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魔术投影
一盆盆紫星花围绕着墙根，以特定的间距排列着，花盆上亮起的微光给屋内蒙上了一层神秘的纱。
白色的光晕从四周的花盆向中心扩散，屋内所有的东西都像是带上了抹梦幻的色彩。
欧泊思站在大床左边的空位中，脚下是柔软的白绒毛地毯，面前站着当今大陆上最年轻的天才魔法师。
“幻影之石”中，闪烁着密密的雪花点，那道从中延伸出来的扇形光柱直直照向了屋顶，朦胧了魔法师的眉眼。
美好的事物总会让人不自觉心生向往，小小的欧泊思微微仰着头，看向面前姿容绝世的魔法师，有一瞬间连自己站在这里的目的都忘了。
但不等他思维发散，洛因的提问再次到来。
“欧泊思·希尔，第二个问题，当你遇到开心的事情时，会与谁分享？”洛因的声音里不带任何感情，就像是完全不在意这个问题的答案。
这道波澜不惊的声线，让欧泊思瞬间平稳了心绪。开心的事？
“当我被老师夸奖时，我会告诉爷爷和父亲……”他的回答声越来越低，因为他对上了洛因的眼睛。
对方明明什么也没说，可那双黑色的眼盈盈望来，欧泊思脑中突然划过几个词：心中最真实的想法，内心最想说的话……
他一个激灵，赶紧补充道：“如果爷爷因此夸奖我，我会很开心，这应该就是开心的事吧……还有每次知道父亲回家了，我也会感觉到很高兴……然后……我会抱着瑞比，把这些事说给它听。”
洛因点了点头：“所以，分享你快乐的朋友，是瑞比。”
他话音一落，双手之间悬浮着的“幻影之石”上，紧挨着之前的光，又再次冒出一束扇形的光芒。
欧泊思脸上的表情像是随着光芒一起被点亮，在他看来，这就是连魔法都肯定了他的答案！
对于回答接下来的问题，他显得更加跃跃欲试了。
洛因没有让他失望，几问连出：“你遇到伤心的事情，会说给谁听？”
欧泊思像是找到了回答的节奏，眼睛亮亮地答道：“是瑞比！”
“谁在你难过时，始终在你身边，陪伴你、安慰你？”
“瑞比！它会用爪子轻拍我的手，用头蹭我的裤腿！”
“你遇到无法抉择的事情时，会第一时间向谁寻求解答？”
“瑞比……我们约好了，它吃我左手的草叶就是同意我的看法，吃右手的就是反对。”
“你喜欢某人、讨厌某人、有了无法跟外人诉说的小秘密时，会第一时间告诉的朋友是谁？”
“是瑞比！”
“你最信任的、绝对不会背叛你的伙伴，是谁？”
“瑞比！”
欧泊思的回答越来越简短，也越来越坚定。随着一声声答案落下，“幻影之石”被缓缓点亮，外围的光圈已经包裹了七成左右。
洛因在这时却停了下来，他没有急着问下去，而是看了欧泊思一眼。
接下来的问题，可能会有些尖锐，他预留给了这个孩子一点小小的准备时间。
但这也足够了，欧泊思是个早慧的孩子，虽然4岁的稚龄局限了他的阅历，却无法限制他敏感纤细、善于察言观色的能力。
他右手攥着小拳头，嘴唇抿成了一条线，幼圆的眼睛里甚至带上了点“奔赴战场”的破釜沉舟感，看得出他已经拿出了十二分的认真态度。
但这一切搭配上只到洛因膝盖的身高、一张粉嘟嘟的小脸，以及尚未干涸的泪痕……就连身上那套一丝不苟的小礼服，都在无声破坏这种“一往无前”的气势。
洛因：……
有、有点萌。
洛因拉平了来不及上扬的嘴角，用比之前更缓慢的语速，将下一个问题轻轻道出：
“欧泊思·希尔，在你心中，爷爷、父亲和瑞比，谁，更重要？”
