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7章 离塔明（3）
威严的话语回荡在塔明上空，带着特有的回音，听上去就像是来自于神明的审判。
被点到名字的几人，无不脸色巨变。
莫克与路德维希家主沉不住气地叫嚷起来：
“伟大的圣泉之灵，请您明察啊！”
“拉金·迪尔是如此狡猾，您一定是被他蒙蔽了！他才是罪魁祸首啊！”
圣泉之灵完全无视了他们的哭诉。
在它脚边，白袍魔法师包裹在淡淡的金光中，静静悬浮于半空，他微蹙着眉，双眼紧闭，无知无觉地昏迷着。
这与下方鬼哭狼嚎的指控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也越发让人感受到他的无辜，以及下方那群人的面目可憎。
旁观者的心，已经在不知不觉中有了偏向。
没有人发现，昏迷着的魔法师看似全身放松，但那被金发盖住的嘴唇，正在微微翕动。
模拟出的童音通过这张嘴传出，再经由事先安装在城内各处的小型扩音器，传遍全城。
天空中，圣泉之灵并没有理会下方人狡辩，它依然用着宣判般的语气，向全塔明城的平民，公布着它想要让人们知道的“真相”：
“万年前，我为了吸收日月精华，才选择在撒布大沙漠定居。
“但这里实在太荒芜、太无趣了，于是我将一点能量播撒到这片土地，庇护一方水土，让这里有了生机。
“一觉醒来，我发现有人竟是以‘守护’为名，将圣泉中心能量最充沛的区域圈做己用，杜绝其他人类进入。
“桑德兰、路德维希、莫克、索尔！
“我原本也懒得管你们，没想到你们得寸进尺，少量私用我的能量已经不能满足你们的贪婪之心，你们竟然还千方百计找到能完美契合光元素的魔法师，让他以透支生命的代价，替你们大幅度引渡我的能量，直接灌注己身！
“你们这些贪婪的爬虫，我说过，我要离开这里，不会给你们留下任何东西！
“这个光系魔法师能完美契合光元素，是个好工具，我会带走。至于其他人类，呵。
“这座城本就因我才能存在，那么，由我毁灭也天经地义！”
话落，圣泉之灵抬起两只短手，掌心辐射出一道道电光，密密麻麻如同蛛网般向全城辐射。
它浑身的光芒也逐渐变深，直到整个灵体都从原本耀目的亮黄色，变为了灼人的金红色。
无需话语铺垫，只一眼，这颜色就给人一种“怒发冲冠”的心理暗示。
与此同时，塔明的几条主干道都产生了明显的震动，一些地面竟然有了细微的裂纹。
居民聚集区的几处水源，水位本就在缓慢下降，此刻却在众目睽睽之下像是煮沸了一般，泛着巨大的水泡，乍一看水似乎降得更快了。
整个塔明瞬间乱了起来。
此时最害怕的莫过于被点名的几个家族了，以桑德兰为首的几人隐隐察觉到圣泉之灵的话语中有几处细节出入，比如他们逼迫拉金·迪尔，又比如拉金·迪尔施法要付出生命力为代价……
可不等细想，圣泉之灵发飙的状态就打断了他们的思路，外界的隐隐传来的喊声，也拉走了他们全部的注意力。
“天啊！圣泉之灵发怒了！地动，是地动！”
“圣泉之灵连剩下的水都不愿意带走了，它要直接将水煮干啊！”
“圣泉之灵，求求您饶我们一命吧！”
“呜呜呜，圣泉之灵，饶了您可怜的子民吧……”
从天空中俯瞰，就会发现，真正发生状况的区域，只有塔明的主干道和几个居民聚集区，其余地方并没有受到任何影响。
要是人们能冷静下来就会发现，所谓的“重灾区”，实际上也只是小打小闹地做了个样子，并没有任何人因此受到伤亡。
