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不当老婆47
四十七章
霍靖川顿感自己这辈子可能就栽在这儿了,这么一个敷衍了事的“美人计”他竟然也能心甘情愿地中计。
不过好在美人也不是一点良心都没有,临睡前还补了一句:“你放心,将来庄子里要种的梨花,我亲自陪你去挑。”
这话虽说还是在敷衍人——毕竟那个庄子现在还是叶小侯爷的,但谢柏峥也的确超常发挥地把小王爷给哄住了。
可见在庆王殿下的耳濡目染之下,他学会花言巧语也是指日可待。
谢柏峥大概是实在熬得太晚,以至于眼尾有一些泛红,灯下看美人又添一分趣味。比起在断壁残垣之上蛊惑人心的那一点泪痣,简直分不清哪个更叫人想入非非,霍靖川看着他,脑中逐渐生出这样一个念头——
“他当时的态度究竟算什么呢?是在死里逃生之后偶然生出的一些慰藉,还是真的愿意耳鬓厮磨地同他厮守呢?”
不过小王爷也就只敢想一想,并不敢开口问个清楚。
他既不愿意谢柏峥继续敷衍他,又担心把人逼急了连敷衍都不肯,他不想经历心上人变负心人的心伤,于是半真半假地回了一句:“你就会这一招么?”
可是哪怕只是这一招,霍靖川其实也很受用,因此哪怕再有怒气,再要喝醋,也只能缴械投降。
他喟叹似地:“睡吧。”
霍靖川脸上的神色看似淡了下去,心中的欲念却似才起了头。可他如今这样,却也只有心驰神往这一个下策,看来还是得早些回京城——
这样才能身体力行地叫人不再随意拿话搪塞他。
谢柏峥还不知道自己将来要招惹什么样的“危险”,他只晓得眼前闹人的狸花猫总算消停了。因为实在是太过困倦,几乎沾上床就睡,直到第二天日上三竿才慢腾腾地从床上坐起来。
前一晚发生的事情太多,醒来时还觉得有一些头疼,外头又传来闹哄哄的声音。谢柏峥往窗外瞥了一眼,皱眉问:“发生什么事了吗?”
霍靖川正坐在他的书桌前,对着眼前的窗户发呆,听见动静回头:“你醒啦?……没什么事,只是你家人在吵着议论要不要把你叫醒,看起来你父亲暂落下风。”
谢柏峥:“……”
谢柏峥因昨日被困在笔架岭上,所以不晓得这里边的事。长安县的县丞冯芳,是个极其体面谨慎的人物,做事不求有功,但求细致,因此知晓推官大人带着谢柏峥上山找人,就十分周到地亲自来这值舍小院通知了谢家人。
冯县丞传达的意思大概是这样,你家小郎君今日恐怕回不来了,因为推官大人有用得着他的地方,至于是为什么事那就不能透露了,朝廷机密不方便说。不过人肯定是安全的,大家可以放心。
他不提最后一句还好,提了反倒叫人提心吊胆。
苏氏无论如何也想不出自家儿子到底哪里被推官大人看上了,谢教谕硬着头皮和冯县丞应酬半天也没问出个所以然,结果倒被冯芳那一张满脸不可说的脸差点憋出内伤。
不过面对家小,他也没露出担忧来,只是的确不方便说,人明天就回来了。
第二日一早。
一家人就趴在谢柏峥房间的窗户前往里张望,发现人踏踏实实睡着,总算是放心了。只有苏氏纠结,她昨日特地给谢柏峥留的一碗素面竟然没吃,不会饿着吧?
祖母瞧着那一碗一点荤腥不沾的面,想说些什么但还是忍了,就这淡出生天的面,从前病着的时候吃一两顿就算了,好好的人谁爱吃这个?