欧泊思眉头皱了起来，脸上显出纠结的神色：“我爱爷爷和父亲，他们是我的亲人、偶像，但我也很爱瑞比，他是我唯一的朋友……他们、他们在我心中一样重要！”
他以为自己没排出个一二三来，这个答案不会被“幻影之石”认可，但没想到石头上再度亮起了一束光芒。
第九个问题紧跟而来：“对于你爷爷和父亲不把瑞比当回事的行为，你，有怨吗？”
欧泊思忍不住用手指扣着裤缝，低下了头，眼眶泛红，却强忍着没有落泪：“一开始的时候，有、有一点点。后来，就没有了。”
洛因不着痕迹地看了眼门口的方向。
他的目的可不是让小孩和他家大人之间产生嫌隙。
“欧泊思，好孩子，无需为自己曾经的怨怼而自责，你的想法并没有错。”
欧泊思的小脸唰地一下抬了起来，看向洛因。
“瑞比在你心中，就是最信任的伙伴、朋友。这就与战马、宝剑、魔法杖在你爷爷、父亲心中的地位，是一样的。虽然它们并不是人类，但却寄托着主人最真挚的情感。
“失去重要的东西，会产生怨怼，是人之常情。你能这么快就将负面情绪调节好，就证明你是个十分懂事的好孩子。”
欧泊思将目光移开，不敢与洛因对视，小脸上写满了惭愧和心虚。
但眼前的“幻影之石”却再一次被点亮了一束。
其实，他、他也不是自己调节好了，而是借着装病的行为，将一部分怨怼发泄出去，而另一部分则寄托在引起大人的重视，从而帮他的好朋友找到真凶这件事上了。
他、他不是个好孩子，他骗了父亲和爷爷，也骗了来帮助他的洛因阁下……
“洛因阁下，其实我……”这一瞬间，欧泊思真的有冲动在黑发魔法师面前，袒露自己的全部。
但对上洛因那双含笑的眼睛，他突然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
包容、理解、平等、平和，欧泊思没办法用语言表述出自己所看到的情绪，但对方要传达给他的意思，却直观地打入了他心底。
他或许是懵懂的，却也失去了开口坦白的时机。
“最后一个问题，欧泊思·希尔，”这次洛因的声音里带上了几分温度，“你，爱你的爷爷和父亲吗？”
这次欧泊思回答得很快：“我爱他们！”
洛因却并没有就此放过：“即便他们大部分心思都放在了领地事物上；即便他们时常粗心地忽略你的感受；即便他们在你需要的时候总是不能第一时间出现；即便他们从没站在你的角度，去好好思考一下瑞比对你的意义，你依然爱他们么？”
“是的，洛因阁下，我爱他们，他们是我仅剩的亲人！要是、要是他们能够多看看我、抱抱我，我会更爱他们的！呜呜呜呜……”
在洛因平和的目光下，欧泊思说着说着，眼眶越来越红，最后竟忍不住大哭起来。
他不知道自己的情绪为什么会爆发的如此突然，明明爷爷和父亲一直都是这样的，明明他们已经给了自己很多，明明、他都已经习惯了与亲人之间，这样的相处模式……
他知道大人们只有治理好领地，维系好白鲨公爵府，他才能有尊贵的身份，优渥的生活。
爷爷和父亲偶尔才来看看他，是应该的。他听话、懂事、不给大人添麻烦，也是应该的。
可是……
偶尔他也会想起，第一次收到爷爷送他的魔杖，按照爷爷说的步骤做了、却什么也没发生时，爷爷脸上的错愕和失望；
想起父亲总是匆匆而来，又匆匆而去的背影；
想起仆从们私下里说，他就是因为太安静，所以连认来的扎卡里少爷，都比他这个公爵府正经的小少爷要更受到爷爷的重视……
欧泊思虽然还小，却知道，相比于他们给与自己的一切，在小事上忽略自己，实在是太微不足道了。