可身在局中的人们根本不可能保持冷静。
他们像没头苍蝇一样乱逃乱窜，闯入自觉安全的地区，并将恐慌迅速感染了整个塔明。
有意思的是，已经到了这个地步了，除了本就属于外地的客商，并没有多少本地人收拾家当离开这座城市。
这或许跟塔明的地理位置有关，有“绿洲”之称的塔明城，屹立在撒布大沙漠中，犹如大海里的一座孤岛。
对于从没离开过这里的本地人来说，城外就是茫茫黄沙，没有个几年的心理准备就让他们匆忙出城，对他们来说就好比只给人一艘小船就将人赶入大海，他们根本不知道该何去何从。
“呜呜呜……我还不想死……”
“圣泉之灵！我对您一直是那么的虔诚，求您不要毁了塔明城，呜呜呜……”
“圣泉之灵！求您将我也带走吧，我可以做您的仆人，我什么都能做！”
“谁来救救我们啊……”
此起彼伏的哭喊和求饶乱哄哄地填满了整个塔明上空，这些骚乱就连圣泉中心都能清晰听见。
洛因维持着昏迷的姿势悬躺在半空中，眼睛却是微微睁开了一条小缝，一边维持着圣泉之灵的影像，一边居高临下地观察着下方的人群。
他的位置几乎能将整个塔明尽收眼底，但碍于现在的姿势，也只能看到他自己正面的区域，刚好是冲着城门口的方向。
原本排在城门外的队伍已经散了个一干二净，城中也有少量车队在向外而行。
由于塔明本地人压根没想着离开，往城外走的几乎都是外来人口。城门处的卫兵早已自顾不暇，根本顾不上之前“封锁全城”的命令了，几乎没怎么阻拦就眼睁睁看着那些商人离去。
洛因心下微松。
他不知道聂森·亨弗利夫妇会被公主安排在什么时候出城，但有了现在的这一出，哪怕他们之前找不到低调出去的机会，也能在这个时候混出城去，这也算是给了他们一个双保险。
这是洛因一开始就想好的出城时机，只可惜这个时机没办法用在他自己的同伴身上。
想到这，洛因微微动了动，抬头、曲腿、收手，他颤抖着，缓慢地调整自己的姿势。
在做这套动作的时候，洛因脸上有初醒的迷茫，有认清形势的震惊，也有忍受伤势的痛苦，这确保了即便有人抬头看见他，也找不出丝毫破绽。
在将自己从横躺变为直立的过程中，洛因的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几个方向。
塔明主干道旁，一家属于桑德兰的服饰店地下室内，尤莉喘着粗气，脸色发白地瘫坐在地上。
拖公主的福，洛因几人可以凭着各种奇奇怪怪的令牌，正大光明地出入不少产业。
在尤莉手中，是一颗满布裂痕的土系魔力元精，显然刚才的大范围地动法术，不仅给尤莉本身造成了不小的负担，也将这颗元精中的能量消耗了大半。
这样的元精尤莉还有不少，却也是用一颗少一颗。
她深呼吸几次，顾不上心疼就起身离开。
在塔明最大的居民聚集地，边瑟恩以身化水，让自己体内的魔法元素与周围的水流进行着共鸣，让它们不住地泛起水泡。
他的水系魔法放弃了攻击力，所以在制造这些毫无杀伤力的效果时，能影响的范围也更大。
但这依然消耗了他太多的魔力，甚至动用了某些秘法。这一通施法下来，恐怕接下来几个月，他都要像个普通人般生活了。
算了算时间，边瑟恩拼着最后一点魔力，转身向预定的方向遁去。
半空中的洛因收回远眺的目光，又看向圣泉另一侧的树后，那里隐蔽地藏着两个身影，是乔尔瑞克和韦德。
他们正保持着凭空拉拽的姿势，目光则时刻关注着洛因的一举一动，直到看见洛因比出个手势，他们才试探性地松开了手。
