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 圣泉
洛因完全没想过，会在这遇到熟人，也没预料到桑德兰家所谓的“客人”竟然会是那位迪赛尔德公主。
最沉不住气的尤莉正好坐在洛因后面，她已经忍不住在轻轻拉扯洛因的衣服下摆，不过没拉两下就被坐在她身旁的边瑟恩制止了。
“迪尔先生，你们是认识桑德兰家的贵客吗？”莫瑞什不愧是在城主府大总管这个位置上坐了十多年的人，一眼就发现了几人神情中的变化。
此时他黑瘦的脸上显出了几分狐疑。
洛因冲他露出个微笑，这种情况下否认显然不明智，于是他大大方方承认道：“在王都时，我的确与那位小姐有过一面之缘，没想到她还记得我。”
诺曼王室红发紫眸的特征不算秘密，但有些王室的私生子女也会遗传到这些特征。
洛因不确定那位小公主是否会顶着其他人的身份，暂时没有说穿的必要。
听到只是一面之缘，莫瑞什稍稍松了口气。
也对，他早就猜测雄鹰伤队的这几个人，应该是诺曼的小贵族子弟，这种身份想挤入王都的某些社交场合并不算难，见过几个身份尊贵的人也不稀奇。
“迪尔先生这样的风姿，任何人见过一次都难以忘怀，想必那位小姐一定对您记忆犹新。不如您一会儿主动去跟她打个招呼，由她将您引荐给桑德兰，也许比城主引荐的效果还要好一些。”
洛因只笑笑，没有马上接话。
乔尔瑞克看出他需要空间思考对策，便主动应酬起莫瑞什来。
“莫瑞什先生，刚才因为小事打断了您的讲解，不如您现在再跟我们说说有关圣泉的事？我们对此都十分感兴趣。”
大概每个人夸起自己的家乡，都会变得滔滔不绝，莫瑞什听了乔尔的话后，顿时谈性大发：
“乐意之至，各位请看，刚才我们经过的那片紫色的花海，就是沙漠特有的紫丁花……”
在莫瑞什的一路介绍中，时间过得飞快。
距离泉水还有几百米，车队停了下来，按照这里的规矩，剩下的路程，几人必须步行前往。
洛因注意到了停在边上的另一列车队，想来桑德兰以及诺曼的小公主已经先行进入圣泉中心了。
真正的圣泉，是一个直径二十多米的水潭，泉眼在正中心，汩汩向上冒出一小节水柱。
水质明明十分清澈，但稍深一点的地方却不像是水，而像是雾般洁白翻涌，让人没办法一眼望到底，更不可能仅凭目测推断出潭水有多深。
水潭外围大约百米处，几十名卫兵围成一个圈，将整个水潭都护卫其中。每每有人靠近，警惕的眼神就会齐刷刷扫过来，让人无法轻举妄动。
有意思的是，这些卫兵互相之间也隐含戒备。
洛因观察了一会儿，发现他们衣服上的徽章各不相同，应该是本就隶属于不同家族。
按照边瑟恩之前的说法，要解除魔容体质就必须去潭底，但看这重兵把守的架势，要想达成这件事还得从长计议。
今日他们来这的主要目的就是为了踩个点。
五人在莫瑞什的带领下，无视卫兵们审视的目光，在潭水边停了下来。
迪赛尔德公主一行人，就在不远处，与他们相隔三分之一个水潭的位置。
洛因注意到公主朝他的方向看了一眼，然后就转头继续与身旁的男子说起话来。
那名男子大约30来岁，棕黄色的半长头发，五官有些立体过了头，给人一种不太好相处的第一印象。
耳旁是尤莉清脆的声音：“这就是圣泉呀？看起来的确有几分神秘，我走的时候能带上几瓶泉水么？”
莫瑞什稍稍犹豫，才答道：“那你们得多等一段时间，至少要到十月了。”
“十月？为什么？我们出发之前，家里长辈给了不少圣水呢。我本想再带点回去孝敬长辈的。”
尤莉不满地鼓着脸，看上去只是天真的大小姐在发问，并不会让人多想。
“尤拉拉小姐，您有所不知，圣水必须经过赐福仪式后再饮用，才能达到延年益寿、强身健体的效果。要是直接入口，只会有害无益。
“而我们塔明，9月份是不举行祈福仪式的。”
尽管莫瑞什说得十分冠冕堂皇，听在洛因耳里也全是谎话。
真正的原因，恐怕是塔明能允许其他月份的圣泉水被送做人情，但绝不允许有特殊功用的9月圣泉水流出！