但为什么洛因阁下将那些事一一点出来后，眼泪却不听他的话，自己掉下来了。
他越哭越大声，像是要将所有委屈和难过，在这一刻都发泄出来。
伴随着他的哭声，“幻影之石”外最后一小片区域也亮了起来，光做的花瓣，雪似的花心，静静悬浮在那儿，看上去竟有种说不出的玄妙。
花朵像是开到了最盛，爆发出更亮的光芒，却在下一刻尽数收敛于石头内。
光线骤然变暗，欧泊思的余光感觉到有什么正在靠近。
他抬起眼，哭声也渐渐停了下来。
那枚“幻影之石”不知什么时候飘到了他的面前，与他视线齐平，石中画面也不再是原本密密麻麻的雪花点，而是变成了千万缕光线往中心汇去。
“放松，看着石头中心，”欧泊思听到洛因的声音在房间中响起，“真诚勇敢的好孩子，幻影之石感应到了你的情绪，它将连通你的思想，为你构建一个美好的梦境……”
石头中的光线再次变化，渐渐形成了一个旋涡，欧泊思只看了一会儿就眼前发花，忍不住想闭上眼睛。
“专注！不要移开视线，将你的意念灌注到‘幻影之石’中。”
洛因语气沉缓，双手虚虚悬在石头上方，五指以极其缓慢的速度，重复着“用力挺直张开”，又“微微放松自然弯曲”的动作，像是以某种韵律，引导着某个看不见的存在，一呼、一吸。
欧泊思再早熟也只有4岁，眼前神奇的一幕让他的心神被尽数吸引。
“让我看看你最在意的……”
随着洛因这句话一出，幻影之石中的画面再次变化，旋涡中心，像是有什么东西浮现而出，越来越清晰。
长长的耳朵，毛茸茸的身体。
那是一只雪兔的剪影！
欧泊思心跳得越来越快，眼睛睁得圆溜溜的，瑞比，是瑞比吗？
对了，洛因阁下来这就是为了瑞比。虽然瑞比已经不在了，但洛因阁下说过能让他再见瑞比最后一面！
可不等他有什么表示，那道剪影又快速隐去。
“很抱歉，欧泊思。瑞比确实是不在这个世界了，但……”
欧泊思屏住呼吸，一言不发地期待看向洛因。
“但它与你的羁绊，还散逸在这个世界的各个角落，它知道你在想它、找它，你对它的牵挂，让它无法安然地回归元素。”
“我需要怎么做，洛因阁下？”欧泊思稚气的声音还带着哭腔，他早就接受了瑞比的死亡。真正的执念其实是父亲与爷爷的忽视和不作为。
所有人死后都会回归于元素。可现在，听洛因阁下的意思，似乎是因为自己，才害得瑞比连死后都无法获得安宁？那他是不是……做错了……
“在心中默默呼唤瑞比的名字，我将试着找寻它……”
洛因闭上眼睛，双手缓缓抬起，口中低声念着玄奥的咒语，他的双手在空中交叠，缓缓从头顶往下止于胸前，掌心再度亮起微光。
在欧泊思看不到的角度，洛因掌心正躺着一张闲置了很久的道具卡——【魔术投影（可爱版）】。
欧泊思心中不敢停歇地默念着瑞比的名字，眼睛却不愿错过面前魔法师的任何表情。
也不知是不是盯得太过专注，欧泊思觉得自己的视野都有些花了……
等等，那不是错觉！
无数浅白的光点像是从屋外透墙而入，逐渐汇聚到自己面前悬浮着的“幻影之石”中。
每汇入一点，那块石头就更亮一分。
光点实在太过浅淡渺小，欧泊思看了好一会儿，才在某一刻突然反应过来，那竟然是一只只迷你的小雪兔形状。
“这、这都是瑞比么？”
“是，也不是。准确的说，这都是属于瑞比的一部分，是瑞比散落在这个世界上各个地方的、对你的思念。”洛因的话对欧泊思来说太过深奥，他却也大致明白了洛因的意思。
