大门嘭一声关上，工作中的红色警示灯随之亮起，特里耶望着那警示灯心情极其沉重，他还没有看到盛砚受到过这么严重的伤！
在接到言闻嘉之后，特里耶便让他的人去找盛砚，还好盛砚闹出的动静足够大，捕捉他的行踪并不困难。
最麻烦还是盛砚驾驶民用飞行器逃出去之后的路线，因为个人技术方面的差距，导致他们追到时，看到的就是盛砚投身火海的情形。
飞行器已经飞出了居民区，撞上了平时供市民游玩徒步的一座小山上，飞行器当场炸毁，盛砚并着救生舱一起滚落山崖下，行踪不明。
因为是冬季，所以山上没有多少人游人，没有造成什么无辜人士伤亡，飞行器炸毁后引起的大火，也在火灾自动感应系统的作用下，快速遭到扑灭。
这个时候，就是特里耶和军方的人比拼谁更快找到盛砚的关键了。
也多亏盛砚和特里耶有自己的隐蔽联系方式，虽然盛砚的通讯器在他从救生舱滚落下来就掉出来，但是特里耶能比军方更快锁定区域，减小了搜索难度。
当找到盛砚的时候，特里耶看到几乎没有任何知觉，浑身都是伤口，几乎不成人形的好友时，眼睛就不由一酸。
他立刻让人小心移动盛砚，灯把盛砚装进急救舱，然后立刻一起坐进安氏研发出的最新飞行器内。
这款飞行器别的没有特别突出的，但是有一个性能十分优越，如果你拿观测设备勘测时，是勘测不到它的行踪的，只要他们避开军方人员，他们不怕走不出去。
同样，这也是特里耶敢于在军方眼皮子低下来找人的原因。
这款技术，当时安氏是想拿出来分享给国家，然后从而争取到更大的蛋糕，但是在最后献出去的一步，安氏又放弃了。
现在安氏的掌权者，也就是特里耶的妈妈说安氏虽然为了避嫌不碰机甲等涉及到军事力量的领域，只专心做飞行器的生意，但是已经很危险了，他们必须有自保的能力。
特里耶的妈妈是一名女性Alpha，母亲是一名女性Omega，两人虽然都喜欢孩子，但是都决心只要特里耶一个孩子。
自小受到的教育让他性格相对其他Alpha而言，并没有那么典型，这也是他看不惯盛砚和言闻嘉两人这段不等对的婚姻关系里，盛砚对言闻嘉的态度。
他觉得两人实在太缺乏沟通，虽然彼此生活在一起，但是比陌生人都不如。
言闻嘉和盛砚离婚后，盛砚对言闻嘉不闻不问的态度都让特里耶不满，但是盛砚随后又告诉他，言闻嘉去了军舰，特里耶目瞪口呆。
一方面，他觉得言闻嘉可能想另辟蹊径，想重新和盛砚拉近对彼此的认识，另一方面，他也担心言闻嘉的安全问题。
军舰是正规的军队生活场所，各种规章制度、无处不在的等级压制，言闻嘉一个Beta想要出头，谈何容易。
这可能比言闻嘉作为一个普通Beta和Alpha之间的距离还大。
他私下也给言闻嘉发了消息，但是言闻嘉似乎换了新的联系方式，最后只能嘱咐盛砚不要为难言闻嘉，能帮忙的时候，尽量搭把手。
盛砚对此的回复是：你想让我再次被缠上吗？
特里耶第一次对盛砚生了气，好长一段时间都没有再联系，后来在新闻上和季行瑾那里得知盛砚和言闻嘉有合作，才慢慢好起来。
特里耶不比季行瑾和盛砚从小长大的交情，他是和盛砚在交际活动里结识的，两人在家境上的富裕程度上其实没有太大区别。
盛夫人的娘家和安氏关系比较好，慢慢见面的次数多了，又能玩到一块去，渐渐就亲密起来。
他们俩加上季行瑾，一个巨富，一个有权，一个从政家族，各方面都没有短板，不过，谁也没有想到这么早结婚的是盛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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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盛砚送进手术室急救，旁边跟随着忠心于特里耶的手下立刻去关心特里耶，让特里耶也去接受一下包扎。
他在寻找盛砚的时候，遭了不小的罪，手上和腿上都有不大不小的伤口。
特里耶摆摆手，正要说什么，一个手下接了一个电话，朝他看了过来。
特里耶走过去，低声道：“什么事？”
那名手下对特里耶道：“是言上校醒了，他拒绝接受治疗，执意要过来，现在已经在路上了。”
特里耶一听，眉毛不由皱了起来，他侧头对着其他人道：“你们看着这里，一有情况，第一时间向我汇报。”
然后便大步朝医疗室外走去，等他刚刚走到地底直达电梯前，电梯门“咔”一声打开，言闻嘉已经出现在他的面前。
地下实验室装着全屋暖气系统，一年四季都保持着舒适宜人的恒温，言闻嘉穿着护士给他换上的病服，不顾旁边一直试图劝他回病房休息的护工的话，执意走了出来。