难以取得的9月圣泉水、边瑟恩主动找上门来求合作、所谓的“傀儡药剂”戒毒法、一进入书库后边瑟恩就消失不见，以及他曾经看到过的，索尔城主发病时踉跄离去的背影……
洛因脑中一瞬间闪过许多念头，他忍不住意味深长地看了跟在身后的边瑟恩一眼。
不等他再往深想，却感觉到衣袖轻轻动了动。
洛因回过头，拽他衣袖的乔尔并没有看向他，而是将目光投向了不远处的潭边。
他心有所感，顺着乔尔的目光看去，果然见到迪赛尔德公主向着他们的方向走来。
“您好……打扰了，能与您聊聊么？”
迪赛尔德犹豫了一下，没有直接叫破洛因的名字。
洛因配合地行了个礼，报上自己的假名：“拉金·迪尔很好心见到您，没想到仅一面之缘，您还记得我。”
边说，二人边往一旁走去，直到远离所有人的一刻树边，才停下脚步。
为了隐蔽，迪赛尔德冲洛因行了个十分不标准的礼。
“洛因阁下，没想到会在这见到您。我这次来塔明，是奉父王的命令，协助大王兄与桑德兰家达成合作。”
“大王子也跟来了？”
洛因对查多三世的三个儿女的印象，就是大儿子提米塞干啥啥不行，却空有野心；二儿子法约尔十足佛系，完全没有争位的心思；小女儿倒是有手腕、有心机，还有王后暗中辅助，是个储君苗子。
但查多三世本人的态度却很模糊，嘴上说着小女儿最像他，难事、要事让她处理，却不仅不立储，还隐隐有打压她声望的意思。
明明是公主在处理事物，大王子却总要跟在后头，最后得到的嘉奖还比公主都多。
也不知查多三世是真的在磨砺女儿，还是打心底里冲不破“女子做储君”的桎梏。
听到洛因用了个“跟”字，迪赛尔德瞬间明白了他的言下之意，她摇了摇头：“这次父王只派了大王兄前来，我才是主动跟来的那个……”
洛因一边的眉毛微微挑起，他看出这位公主似乎是真的有事要跟自己说，很可能还有求于自己。
他没有先发话，而是静等着迪赛尔德说些什么，但公主殿下似乎还有着什么顾虑，迟迟没有开口。
他们二人在这陷入了僵持，有一人却频频向他们投来目光。
莫瑞什看了迪赛尔德一眼，又看了看洛因姣好的容颜，眼中闪过一丝不安。
拉金·迪尔不是说，那位客人只与他有过一面之缘吗，竟然主动找过来了。要是她因为光系魔法师长得好，而主动插手城主的事，到时候可真是个麻烦。
他正要抬步向洛因这边走来，乔尔和韦德却是一拥而上，将他给拦在了原地。
“莫瑞什大人，请再跟我们说些圣泉的事吧，一会儿我也可以转述给拉金听。”
“莫瑞什大人，请问我们下次还能来圣泉吗？”
莫瑞什心下权衡起来：‘城主只是要迪尔先生帮他治疗身体，在这过程中，迪尔先生也阅览了珍贵的古籍残卷，学会了失传的光系魔法，在这件事上迪尔先生并不吃亏。
’唯一有些难办的，是任性的城主非要让迪尔一行人也染上香料……
‘这位明显属于诺曼王室的客人，要是非抓着香料的事不放，对城主府来说也算是个不大不小的麻烦。
’等等，塔明香料的弊端在诺曼应该没那么快显现出来，照理来说诺曼人肯定不知道香料服用到一定程度会造成严重的后果。
‘那城主府给迪尔使用香料的事，就算传到这位王都来的客人耳里，也只该认为我们给了迪尔天大的好处。
’况且，只要迪尔先生学会了那本“大治愈术”残卷，治疗完城主，大可以再给自己治疗嘛。’
想到这，莫瑞什变得心安理得起来，转身专心回答起乔尔与韦德的问题。
显然，索尔并没有告诉他，一名光系魔法师施展“大治愈术”所需要付出的代价是什么。
在他心里，最对不起拉金·迪尔的，也就是让他在无知无觉的情况下，逐步适应香料的计量罢了。
“说起来，关于圣泉，塔明还流传着不少有意思的传说。”莫瑞什恢复了一个城主府大总管的侃侃而谈。
“哦？愿闻其详。”乔尔瑞克做出倾听的姿态，这很好地取悦了莫瑞什。
“众所周知，这世上是先有圣泉，再有塔明。没有人知道圣泉是什么时候出现在撒布大沙漠中的，也许它比这片沙漠还要古老。但有意思的是，在塔明的市井小说、口头流传的故事里，大家都爱把圣泉具象化为孩童的形象。”
尤莉也凑了过来，饶有兴趣地问道：“具象化？圣泉居然已经诞生出灵智了么？”