确认过谢柏峥的安全之后,家人们便开始各忙各的。今日刚好县上有集,祖母与苏氏早便定好了一同去逛集市,谢教谕去县学继续为府试发愁,直到“慈恩寺昨晚又出大事了”这件事在县里被传开,一家人才惊慌失措地齐聚在院子里。
谢教谕毕竟是县中官员,知道得比在集市中道听途说更多一些,比如县衙里昨晚灯火通明,黄推官连夜审了几百号人,现在县衙的大牢是人满为患,县衙烧饭的婆子是到处找提神的茶叶,只为泡茶给黄推官和县衙胥吏们提神。
总而言之从昨晚到现在,整个长安县衙都杀红了眼,路过的狗都显得格外眉清目秀。
……
谢家人也终于在事发后,得知了前一晚的艰险。
谢教谕原本一直嫌弃儿子没出息,但是这人一旦支棱起来,他又觉得自己好像撑不住,他回到家就径直往谢柏峥房中去,他要好好问个明白!
只是他才沾到门边,就被老娘亲一把拽了回去。祖母怒目而视:“你做啥?”
谢教谕被血脉压制,还没张口辩解几句就被数落:“你没听说昨晚那又是大火又是塌方还鏖战一整夜?我孙儿定是累坏了,你不许吵闹他!”
谢教谕百口莫辩:“……娘,我就想找他问几句话。”
“你来不及等他睡醒了再问?”祖母丝毫不买账,骂人非常高级:“你这做爹的,从前就知道跟在他屁股后面嫌他没出息,自从他开蒙以来天天没个好觉睡!现在孙儿眼看着比你有出息,你还是不让他好好睡,你是他亲生的爹还是亲生的仇人啊?”
谢教谕小声反驳:“我这不是怕他不知深浅地去得罪人。”
“你老糊涂了,还是我老糊涂了?”祖母冷笑一声,“昨日是推官大人叫他做事,连你这做老子的尚且不能拒绝,他还能不干啊?你与其有时间担心他得罪人,不如反思为何推官大人放着你这举人出身的官不用,非要用一个毛头小子?你近日县学不是很忙么,那就赶紧做事去,别平白无故来过做爹的瘾!”
谢教谕一下子被骂懵了,因为过于扎心而一时没接上话。他本来就是爹啊,当爹竟还错了!
苏氏在婆母的攻击下插不进嘴,但是她到底心疼丈夫,这时才小声地嘟囔一句:“相公也是担心峥哥儿,叫他起床吃了饭再睡也不迟。”
祖母冷笑一声,都懒得说她。
……
谢柏峥隔着窗望了一眼,只看见模糊的一团,刚好没听见在吵什么。于是他也就暂且没有理会,洗漱完换了衣服才出门。
打开门一看,祖母已经叫王婆替他准备了早点。一碗面皮汤,两张肉饼,都是新鲜热乎的,另外还有煮好的一壶红枣茶。
谢柏峥原本还没什么感觉,看见食物才想起来他自从那小茶肆出来后就没吃过东西,果然封建主义比资本家剥削起来更狠心。
他们是真既要马儿跑,又不给吃草啊。
谢柏峥食指大动,十分感动:“多谢祖母!……方才好像听见父亲的声音,今日他休沐么?”
“你自吃你的,不必管他。”祖母满脸堆笑,语气温和可亲地说:“你父亲今日不休沐,他是朽木。”
一旁的苏氏,欲言又止地看向了丈夫那一间小小的书房。这么下去,可别被气出个好歹来?
谢柏峥:“……”
这话家里也就祖母敢说,还没人敢反驳。
谢柏峥舒服地吃了早餐,又想起昨日李三的事,便问道:“祖母,从前替我诊过脉的那位赵郎中,可否请他来替李家妹妹再做一场法事?”
祖母一听,这根本不算事儿。祖母哈哈大笑道:“孙儿,祖母说得没错吧?赵圣手可了不得哩,这红白喜事、小儿夜啼,就没有用不着他的地方!你且放心,今日祖母就帮你把人请来!”
她这话听着总感觉哪里怪怪的。
不过确实也是事实,于是谢柏峥从善如流地道:“……好,多谢祖母。若是今日能请来,下午便去平谷村!”
书房内。
谢教谕生着闷气偷听,越听越着急——怎么半天也没说上正事,现在是说这些的时候吗?啊?
他真想出去好好问问昨日之事,可是他想起来自亲娘的炮火,又觉得不如还是再等一等,等谢柏峥吃完了再问总行了!
毕竟当着亲儿子的面被亲娘骂一顿这种事,实在是有辱斯文,有辱斯文啊!
