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互相设套
摇晃的驼车缓慢驶入城主府。
一路上，洛因都稳坐车内，没对目的地表现出一丝一毫的好奇。
直到驼车停稳后，踏出车厢的洛因，才第一次将这座塔明的权力中心收入眼底。
尽管从资料中，洛因已经知道塔明的实际掌控者，是以桑德兰为首的三大家族。
但对外说起来，那三家却一直隐在幕后，就连塔明底层民众也只认为，是索尔城主一家独大。
城主府给人的第一印象，的确符合普罗大众的认知：高墙尖顶、金碧辉煌、仆从如云、守卫森严。
乍一看上去，竟是比诺曼的王宫还要讲究。
但跟随着大总管莫瑞什向里行进，往来的仆从反倒少了起来，守卫也不再安排得那么密集，有个别走廊的角落，还出现了墙皮剥离的现象，像是很久没修缮过了。
‘就像是个面子工程。’洛因心下有了计较。
他们这五人中，三个是百年魔法世家的传人；乔尔有过多年独自游历大陆的经验；边瑟恩好歹也是个皇家法师，且随时都可以化身为水到处查探。全都是见多识广的人物。
是以在进入城主府后，一行人都面不改色，不经意间流露出的气度，让暗暗观察着他们的莫瑞什更是高看几分。也让莫瑞什更加肯定，他们会提前喝过圣水，必然是有着还算不错的背景。
这倒是意外给五人的伪装又上了一层保险。
很快，一行人就来到了城主府的会客厅前。
大门被立在两侧的守卫缓缓推开，一股极其浓郁刺鼻的香薰味道兜头罩来，熏得人头脑发昏。
走在最后的大小姐尤莉第一个忍不了，捂着鼻子想都没想就脱口一句抱怨：“唔！怎么熏这么浓的香，到底会不会……”
“尤拉拉！”站在最前面的洛因微微侧头，喊出尤莉的假名，“这里可不是你家，注意教养！”
又转向莫瑞什：“抱歉，莫瑞什大人，尤拉拉没怎么出过门，在家被父母宠得有些天真娇气了，有时说话不过脑子。尤拉拉，还不快向总管大人道歉！”
尤莉不是不知道这次出行的重要，也再三提醒过自己要注意收敛脾气。
但刚才这一熏，实在是太突如其来了，她当时就是脑子一抽，说出那些话完全是下意识的，如今也知道自己这是给洛因阁下惹麻烦了。
好在洛因阁下早就看穿了她的个性，给她留了预案。
听到对方严厉的语气，尤莉立马按照之前洛因教她的，冲着莫瑞什一缩脖子、吐出一小点舌尖，再努力瞪大自己水汪汪的眼睛，微微低下头、鼓起脸：“对不起，莫瑞什大人，我、我不是有心那么说得，请您原谅我的失言，好不好？”
边说，她边把两只手指在胸前搅动。然后嘴角下撇，看手指、看对方、再看手指、再看对方……
莫瑞什哪见过小姑娘冲他这样卖萌，原本尤莉也还没来得及说出更过分的话，如今她摆出这副可怜巴巴的样子，再加上身旁还有个光系魔法师在，他当然是直接将这件事揭过了。
他冲尤莉点了下头，算是接受了对方的道歉，又轻声对几人解释道：
“我们城主一向喜爱香薰。不过几个月前他生了场大病，如今嗅觉还没完全恢复，对于气味的感知变得有些迟钝，于是香薰也只能越用越重了，还请各位海涵啊。”
莫瑞什说话的时候，大门终于被守卫完全打开，里面的一切一览无余。
以这门的厚重程度，洛因原本以为这间会客厅会十分宽敞，可出乎意料的，整个房间甚至可以算得上窄小，与这扇门极度不匹配。
不，不是窄小，是狭长！
这间屋子的长宽完全不成比例，就像是个加粗的“过道”。整间屋子除了尽头的椅子上做了个人影外，连供给客人的桌椅都没有，简直不像是个会客厅。
莫瑞什冲着洛因比了个“请”的手势，领头向内行去，洛因也抬步跟上。
跨入大厅后，他才恍然大悟地发现，这间房间左右两侧应该是后加了两面墙，将它们隔断成了三间屋子，这才让中间的正厅窄得如此不成比例。
在那两侧的墙上，还开了好几个拱形的门洞，没有门扉，只用帘子遮盖。
洛因心下有些纳闷：难不成这城主府的房间已经紧缺到这种程度了，连会客厅都要压缩？
再抬眼，他们已经走到了屋子尽头那坐着的人面前。
莫瑞什恭敬地冲着那人行礼：“索尔阁下，这几位就是光系魔法师拉金·迪尔先生，与他的朋友们。”
“索尔阁下，日安。”五人也躬身行礼。
洛因上前一步，代表所有人说道：“感谢您的慷慨和热情，能入住城主府，是我们的荣幸。”
“不用客气，能邀请到一位光系魔法师，我也觉得很愉快，”索尔城主的声音里透着股有气无力，“莫瑞什，带其他客人去挑选喜欢的房间。迪尔先生，请上座。”