“哈哈哈，当然不，”莫瑞什又矮又黑，脸庞笑皱的样子着实有些辣眼睛，“这只是塔明人的愿景罢了，至少目前为止，都没有什么正史记录过有‘圣泉之灵’的存在。”
“唔……”尤莉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那、那为什么是具象化成孩童？为什么不是女神之类的啊？”
为了多缠住莫瑞什一会儿，尤莉这纯粹就是在没话找话了。
边瑟恩偷偷扁了扁嘴，忙为尤莉这毫无水平的问话进行找补：“莫瑞什大人，您别误会，尤拉拉她没有冒犯您的意思。她想表达的其实是……圣泉哺育了整个塔明，按照一般人的想法，都会把这样的存在想象成母亲，或者温柔包容的女性。”
边瑟恩倒是多虑了，莫瑞什并没有显出不耐烦，看起来他对尤莉这样娇俏的小姑娘，包容程度还挺高。
他再次笑了笑，这次语气中带了点不确定：“我猜……也许是某些季节的圣泉水，功效也不相同，就像是小孩般没有定性？最早不知道是谁先这样形容的，反正将圣泉意想成孩童，的确得到了塔明人的认可。对了，有首歌是这么唱得……
“它爱笑，也爱闹～
“带来生机，带走生命～
“啊，圣泉之灵～我们快乐着它的快乐～
“啊，圣泉之灵～我们悲伤着它的悲伤～
“别惹它生气～孩子的愤怒，天翻地覆，无人承受得起～”
他说着说着居然唱起来了，但这歌声委实不太好听，虽然不知道原曲是什么，但好几句都能明显听出不在调上。
就连远处聊着要事的洛因与迪赛尔德公主，都忍不住投来了目光。
一时间，气氛陷入了诡异的尴尬和沉默。
“咳唔！”莫瑞什似乎也知道自己唱得不怎么样，有些尴尬地清了清嗓子。
乔尔瑞克抬眸对上洛因的视线，又将目光转回，隐蔽地推了推尤莉的胳膊。
接到信号的尤莉笑容僵了僵，狠了狠心，也只能硬着头皮上了。
她用洛因指导过的卖萌手段冲着莫瑞什眨了眨眼睛，扬着声调假装很感兴趣地说道：“莫瑞什大人，您这首民谣听起来真有意思，能教教我吗？”
“当然可以，尤拉拉小姐……”
一场老师和学生都不在调上的教学就此开始，边上的围观群众也发挥了毕生演技，表现得一脸陶醉……
莫瑞什的脚步被暂时绊住，迪赛尔德也终于做好了心理建设。
“洛因阁下，您是否知道塔明的香料生意？”小公主虽然在极力维持镇定，但眼中却透出了点忐忑。
洛因眸光一闪，对方会这么问，明显是想打探洛因对香料的看法，莫非也是发现了香料的不妥？
他没有直接说出自己的意见，而是十分保守地说道：“塔明的香料十分有名，听说能提神醒脑，在王都也有不小的市场。想来陛下让大王子过来，也是为了这件事吧？那位陪你来的人，就是桑德兰家的家主？”
“并非是家主，那是桑德兰家的次子，苏缪·桑德兰，”迪赛尔德说到这，稍稍顿了顿，“他并不接触桑德兰家的生意。事实上，是王兄要与桑德兰家主商议事情，才特意请苏缪陪我出来散散心。”
洛因了然，大王子提米塞是对公主跟过来的行为十分不满，想将她架空，桑德兰家才派了个边缘人物来将她支开。
洛因故意垂下眼眸，露出兴致缺缺的神色：“原本我们这次塔明之行，也是为了以雄鹰商队的名义，与桑德兰家达成香料合作。可惜今天遇到的这位桑德兰先生并不负责这方面的事宜，真是太遗憾了。”
洛因这话说完，迪赛尔德脸上多出几分镇定的神色，语气也变得有些急促：“洛因阁下，我希望您能相信我一次，塔明的香料并不如想象中那么无害。如果可以，我希望您尽量不要促成香料生意的扩张。”
“哦？”
洛因从不敢小看这位公主，哪怕她说的话完全是正中下怀，洛因也绝不会轻举妄动。
迪赛尔德看着洛因的双眼，虽然那双眸子从黑色变成了碧绿，但仍像是蕴含了千言万语，对视时，那双眼睛仿佛在蛊惑她：“来吧，把你的底牌都拿出来吧。”
她轻咬下唇，下定决心般开口：“洛因阁下，我意外得到了一份笔记，笔记的主人，是莱昂纳多·费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