谢教谕深吸一口气,决定还是忍一时之气。
只是谢柏峥吃个饭的功夫实在太慢,一边要吃,一边还要与他祖母说话。这一头应付完了,他跟苏氏也有话说,连前日夜里替他烧一壶水都要提起来谢一谢。
谢教谕忍了又忍,才终于听到苏氏喊来王婆子收拾屋子。他才从书房出来,在院中坐下,又被迫听王婆子与谢柏峥闲话,商量响午饭吃什么,要不要多煮一壶甜水给他带去平谷村。
谢教谕听得满脑门子官司,实在想不通哪来这么多闲话。
他脸色不大好地看过去,谢柏峥却好似天生不晓得什么叫着急似的:“父亲在家,是想问昨日平岭山的事吧?”
谢教谕原本还要摆一摆父亲的谱,这会也不装了直接问:“听说连钦差都被惊动了,究竟发生何事,推官大人从哪里抓来这许多人?你别是因嫌先头的衙门料理慈恩寺那和尚不干脆,故意生事吧?”
谢柏峥听他问得情急,没忍住拿起茶杯喝了一碗茶。他理了理思路,将谢教谕那些主观臆测的指责忽略之后,才简略地说明昨晚之事,他没特地彰显自己的功劳,只说因钦差被劫持才无意中发现后头这些事,并非有人故意找事,应当也不至于给家中带来麻烦。
谢教谕听完,总算放下一半心,另一半在于:“这般要事,推官大人为何偏偏找上你?”
谢柏峥哪怕脾气再好这会也有些没耐心了,跟儿子说话怎么跟冤家似的。他放下茶碗,二一添作五地说:“不知道,我没问。父亲若是好奇,不如改日去问推官大人?”
谢教谕:“……”
他要是能问至于回家盘问半天?
谢柏峥也不作声,默默低头拾起茶杯继续喝茶。
总归他也不能说是因为……
他在公堂上悄悄给张挽舟传纸条不慎被发现吧?
-
祖母很快便将赵郎中领了来,刚好张挽舟昨日办妥了李妹儿立女户一事,那就刚好一同作伴去平谷村。
谢柏峥请赵郎中,倒并不是为了什么风水之说,而是想着对付年富贵那样的人,恐怕还得以其人之道还治以其人之身。
既然他信奉和尚替他牵线的冥婚,那他只有官府文书是不够的,叫道士来做一场法事来彻底剪断这场孽缘,才是治本之道。
赵郎中不愧是医道双修的复合型人才,听到谢柏峥这个要求,他表示一切都好说,只要给够钱。
谢柏峥在得到李三首肯之后,付了这一笔银子,权当是他的一份心意。
赵郎中掂了掂手里的银子,觉得甚是满意,不由得便多说了几句:“这冥婚其实也有讲究,按照生者的规矩去算姻缘也未必准,毕竟不是阳间事。因此秃驴们算出来的姻缘谱,基本没多少靠谱的,所以要解也并不难。可若是天地姻缘相配,那便是神仙来了也难解!”
谢柏峥似有所感道:“敢问先生,这是什么说法?”
“小公子不信这个吧?”赵郎中掐指给他看,“这其一,天地姻缘是生来就带的缘分,老秃驴们算不出来。其二嘛,这是月中仙子亲自牵的姻缘,生死也不能分开。”
谢柏峥抬眸,看向霍靖川,两人都不约而同。他想起自己手腕上那一根看不见的线,一时有些着相:“真有这样的事?”
“自是有的,不过嘛……”
赵郎中伸手:“这得加钱。”
谢柏峥:“……”
他差一点就真信了。
赵郎中摸着胡子笑笑,“你给钱,我给你找人。这世间若有人能画符牵线,恐怕也只有我师兄了。”
谢柏峥不自觉紧张起来:“你师兄,不会是本朝的国师吧?”
赵郎中“唔”一声,心中盘算着若是那位国师真要算作他师兄,中间得弯弯绕绕出几个道门的亲戚,结果就见谢柏峥从怀里掏出一张符——
问道:“先生说的是这种符吗?”
赵郎中:“…………”
他怎么还真有?