洛因这才发现，这房间内也不是没别的椅子了，在索尔城主的身旁，就还放着另一张，只不过那椅子的椅背和扶手都至多只有10厘米高，颜色又与后面的墙色接近，远处看过来时倒是被洛因给忽略了。
他回头给其他四人使了个眼色，几人知道在这杵着也无济于事，不如先去住处看看，兴许还能替洛因打探到点什么消息，于是都没什么抗拒地跟着莫瑞什离开了。
洛因自己则再次冲索尔行了个礼，然后才上前几步，施施然坐在了那只椅子上。
此时他才有功夫好好观察一下这位塔明城的城主。
帕里·索尔，据说17岁就坐上了城主之位，如今已有14个年头。
在塔明底层民众的描述中，这位城主虽没给塔明带来什么革命性的飞跃，却也还算公正权威。
塔明自古就是城主一家独大，在平民心里，比起以前某些掌权者，如今的城主已经称得上英明、伟大了。
但在一些暗报中，这位城主无论做什么，都被桑德兰为首的三大家族处处掣肘。
是个懦弱、窝囊的形象。
眼前这位30多岁的男人，却与这两种说法都不太相似。
坐着的姿势让洛因判断不出他的身高，身形倒是极其瘦削。
他一脸大病未愈的样子，脸颊跟眼窝都向内凹陷着，头发棕黄到近乎枯草，也不知本就是这个发色，还是因病造成的。
他有气无力靠在椅背上，让人怀疑是否下一刻就要瘫倒下去，但那双琥珀色的眸子看过来时，又让洛因从中读到了强烈的求生欲。
“迪尔先生，您的风姿真是让人为之倾倒，没想到我有生之年，还能认识您这样的人物，”索尔当先忍不住开口，“您可以称呼我为帕里，我能叫您拉金么？”
他的态度简直称得上是“折节下交”了。
洛因露出恰到好处的惊喜：“当然可以，这是我的荣幸，帕里。”
索尔扬起个虚弱的笑容，转而又露出缅怀的神色：“曾经，有一位光系魔法师救过我祖父的命，却不求回报地悄然离开了。
“祖父遍寻无果，直到死前，他也没机会报答一二。于是，他便将‘善待所有光系魔法师’这件事列入了家规。
“为此，从祖父那一代起，我们索尔家就一直在收集光系的魔法典籍，其中还有一些失传了的魔法残卷。塔明城经过了我父亲，又传到我手里，今天才迎来了第一位光系魔法师。
“拉金，在塔明城内，你有什么需要都可以与我说，我会尽我所能帮你实现所有的愿望，若是你想常住，塔明也十分欢迎。
“你无需太过客气拘谨，这只是圆我祖父一个念想罢了。”
他语气很是诚恳真挚，但洛因心中却越发警惕。
在这片大陆上，一说起光系魔法，想到的就是“净化”。
有些地域若是发生了大规模的杀戮，死的人太过密集，会有很小的概率化为“死地”，几年之内寸草不生，长期待在死地，对人伤害极大。只有漫长的时间，或是净化术，才能解决死地的问题。
但如今这种末法时代，完全指望一个光系魔法师来净化几乎不可能。
洛因原先最大的怀疑方向，是城主府因为什么原因，或者是做了什么孽，生出了“死地”。
他们既然这么笃定地寻找光系魔法师，应该是还能提供增幅净化效果的阵法和魔晶石。
为此，他已经让乔尔着手改造冥能枪。
要知道冥能枪虽然外形似枪，前身却是“自动魔杖”，原理与普通的枪完全不同。
它是以冥想为动能，通过内部装置，让火元素按照某种特定规律排列发射，再结合了子弹的原理，相当于走了火球术的路子，发射出一堆子弹形状的火元素。
同理，只要找到净化术的元素排列方式，就能够用它发出净化术来。
为了稳妥起见，连这把特制冥能枪的外形，洛因都决定恢复成魔杖的式样。
可火球术常见，净化术却不常见！当初搞清楚火球术的元素排列，都废了不小工夫，这净化术更是只能一次次尝试。
洛因需要的，是时间！为此，他已经想好了不少拖延施法的方式。
眼下对方自己不提请他来的原因，想要“先交朋友”，洛因只觉得正中下怀。
既然你自己都让我提要求，那我就不客气了。
他做出受宠若惊又深受感动的样子，拿捏着既要提要求，又不引人反感的语气：“帕里，你刚才说城主府有很多典籍？我和我爱人对奇闻异事十分感兴趣，不知道我们二人能否有幸参观您的书库？
“啊，另外我其他几个朋友对圣泉也好奇，要是能时常去参观就更好了。
“唔……还有，这次我们商队来此，还想认识一下桑德兰、莫克和路德维希家的主事人，以进行更多的生意往来，不知帕里你能否为我们引荐？”
洛因一通狮子大开口，本等着对方讨价还价，没想到帕里·索尔却完全没有一点要生气的预兆。
他顶着那副虚弱的病容，只微微蹙眉，故作为难地看着洛因，但又很快地开口，像是生怕洛因会因为他的为难而打退堂鼓、不再求他似的。
“拉金，你说的这几件事，都挺有难度啊……但是，谁让你已经是我认定的朋友了呢，这些事情，我一定会想办法帮你达成的。