几乎是同一时间，两人都能感觉到，自己手中拉拽着的那根隐形的线被洛因收了回去。
调整好平衡的洛因靠着脚下的悬浮装备继续往高处上升，一边将绑在身上的隐形线拆除，一边不露痕迹地揉了揉腰。
之前洛因是将隐形线绑在腰部，绕过树枝，让乔尔瑞克与韦德将他拽上高空，也只有这样，他才能做出全身放松的昏迷姿态。
但隐形线着实有点细，即使他缠了好几股，也做了不少防护，依然感觉到腰部被勒得生疼。
随着位置的升高，洛因耳边的哭喊求饶声并没有降低，反倒因为能接收到各方的哭诉而更响了几分。
洛因目光扫过下方哭得真情实感的芸芸众生，眸中闪过一丝动容，他很清楚地知道，这些人今日受到的惊吓，都是他一手造成的。
又升高几米，他看到了不少人：仰头望着自己的迪赛尔德公主、韦德、乔尔瑞克；指着自己的方向，似乎在破口大骂的桑德兰家主……
他看到了远处的香料园，在这样动荡的夜晚，那成片成片的罂罂花田依然有人守卫着，点点灯火照亮了那片区域……
他看到更远处的、包围着城市的漫天黄沙。
撒布大沙漠似乎一直在扩大，沙化越来越严重，这是否也是当世天灾的一种？
他的脑中快速闪过费楠笔记上记录的内容……
洛因看了看正在进行中的通告面板，深吸了口气，眼神又重新坚定起来。
无论怎样，他都必须要回去，还有很多事在等着他，这个世界也在等着他！
在神明的力量面前，塔明人根本连反抗之心都生不出，只能绝望等死。
就在这时，一道清越的男声传入每个人耳边：“圣泉阁下，求您手下留情！”
起初，人们只以为是自己身旁的谁也在哭诉，并没有把这道声音放在心里，依然维持着他们原本的节奏继续哭求着。
但当这道声音第二次响起时，人们终于觉察出了一些不同。
“圣泉阁下，请您息怒！”
这声音不像其他人那般，充满了恐慌、无助，反倒透出股淡然、平静，让听到的人也不由自主地心中微定。
那人称呼圣泉之灵为“圣泉阁下”，平民们不懂其中的差别，却也模模糊糊意识到，会这么说话的人，似乎并没有把圣泉之灵捧到高高在上的神明位置。
“看，那是什么？”
“那……好像是个……人？”
“那是谁？他竟然会飞？”
洛因身上包裹着的蒙蒙金光，在这夜空中就是最显眼的定位器，随着他位置的升高，这道发光的身影终于落入了整个塔明的眼中。
人们逐渐停止了求饶，目光灼灼地望着那道身影。
他们自己都没意识到，当看见有人说着求情的话语，飞向天空中的巨灵时，他们眼中透出了希望的光芒，也迅速认可了那人拥有与圣泉之灵平等对话的资格。
大概是那人飞得离圣泉之灵太近了，导致圣泉之灵也无法忽略他的存在，于是它停止了施法，低头看向那道身影。
“嗯？是你？你竟敢阻止我？”圣泉之灵的童音中透出了浓浓的不悦，让下方的人们不禁恐惧地抖了抖身子。
但再恐惧，也没有人舍得将目光移开。
如此恐怖的威压下，那人却还敢继续靠近。
没有人赶在这时出声，这也使得那人的话语更加清晰地传入了所有人耳中。
“尊敬的圣泉阁下，拉金·迪尔向您问好。”
他飞得太高了，没人能看得清是不是他在张口说话，但随着话音落下，人们依稀分辨出那道身影躬了躬身，做出问好的姿势。
有平民立刻恍然大悟：
“拉金·迪尔，我好像听过这个名字，啊，他不就是那个光系魔法师？！”
“对，他就是那个施法偷、呃……借用圣泉能量的魔法师！”
圣泉之灵再次开口：“哼，看在你能完美契合光元素的份上，我给你个说话的机会。”
圣泉之灵的态度极大程度地影响了人们的思维，对洛因的怨气还没形成就已经悄然打散。