赵郎中伸手在道袍上仔细擦了好几遍,才满脸虔诚地接了过去,在阳光下细看。他越看,他越沉默。
此刻连霍靖川都紧张了起来。
谢柏峥问:“先生可是看出了什么,这不是个平安符么?”
赵郎中缓慢地点了头,脸色认真起来。
他指着这道符中一笔朱砂,“小公子你看,关键就在于这一笔。这一笔往下勾,便是一个普通平安符,可偏偏这一笔之后乱了平安符的章法。”
“不过也不要紧,小公子不必惊慌。”赵郎中道:“若是没有高人开坛作法,也找不来精灵鬼怪,不会招来女妖精缠你。”
赵郎中自以为说了个极好笑的笑话,当即大笑起来。
谢柏峥:“……”
呵呵,笑不出来。
谢柏峥想起野史上记载的那个格外信奉神佛,又格外心疼小王爷的太后,心中有种不好的预感。
他一脸“不是吧”的表情看向霍靖川。
霍靖川眼神不自在地飘移,半响点了点头。
谢柏峥认命地闭了闭眼,虚心地求教:“那若是已经招来了呢?”
赵郎中沉吟半响,也未想出什么好主意,于是信口胡说:“那就好好处,别辜负了月上仙子的一片心意。”
谢柏峥听得满脑门子官司,封建包办果然跟婚姻自由没有半点关系。
谢柏峥心累地:“您还是快跟李三去吧,李妹儿在坟头等着你呢。”
赵郎中:“。”
他们读书人真是会说话啊。
谢柏峥低头看那一道符,怎么看都觉得不大对劲。张挽舟也凑过来,瞎出主意:“贤弟你真担心招来什么精怪么?那不如将这道符烧了?”
谢柏峥:“……”
霍靖川也凑过来,他竟然还有心思说笑:“王妃这么快就要始乱终弃了?”
谢柏峥十分无语地把那道符收了起来,整个人都蔫巴了。他感受到十分强烈的冲击,所以难道唯物论真是假的么?
要不然谁家野史上写真事啊。
他过往的人生,他辛苦积累的学识和一切美好的品质似乎都变得无足轻重了,他想起曾经在网络上对野史嗤之以鼻的自己,实在是恍如隔世。
哦不对,确实隔世了。
谢柏峥坚强地深吸一口气,也得亏他向来无不良嗜好否则现在手里没有一支烟都站不稳当。他从钱袋里掏出所有的银宝铜钱,忍痛数了一遍。
回程路上,他把钱全都给了赵郎中。
赵郎中惊喜地接受,虽然不知道是为什么,但是原来天上真的会掉银子啊。谢柏峥道:“劳烦先生,您再去查一查那个天地姻缘的事。”
这对他很重要。
赵郎中收了钱,笑呵呵地问:“小郎君想知道什么?”
谢柏峥默默看了霍靖川一眼,十分操心地问:“若是招来了游魂,岂不是平白夺人性命?”
赵郎中满口答应,好说好说。
谢柏峥总觉得这人不甚靠谱,但还是多问一句:“若是真招来了,又该怎么回去?”
不管是霍靖川,还是他。
霍靖川只是好歹还是土著,可他却是穿越了时空。
赵郎中仍是满口答应,可见这银子的确是花到位了。谢柏峥见他这一副笑得牙不见眼的模样,真是觉得一万个不靠谱,糟心得很。
谢柏峥曾经坚定地认为自己绝对不会被骗买保健品,然而现实却狠狠地告诉他,或许那只是因为还没有遇见为他量身定制的骗局。
尤其是,张挽舟还拿一脸“你小小年纪竟然能被这种伎俩骗到果然人还是会有缺点”的表情看着他时,就更糟心了。
……
谢柏峥正糟心着,可是更糟糕的事情却毫无预兆地发生了。尽管霍靖川立即提醒他——
“小心,有埋伏。”
这时却也已经来不及了。
谢柏峥在告别了张挽舟、赵郎中后,还要独自走过两条街才到县学,而就在这一段路里,他要穿过一条小巷。
热闹的街道就在旁侧,小巷中却只有他孤身一人。
谢柏峥抬头,只见几位穿着家丁衣服的壮汉堵在小巷两头,而领头的是一位书生模样打扮的中年人。
这想必就是那位状师了。
藏头露尾这么长时间,慈恩寺背后之人也终于坐不住了吗?
