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2章 对峙
“西莫斯，你心存顾忌！让我来猜猜是为什么，”阿基拉的声调有些上扬，“是不是你的主人——洛因·蒂恩斯阁下，不允许你伤害我？”
这一问倒是让西莫斯一愣，他开始思索洛因之前吩咐的“晾他一天”这句话里，有没有“不许伤害阿基拉”的意思。
但他这一迟疑，看在对方眼里，却是自己猜中了要点。
于是阿基拉原先还有些紧绷的肩膀瞬间放松了，身子也微微后仰，双手撑在身后的地面上，那模样，不像是席地坐于牢房中，倒像是坐在了自家的沙发上。
他的眼角因愉悦而挤出几道鱼尾纹：“西莫斯，你爬得再高又怎样，即便我现在成为了阶下囚，你也根本不敢动我！”
阿基拉咬字十分用力，又刻意要表现出几分笑模样，以至于说这话时，颇有些“恶狠狠”的感觉。西莫斯回过神来，看到的就是阿基拉这复杂的表情。
他沉默了半晌，才再次开口：“我记得上次和你见面时，你下在我身上的监视魔法还属于塔明，怎么才过了短短几个月，你就开始替王都做事了？”
“当然是因为我的能力了！有能力的人，走到哪里都能得到赏识；有慧眼的上位者，也不会错过我这样的人才。”
“呵。”西莫斯发出一声短促地嗤笑。
他想起最初的时候，阿基拉其实是想来洛因阁下面前自荐的，最后却弄巧成拙，落得个在约克郡境内被“封杀”的后果。
瞧对方刚才说的，什么“能力”、“慧眼”的，不会是在对当初洛因阁下没有重用他，而心存怨怼吧？！
他也不看看当初他做的是什么事，不经勘察就稀里糊涂点燃黑油，差点酿成大祸，能活着都该谢天谢地了，究竟哪来的脸对公爵阁下不满？
西莫斯细细打量着眼前的男人，他如今的眉眼其实与印象中只有些微小的不同，但组合在一起却给人一种完全不像的感觉。再加上年龄和气质上的差距，站在不熟悉的人面前，阿基拉和阿道里就完全是两个人。
就算有人细细斟酌他的眉眼，也只会猜测二人或许有亲缘关系。
但西莫斯还是认出来了，在看到阿道里的第一时间，仅凭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熟悉感。
他们二人生于同村，刚成年时又曾有过一段共同打拼的日子，他又怎么可能认不出阿基拉？
他曾以为，哪怕以后各自发展，凭他们过去的情谊，不说守望相助，也该是遇到困难能够互相帮一把的关系。
可现在……
隔着栏杆与那个提前进入35岁的男人对视，从那双熟悉又陌生的眼中，西莫斯看到了满溢的不甘和一丝若有似无的愤恨。
这种极端敌对的情绪反倒让西莫斯找回了应有的节奏。
“公爵阁下懒得理会你这样的小人物，我才没第一时间给你上刑。是不是因此才给了你错觉，让你认不清现在的处境？”
说着，西莫斯一挥手，守在他身后的两个彪形大汉上前几步，他们手中解着牢门上的铁链，眼睛却虎视眈眈地看着阿基拉的方向。
那一瞬，阿基拉产生了明显的慌乱。西莫斯的表情堪称冷漠，有了对比，阿基拉才恍然意识到，之前他以为的那几句“审问”，充其量只能算是西莫斯念在旧相识，才有的普通问话罢了。
两双孔武有力的手已经钳制住了阿基拉的肩膀，将他往外拖去。
“你、你想干什么？你不能这么做！你就不怕没法向你的主人交代吗？！”阿基拉慌乱了一瞬，又很快找到了底气。但再笃定的语气，也掩盖不了其中的色厉内荏。
西莫斯完全没有回答的意思，头也不回地转身带路，他此时甚至为自己之前的沉不住气而感到些许可笑。
当被绑在沾满血迹的刑架上时，阿基拉才真正相信西莫斯不会对他留手。
到了这地步，他胸中反倒堵了一口郁气，之前还试图掩藏的愤恨也全都爆发出来，恶狠狠地瞪着西莫斯，说起话来也是咬牙切齿。
“我告诉你西莫斯，今天我哪怕破了一丁点儿皮，你也承担不起！就算把我弄得遍体鳞伤，你也别想从我这得到丝毫消息！”
西莫斯对他这种态度其实是有几分莫名的，抛开所效势力的立场，西莫斯自问私人事情上从未得罪过阿基拉。
莫非阿基拉这次效忠的对象对他有什么天大的恩惠？否则他哪来的这么强烈的愤恨？
不过，再大的恩惠，还能抵得过切肤之痛？
以西莫斯的了解，阿基拉曾辗转投身过多位主人，说是说还没找到值得效忠的对象，可一个把跳槽当成习惯的人，西莫斯不认为在重刑之下，他还会秉持着什么气节。
给出指示，两个手下拿着刑具上前，下一刻牢房内就传出了痛苦的惨叫。