此时在人们心里，这位名叫拉金·迪尔的魔法师，勇敢地站了出来，并得到了一个向圣泉之灵求情的机会！
谁还在意他是不是那个最早施法拿走圣泉能量的人？
人们只希望这位魔法师能在这时为塔明说句好话，给他们一个能活下去的机会！
“圣泉阁下，我想求您……”
魔法师的话还没说完，就被童音打断：“人类，我只允许你求一次情，要么求我放过你本人，要么求我放过塔明，你可要想清楚了。”
塔明人不约而同地屏住呼吸，虽然可能性十分渺茫，可他们仍然忍不住抱着期望地看向那道身影。
与巨大的圣泉之灵相比，魔法师看上去是如此渺小，要是没有周身的金光，完全会让人忽略他的存在。
可此时人们眼中只有那道身影，他接下来的回答，决定着人们对他是敬爱还是憎恨。
出乎意料地，魔法师并没有直接给出答案。
他停顿了两秒，像是略作思考后，才开口说道：“圣泉阁下，感谢您将我从水中救起。刚才我虽然没有清醒，但也并非对外界毫无感知。
“我记得自己听到您曾说过，我完美契合了光元素，是个好用的工具，您会将我带走。所以，我想我应该无需为自己求情。”
下方有沉不住气的平民激动得跳了起来，显然他们也想起了刚才圣泉之灵在发飙前的“审判宣言”，它的确提到过要带走这位魔法师。
那么，是不是说明，在不存在二选一的情况下，魔法师会将这次珍贵的求情机会，用在塔明城上？
但他们注定要在圣泉之灵的任性下失望了。
喜怒无常的它，似是没想到自己给出的两难抉择就这样被轻易破解了，语气里透着些恼羞成怒：“这座城市因我而存在，他们不知感恩、贪得无厌，被我毁去也只是让一切回到最初！我是圣泉之灵，我想怎么做就怎么做！”
塔明人的脸色不约而同地灰败下来，可不等他们哭嚎，那道清越的男声再次响起：
“圣泉阁下，我记得您说过，您定居在撒布大沙漠有万年之久了，万年前的这里荒芜、无趣，因此您才留下能量，孕育出这片绿洲。
“您看看现在的塔明，生机勃勃，在悠久的时间长河里，一代代塔明人都感恩着您的赐予，崇拜着您的存在。
“虽然对于您来说，塔明的确微不足道。但这座城市也是在您的注视下，一点一滴的成长、建设起来的。
“它一定给您留下了一些有意思的回忆，供您解闷、消遣，陪您度过无聊的日日夜夜。”
说到这，那道声音停了停，像是给圣泉之灵留出回忆的时间，圣泉之灵也并没有立即出言反驳，显然在回忆中，态度也有了软化。
“圣泉阁下，您是伟大的、仁慈的，在您眼里，人类并没有什么贵族、平民之分。
“您将您的能量播撒在这片土地上，平等地供给所有人使用。虽然有一些人将您的恩赐截留了大部分，但剩下的能量依然恩泽了其他人，而这些人也一直爱戴、崇拜着您。
“圣泉阁下，您看着塔明成长，塔明也是您的孩子。请您看看这些人类吧，他们感恩您还来不及，即便您要毁灭塔明，他们也只会求饶，不会反抗，这些人从未对您抱有贪婪之心。
“真正对您贪婪的，只有那几个而已。
“我很后悔，在那些贪婪恶毒之人的逼迫下，为他们偷取了您的能量，虽然我也付出了生命力为代价，但这依然不能抵消我的罪孽。
“可您的其他子民是无辜的，他们宁可自己受死，也不愿伤害您一分一毫，我想，当他们知道有人敢将主意打到您身上时，他们必然是怒不可遏的。
“不信，可以问问他们。
“塔明的居民、圣泉的子民们，你们是这么想的吗？”
天空中那个光影似乎微微摊开了双手，让下方人能清晰察觉到他是在向自己提问。