中年人似乎并没有立刻动粗的意思,他觑着谢柏峥的表情,十分省口舌地说:“小友果然聪慧,看来已经知晓在下的身份,在下邵良志。”
谢柏峥警惕地看着他。
邵良志意味深长道:“可是我却猜不出,小友究竟是何方妖孽?”
谢柏峥面上不动声色,心中却不由得想,他这话是什么意思?这些人,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关注他的?
——或者说,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关注原主的?
谢柏峥手中没有趁手的兵器,更没有过硬的身体素质,面对七八个壮汉完全没有胜算。谢柏峥轻轻咬了一下自己的嘴唇,快速地判断状况,并且在邵良志的眼皮子底下给霍靖川递了一个眼神。
好在霍靖川很快明白了他想问什么,简单道:“人都在这,没有后援。”
谢柏峥微不可查地松了一口气。
——这些人不想杀他。
如果要杀他,不会是这个阵仗,也不必跟他废话。
只要不打打杀杀,一切都好说,或许人的底线就是这样慢慢变低的。
“邵先生客气了。”
谢柏峥完全将七八个壮汉的威胁视为无物,轻飘飘地当了回去:“妖孽不敢当,只是任谁被无辜牵连,都会有些脾气。先生也是读书人,应当懂的吧?”
邵良志呵呵一笑,抬手挥退了家丁壮汉们。他客客气气道:“小友,我家主人有请,不知可否望鹤楼一聚?”
这根本不是邀请。
谢柏峥无奈地回:“我有别的选择?”
邵良志倒不介意他的态度,他只管将人带去就是了,方才的剑拔弩张似是全然消逝。谢柏峥内心其实极不愿意走着一趟,想也知道会是怎样不欢而散的场景……
望鹤楼坐落在长安县南北角,刚好在地势最高的地方,倒也的确“望”得十分名符其实。虽说不至于雕梁画栋,但在长安小县却已经是个了不得的销金窟。寻常百姓家,恐怕要拿出两三年的花费,才能在这里摆上一桌酒。
谢柏峥被带到了二楼的雅间。
邵良志替他开了门,请他一人进去。谢柏峥虽然不理解不法分子为什么爱搞神秘主义,但是在别人的地盘,他也只能入乡随俗。
雅间中已经备好了一桌酒菜,两侧还站着四个美貌丫鬟——她们的主人,是一位打扮得很鲜亮的女子。
这女子看起来约莫二十多岁,上半张脸长得明眉皓齿,下半张脸却遮了个严严实实。她的目光锐利,自谢柏峥进门开始便一眼不错开地盯着他。
女子道:“请随意入座。”
谢柏峥在她对面坐下,等着她的下文。
“郎君是第一个发现我是女子却未面露惊讶的,你们读书人不是最迂腐不过么?”那女子说话时,慢慢笑起来,活像是糊了一张美人皮。
谢柏峥本就对这群人的藏头露尾没什么好感,淡淡道:“哦,那你是女子么?”
那女子面色一滞,只是她那长年累月可以训练出来的下意识却仍叫她翘起了兰花指,一边翘着一边说:“……我夫家姓王。”
谢柏峥顷刻间想起了谢若婧同他提过的王员外,他略点头,“既然是夫人请来,那就不用做自我介绍了吧?夫人找我究竟想做什么?”
女子抬手,四个美貌丫鬟一起动起来,各自端起一个托盘——加起来约莫有百两黄金,看起来很大手笔。
庆王殿下却鄙薄道:“美色与财气一起上,有些俗套啊。只是这美人不够美,财帛不动人,恐怕有人的算盘要落空了。”
谢柏峥虽然也没有被收买的打算,但是以永寿年间的购买水平,一百两黄金实在已经很多了,至少如果谢柏峥的梦想是去江南买地做土财主,那么这百两黄金已经足够实现梦想了,也就只有掷果盈车的庆王殿下才会全然不放在眼里。
女子见谢柏峥不为所动,便又使出一招。她拿出一封书信放在桌面上,递了过来,“郎君果然是读书人,清高得很。可惜屡试不中的失意人多,能封侯拜相之人却没有几个,郎君想必也不愿意在县试上磋磨到老吧?”