随着汇聚而来的光点越来越少，洛因逐渐蹙起了眉：
“太分散了……欧泊思，还有一些光点位置实在太偏，需要你亲自去将他们带回来，”他睁开眼看向欧泊思，语气笃定，“只有你能做到。”
这一刻，欧泊思觉得自己像是被赋予了什么伟大的使命般，挺了挺小胸脯。
洛因双手一左一右，在空中划出个半圆，指尖的微光像是停驻在空气中那样，留下了一道清晰的轨迹。
当他的双手再次于胸前交叠时，眉头终于稍稍松了点：“找到了！呃……找到了一部分……我感觉到了黑暗、寒冷、窒息……这里是……大海？欧泊思，你看到它了吗？”
欧泊思茫然地看了看悬浮在自己面前的幻影之石，里面并没有什么变化。
“洛因阁下，抱歉，我……”
卟噜卟噜卟噜……
突如其来的一串水泡从欧泊思眼前划过，他本能地闭了下眼，再次缓缓睁开时，眼前的一切都变了个样子。
明明他还是站在自己的卧室中，但整个房间都像是被一层蓝色笼罩，就如同全都泡在了水中似的。
透过水流去看周围的一切，不论是柜子、床还是面前的洛因阁下，都带上了一种水波的扭曲感，但却并不让人感到恐惧和害怕，反倒一扭一扭，透着种莫名的……可爱？
在房间的半空中，各种形状的彩色小鱼悠闲地游来游去，有几条鱼甚至游到了欧泊思身边。
他抬手一抓，却是抓了个空。
耳边，还能听到一波又一波的海浪声，像是来自于四面八方，让他觉得自己完全置身于海水的包围中。
欧泊思被眼前的一切震撼住，喃喃开口：“这、这一切都是真的么？”
洛因的袖袍优雅地一抬，还是双手交叠置于胸前的姿势，手势却有所变化。手腕翻转间，那张道具卡始终藏在了欧泊思的视野盲区，对方只能看到他时刻不停地施展着魔法。
“是真，也是假。这里，是真实与虚幻之间的罅隙。”洛因的声音有些失真。
欧泊思似乎没有听懂，又似乎懂了。
这里是他的房间，也是海底；周围有小鱼，他却无法触碰；他听自己说话时的声音与往常并无不同，但洛因阁下的声音，却像是在隔着水，闷闷的，而且和海浪声一样，从四面八方传来。
原来这就是“真实与虚幻之间的罅隙”！
这也恰是洛因需要营造的氛围。
屋子墙根放着的花盆，可不单单是为了先发制人地弄个“魔法阵”出来，防止欧泊思“发病”逃避与自己面对面，每一个花盆里还装着小型的扬声器。
洛因可没忘了，他手中的“魔术投影”系列卡片，只能显示画面，根本不能同步制造声音。
上回使用“恐怖版”的魔术投影时，“元素之灵”用沙哑的声音开口说话，还是洛因自己改变声线当场表演的呢。
“欧泊思，你看到瑞比了吗？找到它，呼唤它！”
“啊！洛因阁下，我看到了！”小孩的语气里透着明显的雀跃，却是压低了声音，像是生怕将什么东西给吓跑。
站在床左侧的欧泊思，隔着波动的“海水”清晰地看到在床的右侧，只高出床沿一丁点的位置，有一对竖着的、由光组成的兔耳朵！
比刚才所有的光点，都要清晰！
欧泊思将手撑在床沿边，望着那对兔耳朵的方向，轻声叫出那个名字：“瑞比？”
兔耳朵竖得更直了，并轻轻抖动了一下，两只耳廓都转向了欧泊思的方向。
这一动像是让欧泊思完全确定了对方的身份，他立马放开声音，呼唤起来：
“瑞比！瑞比快过来！快来我身边！”
那对兔耳朵果然缓缓从床边升了起来，但露出全貌的那一刻，欧泊思婴儿肥的小脸上，却露出了诧异而茫然的表情。
“瑞、瑞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