零零落落的应和声从人群中响起，反应快的人已经吹完了一大段彩虹屁，反应慢的人才忙不迭地跟上。
“圣泉之灵，您是最仁慈、最伟大的，我永远崇拜您、敬仰您。”
“魔法师大人说得没错，我绝不敢对您不敬啊！”
一时间整个塔明，除了桑德兰几人还在大喊冤枉之外，所有人都在大声表着忠心。
“够了，”圣泉之灵的声音中带着几分不耐，“你说得虽然有几分道理，但必须有人承担冒犯我的后果！”
“圣泉阁下，您说得没错，但这后果不该是由塔明的普通平民来承担。”
魔法师语气不卑不亢，天空中那个渺小的身影动了动，下方的人只能依稀辨认出他似乎再次摊开了双手。
有了前一次的问答经验，这回人们一看到这个动作，就条件反射地绷紧了神经，集中注意力。
“塔明的子民们，请回答我，圣泉的能量，是否应该平等的属于每一个塔明人？”
平民们愣了半秒，并不敢第一时间给出作答，但很快他们就想起刚才圣泉之灵与魔法师的对话。
在圣泉之灵眼中，不论是贵族还是平民，都是渺小的人类。
它赐予这片土地一点能量，就如同人类往蚁穴中扔下一片面包。人会在意这片面包具体会落入哪只蚂蚁口中吗？当然是谁抢到就归谁啊！
“是……的吧……”
“是！它是属于每一个塔明人的！”
“对！应该是属于我们的能量！”
越来越多的人发出肯定的声音。
与此同时，人群头顶飘起了一个个浅淡的白色光点，但看见的人只以为这又是圣泉之灵的什么手段，只敬畏地看了几眼，并不敢发表什么意见。
没给人们继续思考的时间，魔法师提出了下一个问题：“圣泉之灵赐予我们的能量，一直被有心人把持了。他们犯下的罪孽，却要无辜者来承担，你们甘心吗？”
“不甘心！不是我们的错！”
“我不甘心！”
这回的答案更简短，人们心中也少了犹豫，听起来比之前各说各的要统一许多。
人群头顶的白色光点更多了，向着圣泉之灵的方向汇聚。
童音在这时响起，话语中带着明显的愉悦：“啊～这是信念之力！好香，好香！”
圣泉之灵做出猛吸气的动作，语气又转为幸灾乐祸：“你果然是个好用的工具，竟然能将他们的信念之力给引导出来。以你剩下的生命力，还能施展几次这样的大型魔法呢？你只是游历到此，今天倒是在塔明消耗了不少生命力。”
显然，它后半句话是对着那位魔法师说的。
平民们这才知道，那些白色光点是他们的信念之力，圣泉之灵对这种力量十分喜爱。
而为他们引导出信念之力的魔法师，似乎付出了不小的代价。
他们注视着那道渺小的身影，就见魔法师冲着圣泉之灵的方向，凌空做出个单膝下跪的姿势：“圣泉阁下，您真是无所不知，引导出万民的信念，的确将我剩余不多的生命力，又消耗了很大一部分。
“但是，能让您真切看到这些人对您的崇拜之情，就都是值得的。
“这也是我欠塔明的，我没法抛弃挚友的生命，只能在桑德兰家族的威胁下，替他们引动圣泉能量……
“圣泉阁下，这些普通人虽然渺小，但他们的崇敬却是真实的，请您看在他们对您还有用的份上，给塔明留下一线生机！”
这段大义凌然的话语落下，最为激动的就要属桑德兰家主了。
天可怜见的，他什么时候用拉金·迪尔朋友的性命去要挟他了？！
“胡说！拉金·迪尔，你这个骗子！这一切都是你的阴谋！圣泉之灵，您可不要被他蒙蔽了啊！”桑德兰家主忍不住大喊大叫，但圣泉之灵根本不理他。
他只好转向身旁其他人，以寻求认同：“借用圣泉能量明明是他自己提出来的，当时你们几个都在，可以为我作证！”
但他身旁的路德维希与莫克家主却是眼珠转了转，没有立马回答。