从接到言闻嘉到给他打安定强行让他休息还不到两个小时，这么短的时间还不足以让人的体能和疲惫消去，所以言闻嘉的脸色仍然惨白，嘴唇一丝血色也没有，只有那双绿眼睛显露出本人的坚定。
言闻嘉走出电梯，看到特里耶的身影，露出了惊喜的表情：“特里耶，你找到盛砚了吗？”
他走到特里耶的面前，一边说着，一边目光越过特里耶的肩膀看向他的身后。
特里耶一看，赶忙侧身挡住言闻嘉的目光，不赞同地看着他说：“还好，我提前一步找到了他，他现在在接受治疗。”
治疗？言闻嘉心里一沉，不由想到了分开前，盛砚背后那个被射中的伤口。
“我想去进去看看。”言闻嘉抬头，直视着特里耶的褐色眼睛说。
特里耶最怕这样的情况，他认为言闻嘉现在最需要的就是好好听医生的话，而不是待在手术室外。
“闻嘉，这里的医生医术和设备都是最好的，比正规的医院还要好……”特里耶说道。
但是他还没说完，言闻嘉就要摇头打断他的话，“——特里耶，医生给我打的安定剂量应该很强吧，但是我还是醒了……我现在的身体需要盛砚的信息素，他现在出了事，我也无法安定下来……”
他顿了顿，目光露出复杂的情绪，“即使你不让我在外面等着，我在别的地方反而更不舒服，愈加休息不好。”
特里耶听到他这么说，一时也找不到拒绝的话。想了想，他只得让开身体，对言闻嘉道：“那我和一起在外面等着。”
言闻嘉点点头，慢慢迈开脚步朝医疗室门口走去，他的身体没有恢复，走起路也吃力。特里耶差点想伸手扶着他，还好视线余光瞥见护工，连忙抬手示意他扶着言闻嘉。
大概目的已经达到，言闻嘉这次没有再拒绝护工的搀扶。
特里耶不落后两人一步，心里不禁感慨，难以想象先前，言闻嘉拖着这副孱弱的身躯和盛砚一起逃命。
不过，也只有样坚韧性格和勇气，才会让盛砚这个从不会改口的Alpha在真正认识言闻嘉之后，情不自禁喜欢上他吧。
他有点为盛砚和言闻嘉两人错开的缘分感到可惜，不过，现在看，可惜似乎也为时过早？
进入到医疗室，走到手术室外，言闻嘉终于闻到空气中属于盛砚的信息素味道，对于盛砚的信息素味道，言闻嘉抗拒过，喜欢过，害怕过，又厌恶过……
可是从来没有像此刻一样感觉到安心，他望着那扇紧闭的复合型金属大门，慢慢坐在走廊上的椅子上，仰着脖子看着手术室门上的警示红灯。
不知道过了多久，言闻嘉都保持着这个姿势，特里耶在一旁忍不住劝他道：“……医生没有出来，说明手术还在正常进行，你不需要太担心——”
言闻嘉还是睁着眼睛，怔怔地仰着头，似乎完全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感知不到外界的声音一样。
“闻嘉？”特里耶不放心地又问了一句。
言闻嘉这次有了反应，他眨了一下眼睛，转过头看着特里耶道：“他到底怎么受伤的？你一直不让他们和我说。”
特里耶还想劝说的话一下子都噎在喉咙里，想到找到盛砚的情景，特里耶自己都觉得不好受。
“我本来打算等你情况好了一点再告诉你。”他说。
言闻嘉声音没有太多情绪道：“我现在就好多了。”
特里耶张张嘴，对上言闻嘉直直看他的眼睛，于是还是选择没有隐瞒，声音沉重道：“很惨，我从没有见过盛砚受过这么严重的伤。——他驾驶的民用飞行器撞上悬崖当场炸毁，当时他的情况应该很不好了，所以拉救生舱的时间太晚，飞行器就爆炸的时候，救生舱还没有及时脱离。所以，爆炸的时候，救生舱外壳就遭到损坏，他的半张脸……”
特里耶哽咽了一下，用手捂住了自己的脸，好一会儿才继续道：“已经不能看了，救生船从掉到地上，外壳进一步损坏，他被带着滚下山坡……身体有多处骨折和外伤……”
他顿了顿，深深吸了口气才坐直身体，抬头看着前方说：“当时找到他的时候，我真害怕他是已经没有了呼吸……”
言闻嘉呆呆听着，几次想说什么，最后都闭上了嘴巴。
好奇怪，他想，特里耶说的盛砚听在他的耳朵里好像是假的一样。盛砚如此不顾生死的救自己仿佛是一个荒诞的噩梦，因为他从来没有想过盛砚会为他做这些，所以一旦这个噩梦成真的，言闻嘉第一反应是觉得荒谬。
但是荒谬之中，有一种极端的恐惧，就在一墙之隔的手术室里，他喜欢过的、眷恋过的、讨厌过的盛砚躺在冰冷冷的手术台上，也许再也睁不开眼睛。
这个自大、强势的Alpha，以后再也不会出现在他的面前，他们之间发生过的事，就只有他才记得。
他曾经最想要忘记的人就是盛砚，因为无比清楚地知道，盛砚永远不会喜欢自己，所以他宁可再也不记得他们曾相识过。