“若是郎君看不上那些臭钱,不如拆开看看这封信吧。”
谢柏峥拆开信封。
霍靖川也好奇地挪过来看,片刻惊讶道:“这是云锦书院的荐学帖?倒是还算拿得出手。去年秋闱这家书院考出了五个举人,因此名声大噪。”
谢柏峥听了却笑不出来。
看起来,对方是势在必得啊。送金银不成,便送前途,总归利益权势天下没有人会不动心。
若是他连这个都拒绝,恐怕就要自食其果了。
女子见谢柏峥似乎有迟疑,心中想着——这书生也不过如此,面上却笑盈盈地劝着:“小郎君想必是年纪轻,因此不晓得官场厉害,你还未入仕便一头扎进去,将来怕是怎么死的都不晓得。”
谢柏峥冷笑一声,“所以你的主人打的就是这个主意,要叫我远远地滚出通州府?”
女子:“……”
什么意思?
谢柏峥将荐学帖收回信封,重新放到桌面上。他面露无奈道:“自那一桩县试弊案开始,你们想必也留心我许久了,怎么看起来一点也不了解我?”
“我素来也没有什么封侯拜相的心愿,只想好好过我的日子——你们当初为何非要把我给扯进去呢?”
谢柏峥的语气,除了无奈,甚至还有一些无可奈何。
女子未料到他拒绝,眼中蓦然闪过一丝不快,而后却又笑起来:“小郎君如此固执,这样教不乖实在是太可惜了。”
“听说小公子昨日火场救人格外英勇,不知今日还有没有这样的好运气?”
谢柏峥早该料到:“县衙有你们的人?”
女子灿然一笑:“小郎君心直口快,没听说过太聪明容易活不长吗?”
谢柏峥轻轻点了点那一封荐学帖,无计可施道:“总归今日我只能二选一就是了。”
“我其实很喜欢跟聪明人说话。”那女子神情古怪地看着他道。
“县衙有你们的人,但通州府没有。”谢柏峥目光平静:“或者说,黄推官不是你们的人?他虽只是个搞刑名律法的,你们当初不该看不上他。”
“太聪明了也不好。”女子古怪的神情一送,“我现在不觉得可惜了——”
女子的语调骤然一变,怪腔怪调地耍狠。
谢柏峥抬眼注视她,思索着自己究竟要因此面临怎样危险的境地。
霍靖川却倏地出现在他面前——谢柏峥从未见过霍靖川这搬张皇失措的样子,他从窗外一跃而入,急切地朝他吼道:“往西跑!”
下一刻,爆炸声轰然而起!
谢柏峥在那一瞬间里甚至还想——哦,原来是火药,是用来炸铜矿用的么?不过很快他就因为一股强烈的热力冲击,而生不出任何念头了。
霍靖川迎着那一股热浪冲了上来,徒劳无功地试图抱住他。可是他们仍旧完全无法互相触碰,谢柏峥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一次又一次失败。
不要再试了,没有用的……
谢柏峥试图阻止他,却发现自己使不出什么力气,他的指尖从霍靖川的衣角划过时,对方甚至捕捉不到他微乎其微的努力。
炸药的冲击令谢柏峥听不见、也说不出任何话,他只能顺着这股力倒下去。彻底失去意识之前,他看到自己藏在身上的那一张符骤然飘了出来,在半空中被烧成了灰烬。
与此同时——
霍靖川的整个人从指尖开始,一点点地消失在他面前。这个过程应事实上是十分短暂的,只是因为亲眼目睹却无力阻止,而显得格外痛苦漫长。
谢柏峥看见霍靖川的嘴唇动了动,似乎在说些什么,但是他一点也听不见,甚至连视线也逐渐模糊。
闭眼的瞬间,他想——
原来如此。
原来被召来的游魂,会以这样的理由,这样的方式消失。只是太突然了,早知道分别会来得这样快,至少昨晚也该好好说一说甜言蜜语。
……那么他呢?
是会魂归故里,还是会就这样和霍靖川一起归于灰烬?
谢柏峥失去意识的瞬间,叶文彬带着一群人冲了进来,在摧枯拉朽之下稳稳地接住人,声嘶力竭地喊:“快,找大夫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