按照拉金·迪尔这套说法，那桑德兰应该负主要责任啊！他们两家也不过就是跟着过来看看顺便捞点好处罢了，他们也是什么都不知道的无辜者啊！
怪只怪桑德兰家主平日里手段也不怎么干净，与他沆瀣一气的路德维希跟莫克家主对此也是一清二楚，如今这情况，让他们不得不怀疑。
“在拉金·迪尔与我们见面之前，你是不是……先对他进行过威胁了？”莫克家主的表情，就像是在说：我们心里都有数，都到这个程度了，还遮掩什么呢。
路德维希家主也一副深以为然的样子跟着说道：“的确，也只有为了挽救同伴的性命，他才会明知道要付出生命力为代价，还‘主动’提出施法。”
他在“主动”这个词上有个微妙的断句，显然认定了这个主动，也是桑德兰私下里逼迫的，让对方自己提出，只是为了明面上更好看罢了。
马麦·桑德兰有些抓狂：“我根本连这个法术要以生命力为代价都不知道，又何谈威胁？！他这是在为自己脱罪，明明他自己也想偷圣泉能量，却把自己伪装成了无辜者！他要把所有罪名都推到我们头上！”
在一旁的索尔城主听到“生命力”几个字，反倒对拉金·迪尔的说法深信不宜了。
他还记得一开始对方提起借助圣泉能量，正是为了替代研究了很久却迟迟没有进展的《大治愈术》。
施展《大治愈术》需要透支生命力，那么它的替代品必然也需要生命力。只不过有了圣泉能量的加入，他使用的生命力不会那么多而已。
怪不得！怪不得拉金·迪尔离开城主府去往桑德兰家时，留下的行李都是空的，就像是逃走了不愿意再回来一样。
他一定是早就在学习《大治愈术》的过程中，感应到了体内生命力的流逝，才想逃离城主府，并且以圣泉能量作为自己的备用方案。
而桑德兰必然是知悉了这套备用方案，才会有了之后的事情！
想到这，索尔看向桑德兰的眼神更加不忿了，那可是他千方百计找到的魔法师！那可是他们城主府的《大治愈术》！
他坐在轮椅上，声音有些阴恻恻的：“桑德兰，你说错了，拉金·迪尔可不是把罪名推到‘我们’头上。威胁他的，只有你一个人而已。”
“索尔，你这是什么意思？！”
“城主说得没错，我们可对你的计划一无所知。”
“是啊，我们只是稀里糊涂地跟随着你罢了。”
“莫克！路德维希！你们好得很！”
……
塔明几大掌权势力开启了狗咬狗模式，远处的广大平民可听不见他们的对话。
能传遍塔明的声音，只有洛因一个人的，他掐住了所有的喉舌。
人们神色复杂地注视着那个单膝跪倒在半空中的身影，耳边是他为塔明求情的话语。
他本就在桑德兰的胁迫下流逝了不少生命力，又为了让圣泉之灵网开一面而再次透支。
一个非塔明出身的魔法师大人，愿意为他们这些平民付出这么多；可塔明出身的贵族老爷们，却在挥霍属于他们的圣泉能量、招来圣泉之灵的罪罚，还要让所有人替他们承受后果。
这是何其讽刺的一幕！
圣泉之灵的童音再次响起，这回的语气已经温和了很多，可话中所表达的含义却是毫不松口：“我的确很爱信念之力，但你引动的这点信念，还不足以弥补我的损失，也不足以抵消你们人类对我的冒犯！我还要更多、更多的信念之力！”
“圣泉阁下，在短时间内引动信念已经是我的极限，能让这份信念爆发出多少能量，只能靠万民自己的意志，我实在是……”
“那就把你的生命力给我吧，反正你剩下的生命力也不多了。”
不给魔法师反应的机会，圣泉之灵就抬起一手，一道光芒从魔法师身上腾起，汇入圣泉之灵掌中。
“不愧是完美契合光元素的魔法师，生命力真是纯粹啊！”