“三大家族如今的主事人都与我关系不太好……但我们之间还没撕破脸，大不了为了你，我拉下脸来去求一求……不过桑德兰家这几天听说也在接待贵客，与他们见面的事也许得等一等。
“你要是想要圣泉水，我一定能给你拿到。但参观圣泉……这不合规矩。哎，我去想想办法吧……
“倒是我们城主府的书库，你随时都可以去看，这是专门给你的特权。至于你的爱人，看在你的面子上，我允许他也进去。
“我刚才和你提过，从祖父那一代开始，我们就在收集光明魔法的典籍，我记得其中还有已经失传的治愈魔法，这些书籍你随时可以学习。”
洛因面上做出惊喜的神情，心下却是微微一缩。
小时候在父亲的书房中，洛因曾看到过一则不知真假的记载：
有一种已经失传了很久的光系魔法，叫做“大治愈术”，可以活死人、肉白骨。
这种治愈并不是毫无代价的，施术的那个光系魔法师，会将自己的生命力传送给病患，也就是一命换一命！
不过，据说能成功施展大治愈术的前提，就是施术者必须心甘情愿。但凡那位施术者心中稍有抵触，就没办法施法成功。
看这病恹恹的城主，不仅从头到尾都没漏出一丁点“死地”的事，还多次提到了魔法典籍。
难道……他找光系魔法师的主要目的，其实是治病？
这人是想先哄好他，对他施恩，之后再把他架起来，让他不得不心甘情愿施法？
也太异想天开了吧？
想道德绑架，他就不怕自己这个光系魔法师没有道德？
应该还有什么后手。
“不如，现在我就带你去书库看看吧？认认路，以后你就能自己过去了。”
索尔撑起虚弱的身子，当先站了起来，看上去比洛因这个当事人还要着急地想将他塞入书库。
奈何身体太虚，起身一快，他就开始东摇西晃。
洛因上前一步，虚虚搀住索尔的手臂，这一扶，他更加肯定了之前的猜测。
掌心下的那截手肘，细得简直就只剩下了皮包骨！
那瘦弱的身体还在轻轻颤抖，索尔本就凹陷的脸色在这一刻变得更加惨白，几乎瞬间，他的额头就渗出了细密的冷汗。
离得近了，洛因嗅到这位城主身上，有股难闻的怪味。
那是种说不上来的腥臊，裹挟厚重的香薰，飘飘袅袅撞入洛因的鼻腔，差点没让他当场吐出来！
这简直就是病入膏肓了！还能有救？
做梦呢吧？！兄dei！
洛因稳住表情，假装自己是不想冒犯城主而后退了半步，实则是为了离“毒气源”远一些。
他的心绪飞速转了起来。
书库，洛因是肯定要去的，也唯有那里，才有可能找到解决元素崩溃的办法。
而且，对方要是真为了治病，也未必对洛因没有好处。
要知道失传的古籍残卷上的魔法，哪里是这么容易学会的？总也该给他个十几、二三四五？
一直学习古籍没有进展，那总该让他出去散散心吧？圣泉就不错。能去其他三大家族家里散心就更好了。
想到这，洛因做出迫不及待的样子：“帕里，你真是太慷慨了，我都不知道该怎么感谢你。你身体不适，不如好好休息，让仆从带我去书库就好。不过……”
索尔此时的状态还真说不上好，刚才那一动像是触发了什么机关，他整个人都开始轻微地颤抖起来，但面对洛因，他强行扯出一个有点难看的微笑：“拉金，我的朋友，你有什么要求尽可以跟我提。”
“帕里，你是否身体不适？都怪我，叨扰你太久了。”洛因假装自责，但人却不愿意再靠近对方一步。
好在对方看起来也挺抗拒他靠近的：“我、没事……只是有些累罢了。你先说说还有什么需求？”
洛因这才故作赧然地说道：“我和我的爱人志趣相投，都爱看书。之前您也同意他出入书库了，所以我想先去与朋友们汇合，之后再与爱人一起去书库，不知……”
“当然可以，说起来是我思虑不周了，”索尔吸了吸鼻子，说话时牙齿发出轻微的颤音，“来人，送送拉金！”
他连具体指令都没说完，就咬紧了牙关。
可话音一落，会客厅左侧、被墙隔开的区域里，就有两个仆从掀开门帘走了出来。
洛因这才知道这房间内不止他与索尔两人。
其中一个仆从一把搀住了索尔。
洛因注意到他骨节嶙峋的手指狠狠抓住了仆从的手臂，但那名仆从像是早就习以为常般，面不改色。
另一个仆从则走到洛因身边，躬身行礼：“迪尔先生，请跟我来，我先带您去客房。”
洛因矜持地点了点头，从善如流地跟随着那名仆从离开。
在走出会客厅的一刹那，他鬼使神差地回了下头，就看到索尔佝偻着身子，被那名仆从以“扶”的姿势，实则是整个架了起来，双脚完全没沾地地送入了一侧的门帘内。
洛因心下有什么念头一闪而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