只有这样，他才会忘记这个Alpha。
言闻嘉很少很少拥有独自属他的东西，也很少会生出自己就应该拥有什么的念头，他害怕渴望，因为一旦他表现出渴望，妈妈就会投来近乎蔑视的眼神，然后问他我为什么要给你买？这些东西你不需要。
所以，盛砚不喜欢他的表现，言闻嘉发现自己可以很好的承受下来，因为在潜意识里，他就很少很少幻想盛砚会答应他的想法。
他从小就知道，不是因为你喜欢，你想要，你努力就能达成一切，很多时候，他很努力也不会成功。
或许是自卑，或许渴望从未得到满足，言闻嘉慢慢地将情绪都压在心底。
因为，只有不再喜欢，不再渴望……他才能保护自己不会受到伤害。
但是现在切身的感受到盛砚会丧命的可能，言闻嘉发现自己在对盛砚情绪最为反感的阶段，都从来没有想过盛砚会死。
他怎么会死呢？霎那间，眼泪无声地从言闻嘉的眼睛里淌了下来。
言闻嘉低下了头，好一会儿才抑制住眼泪，声音微微沙哑地开口道：“……其实，他完全可以不管我的，我们已经离了婚，我就算出了事，也与他无关——”
“如果他真的对你不闻不问，我才是瞎了狗眼，把这种冷血动物当成自己的好朋友。”
言闻嘉不由微微抬起脸，看着特里耶道：“离婚是我主动提的，我们已经没有感情了，是我强求他和我在一起的。”
特里耶一脸不相信，言闻嘉便道：“我和盛砚认识的时候，他对我很好，当时你可能想不到，我情况有多差，如果不是盛砚，我就压被逼回家，被我妈妈随便嫁给一个Alpha。但是或许我运气不算坏到底，我遇到了盛砚，他对我施以援手，在察觉我可能受到关系霸凌的时候，还会给我撑腰，我完全想不到，他平时一副冷冰冰的、拒人千里之外的样子，心里却这么细腻……”
言闻嘉回忆起以前，“他还很纯情，对某个Omega有好感，只会在默默想着等着机会，结果还没有等他有任何表示，有好感的Omega已经和别的Alpha标记了。”
“即使心情不好，还会惦记着朋友，去朋友组织的无聊的派对，体贴得让我觉得盛砚是不是从来没有吃苦，所以总是会在一个我想不到的地方，表现出一种天真的温柔。”
但是就是这种和言闻嘉迥异的性格，才会言闻嘉格外的好奇，因为在盛砚身上，给予是一种很简单的行为，他不怕受伤，也不害怕不被回应，似乎永远相信阳光会降落到自己头上。
特里耶听了他的话，也不由想到他和盛砚认识的事，说：“你知道我和盛砚怎么认识的吧？我们是在一个追击王比赛里认识的，那个比赛是私下朋友乱叫的，不过，那个时候年轻气盛，当时我和盛砚都被身边的人撺掇报了名，我们两个和另一个人闯到了最后关头。另一个人平时默默无闻，我和盛砚没有太放在心上，最看重的还是彼此，互相把对方当成眼中钉，结果我俩争斗太猛，双双战败，那次那个默默无闻的小子拿到了冠军。”
言闻嘉听得无语。特里耶也无声笑了一下，年轻的时候谁没有争强好胜过？
不过，特里耶想到以后的事，他垂下眼睫道：“那次比赛，让那小子名气大涨，击败鼎鼎大名的S级Alpha盛砚和安氏的少爷特里耶，仿佛是一种荣光一样。好多人都打听他的名字，在他从军校毕业后还把他要了过去，他第一次参加任务，不幸被宇宙海盗的一颗流弹击中，当场身死。”
言闻嘉一下沉默下来，特里耶重新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道：“……我知道了这件事，虽然遗憾，但是也没有苛责自己，但是我却发现盛砚，每年都会给对方的家人打一笔钱，对他们宣称是国家给的抚恤金。实际，对方虽然是作战而死，但是后来鉴定出来，他之所以被流弹击中，还是因为驾驶小型战斗舰太冒进，不听指挥，一心强攻，脱离队形，从而才会被击中。抚恤金也大大折扣。”
特里耶抬头望向手术室的大门，说：“我专门跑过去问他，说你是不是因为愧疚这么做的，没有必要，他的死与我们无关，盛砚却说，我不是因为愧疚这么做的。真的？我好奇问他，那是因为什么？盛砚说，没有因为什么，我们一起比过赛，也确实输了，事后你听说过他自己吹嘘过那次成绩吗？我这才想起来，好像确实没有听说对方自己吹捧那次比赛，全都是旁人的评价。”
说到这儿，特里耶突然扭头看向言闻嘉微红的眼睛，语气认真道：“他就是想救你就这么做了，他觉得你值得他救，并不是为了博得你的同情或者其他什么，闻嘉，我希望你们这次以后，能够好好谈一次，开诚布公的谈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