“唔！”一声痛苦的闷哼传来，原本哪怕是单膝下跪，魔法师也是挺直着脊背的，此时却是整个都佝偻了下来。
一些人已经面露不忍。
“魔法师大人！快救救魔法师大人啊……”
“怎么救……我们自己都救不了自己，谁能救魔法师大人啊……”
“魔法师大人是为了我们才受苦的！”
“信念之力！圣泉之灵需要信念之力，我们用信念跟他换魔法师大人！”
“怎么才能让信念之力变多？”
没有人知道让信念变多的方法，他们面面相觑，无助又无望。
圣泉之灵还在自言自语地念念有词：“希望你能坚持久一点，如果不够的话，要不要干脆用塔明人的生命力来填补呢？会不会太浪费了？一分信念，可抵得上普通人万分的生命力呢！”
原本还有一部分人喜欢躲在其他人底下，见到有魔法师站出来了，就默不作声地装鹌鹑。
听到圣泉之灵的想法，此时就连这部分人也产生了极致的紧迫感。
所有人，不论是出于什么目的，都产生了大同小异的一个念头：“撑住，魔法师大人，您可千万不要死啊！”
也就是在这时，他们头顶的白色光点肉眼可见地明亮了几分。
“看！信念，信念变强了！”
人们既迷茫，又庆幸，不知为何会产生这样的效果。
还是圣泉之灵给他们解了惑：“咦？……原来如此，你们所有人都打心底里认可了同一件事，这才造成了信念之力的增强。不过……这还是不够。”
话落，它加大了对魔法师生命力的摄取。
“唔——啊！”青年痛苦的声音只短促响了一声，又被他憋了回去。
急喘几声后，人们听见他压抑隐忍的独白：“我，拉金·迪尔，光系魔法师。六岁起学习魔法，救过数以万计的平民生命……”
说到这，魔法师像是忍受不了痛苦般，话音顿了顿。
洛因可没在这件事上说假话，虽然不是用光系魔法，但在此之前，他从天灾中救下的平民生命绝对不止万人了。
“……我一直以救助万民为己任，想不到今天，却迫不得已做了刽子手手中的刀。我……是个……罪人……”
他的话语有着很深的感染力，说到最后几个字时，带上了深切的悲戚之意。
救助万民，这是多么伟大的成就！
可现在，他却只能无声哭泣。
人们仿佛看到了一个有着崇高理想的坚毅灵魂，被折断羽翼，在别人的强迫下做着违背自己初衷的事。
他该有多痛苦，多折磨！
“魔法师大人，我们都知道您是被胁迫的！”
“呜呜呜，魔法师大人有什么错，杀人的是刽子手，怎么能去怪一把刀？！”
“魔法师大人无罪啊，他无罪！”
越来越多的人哭着说出“无罪”，随着他们的话语，头顶的信念之光又亮了几分。
而这一亮，像是给大家指引出了一条方向，更多的人加入了“无罪”的高喊。
“无罪！无罪！无罪！无罪！”
这些喊声最终都凝练成两个字，声浪直冲云霄。
众望所归，圣泉之灵终于放过了可怜的魔法师，他一边吸收着凝聚如水的信念之力，一边饶有兴趣地看着下方人群，话语中带着说不出的恶意和蛊惑：“哦？你们说拉金·迪尔无罪？那谁来为这次偷能量的事负责呢？”
一个被多次提到的名字在这一刻同时浮现在所有人脑中。
从一开始的稀稀拉拉，到最终汇聚成同一句话，人们只用了不到几十秒的时间：
“桑德兰，受死！桑德兰，受死！”
一波又一波的喊声传遍塔明，圣泉中心，桑德兰脸色难看的环顾四周。
全副武装的卫兵们虎视眈眈地看着他，每呼喊一声“桑德兰，受死”，就高举一下手中的武器。
“反了！你们简直是反了！”
这可都是他花钱培养出来的亲兵！
这些兵在他手下也没做过几件好事，现在怎么有脸反过来指责他？！