……
半个小时后……
西莫斯看着面前奄奄一息的人，有几分意外。
他本以为按照阿基拉的性格，应该熬不了十分钟，但事实却出乎他的预料。
如果阿基拉只是嘴硬，西莫斯倒还不会这么诧异，关键是他此刻的神情，明明已经出气多进气少，眼睛却还恨恨地瞪着西莫斯。
这双眼睛血丝交错，却满含坚定，让所有对视的人都能感受到，眼睛的主人意志坚如壁垒，别说上刑30分钟了，就算是拷问30小时都不一定能有结果。
西莫斯简直都要怀疑，眼前人是不是阿基拉了。
担心犯人撑不住，他一挥手，中断了对阿基拉的折磨。得到喘息的机会后，阿基拉却像是取得了胜利般裂开了苍白的嘴。
他斜斜睨着西莫斯，开口时声音还有些断断续续地：“你、你也就……这点本事了，呵！现在、你对我做的一切……以后、我都会……百、倍、奉、还！”
西莫斯都有些好奇阿基拉现在的主人是何方神圣了，竟然能给阿基拉这样的人注入如此坚定的信念。不过面上他还是不为所动地嗤笑一声：“那你也必须有‘以后’。”
他也只是针对阿基拉的上句话，随意开口威胁了一下，没想到这一下就把阿基拉给点炸了。
“西莫斯！你以为你是谁！你竟然敢看不起我！你凭什么看不起我！！！”阿基拉嘶吼出这一声，随后像是用尽了全部力气，极速喘息起来。
在缓气的过程中，他还不忘愤愤瞪着西莫斯，刚能再次开口，就迫不及待低声说道：“从小到大、从始至终，我阿基拉都要比你优秀得多！西莫斯，你算个什么东西，要不是我的带领，你连走出村子都不敢！就凭你也敢看不起我？！凭什么？！”
从阿基拉这幅表情里，西莫斯隐约抓到了点什么，他眼眸动了动，故意带着讽刺地开口：“凭什么？就凭我现在是公爵府的预备管家，而你，只是个阶下囚。”
“呸！你这样的才能，怎么配！”为了节省体力，阿基拉的声音很轻，语气中的不甘却是拿捏得死死的。
也亏得牢房中足够安静，才让人将他的话语听个一清二楚。
“至少比你有才能。”
“哈哈哈哈……西莫斯，亏你说得出口！你的才能又怎么及得上我万分之一？你不过就是运气好罢了！当初，要是我比你先来约克郡，黑蔷薇公爵身边又怎么可能还有你的位置？！西莫斯，你一直在嫉妒我的优秀吧，所以你才让我在约克郡无论怎么努力，都只能在底层混迹！你想从我这审问出情报，踩着我往上爬？我绝对、不会让你得逞！你敢动我，你已经死到临头了！”
西莫斯眼中划过一抹了然，他之前还以为阿基拉这么硬气，真是因为有了什么全心全意效忠的对象，从而建立了不屈的信念呢。
原来……阿基拉果然还是阿基拉，什么坚定不移，明明就是犯了轴！
诚然如对方所说，在那个小村庄中，阿基拉的确是乍以看最显眼的那个。
因为他从小就非常爱管闲事，东家长西家短，他都要插上一脚，并且摆出一副主事人的口吻来给人家“指点江山”。
年纪小时，村人看他人小鬼大的样子有趣，没阻止。等年纪大了，大家也就习惯了他的插手。
在外人看来的不合时宜，在没见识的村里老人眼中，阿基拉这就是有出息、会来事、能担当，妥妥的“别人家的孩子”。
他或许的确有几分小聪明，用到正途上未必不能成事，可在周围人的吹捧下，他逐渐从自信转为自负，也逐渐没法忍受自己不是同龄人中最优秀的一个。
这一刻，西莫斯终于意会到了阿基拉轴着的那个点。
有些人，他能接受陌生人比他混得好，也不吝于以俯视的角度，对不如自己的人伸出援手。但他们绝对没办法眼睁睁看着原本不如自己的人，一步步超过自己。
如果阿基拉今天第一次认识西莫斯，他绝对不可能那么愤恨，怪就怪他对西莫斯知根知底。他梗在胸口的，只是一口不服的气罢了，随着时间的推移，这种不服甚至会转化为不死不休的恨意。
西莫斯不蠢，他心里也对阿基拉的为人早有所觉，只因为曾经他下定决心离开村子，的确是因为阿基拉的一句鼓励，他承情、记恩，才多有容忍。
可阿基拉如今这幅愤恨的样子，生生撕开了西莫斯记忆中的滤镜，一些早就被他看在眼里却不愿意承认的事浮出水面——
他实在太想要人推自己一把了，才会把对方习惯性地“发表高见”当做鼓励；也太寂寞太想要个同伴了，才会把被人当成小跟班的日子，美化成了“共同打拼”。
有些人，并不是认识的够久，就值得寄托乡愁的。这一下，西莫斯是彻底将过去的情分抛开了。
“我嫉妒你？你有什么值得我嫉妒的？阿基拉，是你在嫉妒我吧？你刚才说的每一句话都是这样告诉我的。”