不等他再说什么，几个性格冲动的卫兵已经扑了上来，将他压到在地。
路德维希和莫克两人还在一旁落井下石：“来人啊！把桑德兰家的所有余孽都抓了！向圣泉之灵赎罪！”
此时，城主索尔却不知何时离开了此地，不知所踪。
他的离开十分明智。
路德维希与莫克家主还没得意多久，就脸色聚变。
“你们干什么？让你们抓桑德兰，你们抓我做什么？！”
“反了，你们真是反了！看清楚，我不是桑德兰！”
没人听他们的，在神明的权威前，贵族也只是蝼蚁。
不多时，三位家主连同没有逃脱的家人，都被摁倒在了圣泉边。
圣泉之灵大口大口吞吃着凝如实质的信念之力，大笑道：“哈哈哈，好香，好香！我很满意！至于这几个碍眼的家伙……”
圣泉之灵一挥手，不知从哪儿传来三声巨响，桑德兰、路德维希、莫克三位家主，登时一声不吭地倒地而死，每人胸口都破了个大洞，鲜血汩汩流出。
“神罚！这是神罚！”
压着他们的卫兵一哄而散，三家的其他子弟瞬时没人压制了，但没一个人敢逃跑，全都双腿发颤地瘫软在地。
圣泉之灵的声音再次传来：“这些能量我很喜欢，我需要进入沉睡，没事别来打扰我！”
“圣泉阁下，您的意思是，您不准备离开塔明了么？”魔法师问出了大家的心声。
“不走了。本来我离开，也只是准备去其他地方寻找能量，如今吃饱了，自然是不走了。”
“太好了！圣泉之灵留下了！”
“圣泉在上，感恩！”
“呜呜呜，我们是不是彻底不用死了？”
人们喜极而泣。
圣泉之灵却是打了个大大的哈欠：“啊～吃饱了，我要好好睡一觉，没事别来打搅我！”
“圣泉阁下，”眼看着天空中的巨大光影就要消散，魔法师再次开口，“不知您要沉睡多久？这期间，塔明……”
“也就是睡上短短50年罢了。我损失了这么多能量，这50年塔明就别想用圣泉水了，但有我的庇护，其他普通水源不会枯竭。”圣泉之灵不以为意地答道。
要是平时，听到50年这个期限，塔明人还会惊上一惊，但如今与灭城相比，这简直是个再好不过的结果了。
“对了，差点忘了，你是能百分百契合光元素的魔法师！你，去东海之东，给我把‘水结晶’找来！凭你的体质，应该很容易将‘水结晶’引渡到体内。唔……就给你10年期限吧。有了‘水结晶’，我就能少睡20年。”
圣泉之灵理所当然地下达了命令，丝毫不怕魔法师在他沉睡期间阳奉阴违。
也不知是有恃无恐，还是事实上它并不太在意多睡20年。
但天空中的魔法师却是郑重其事地躬下了身：“塔明的民众凝聚出如此纯粹的信念之力，救了我一命。我也愿意耗费10年时间，跋山涉水，找到‘水结晶’，让塔明早日迎接您的苏醒！”
他又转向下方人群：“塔明人，值得！”
这句话触动了塔明老老少少的心，一种莫名的感动萦绕在他们心头。
魔法师大人说他们值得，他们又何尝不是觉得这位魔法师，也值得他们倾心以待！
“我要给魔法师大人打造最好的车，送他远行！”
“我家的骆驼最好，送给魔法师大人！”
“我有亲戚嫁去了东面的国家，我明天就写信问问情况……”
“我让我家汉子护送魔法师大人出沙漠！”
“我也要护送！”
“我也要！”
这一刻，人们不知不觉间忽视了圣泉之灵的存在，眼中只有那位渺小又高大的魔法师。
洛因听着耳边“通告完成”的提示音，嘴角缓缓勾起一个如释重负的笑。
他的目光眺望着一个方向，那里，他的爱人以及伙伴们，正面带微笑地等待着他凯旋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