阿基拉闻言猛地抬头，目光中的恨意宛如实质：“如果不是你因为嫉妒从中作梗，我在约克郡又怎么可能会一直在底层打转？！明明、明明黑蔷薇公爵对我十分欣赏，我却一直走不到他面前！”
西莫斯简直莫名其妙：“你哪只眼睛看出洛因阁下欣赏你了？”
阿基拉憔悴的脸上露出得色：“你也知道我曾经不小心点燃了黑油，虽然我初衷是想解决问题，其他地域的黑油被点燃也不会像那天那样发生爆炸……”
他还是习惯性地开托了一句，
“……但事后，公爵阁下并没有对我进行实质的处罚！甚至都没有将我驱逐出约克郡！他一定是在第一次见我时，就被我的才能折服，才会给我一个机会！他很欣赏我，才想让我凭自己的努力重新走到他面前！可就是因为你！”
他猛喘了几口气，继续说道：“就是你，西莫斯！你先我一步在约克郡站稳了脚跟，才能利用职务之便，处处给我使绊子！无论我在约克郡找到什么工作，都没办法被提升、没办法出头！你嫉妒的嘴脸真是难看！”
西莫斯脸都绿了，他憋了好一会儿，缓缓吐出口气，调整好表情后蓦地笑了出来：“哈哈哈哈哈……阿基拉，你竟然是这么想的，哈哈哈哈，真是可笑！
“你之所以没受到责罚，是因为当时，还不算是公爵府之人的我，被洛因阁下看中！在我的再三恳求并甘愿赔上终身的承诺下，洛因阁下才对你网开一面！我本已打定主意做这辈子就做公爵府的奴仆了，没想到洛因阁下却将我当做预备管家培养！
“至于你，呵，洛因阁下仅一个照面就将你急功近利的本质看穿了，像你这样的人，永无出头之日就是对你最大的折磨！你以为你没被驱逐出约克郡？洛因阁下早就下令，公爵府名下产业，对你永不录用，在约克郡出不了头，你自然会自己滚蛋，这就是诛心般的变相驱逐！
“面对现实吧，阿基拉，你以为自己让公爵阁下见一面，就大为欣赏？实际上你只让他无比厌恶！你连活下来的机会，都是靠着我——一个你昔日看不起的人求来的。
“啊，说起来，我能这么快下定决心乘上公爵府的大船，还是你闯了大祸才在背后推了我一把啊！”
“你胡说！你在骗我！！！”阿基拉口中低声吼着，其实对西莫斯的话信了个十成十。
他内心未必不知道自己到今天还能蹦跶，这其中有西莫斯的周旋，但他真的不愿意相信！
那可是西莫斯，处处不如自己的西莫斯！他凭什么就有这么大的面子，让一位公爵阁下为他饶恕别人，这不可能！公爵要对付自己又怎么会轻飘飘地冷处理，一定是本就没想追究！
在反复洗脑之下，阿基拉把所有的郁郁不得志，全都转嫁到了对西莫斯的恨上，可他潜意识里还是清楚究竟是怎么回事的，不然也不会转投其他主人，寻找新的出路。
想到转投的结果，阿基拉又重新冷静下来，他也不说话，只扯出个有恃无恐的冷笑。
西莫斯心下一动，用刑对方什么都不说，如今看上去倒是心神放松了。
他状似无意地继续套话：“我很好奇，你到底倚仗着什么，怎么就认定公爵府会留你一命？要知道，什么都问不出来，那对我们来说，你就是个毫无利用价值的废棋。”
“呵，西莫斯啊西莫斯，你连这点都看不清，还敢来审问我？”阿基拉此时简直胜券在握，“《要闻直播》你难道没看吗？话我已经放出去了，公爵阁下没有否认，也不敢否认！让我猜猜你们下一步要做什么？
“粉饰太平地澄清？哈，那当然是让我这个‘原版’主持人全须全尾地上台播报，才能让人相信你们没有屈打成招、杀人灭口！
“不过现在……这步棋已经被你给废了！西莫斯，你自作主张给我用刑，最后只会让你自己更惨！哈哈哈哈……”
他只大笑了一会儿，就憋了回去，像是怕来不及说完剩下的“大论”般迫不及待接着说道：“不能澄清，就只能向王都求助，让皇家科研院派专家来‘解决’这次危机。你信不信，没有我的信号，那边死也不会派人来？所以，我得活着，还必须好好地活着！
“不过……我心情不好的情况下，会传给那边什么信号，就不好说了。”
话落，阿基拉的目光，意味深长地在刑具和西莫斯身上打转，让人不难联想到之前，他说出的那句“我会让你百倍奉还”。
西莫斯表情很稳：“根本就没有什么地陷，这种一周就能戳穿的谎言，意义何在？”
见西莫斯说得笃定，阿基拉心惊了一瞬，还是认了下来：“的确没有地陷，但那又怎样呢？约克郡在一周内就会乱起来，你不会以为敌人没有后手吧？哈哈哈哈，你们时间有限，越晚，形势就越不利！”
阿基拉老神在在地看着西莫斯，却没在西莫斯脸上看出慌乱，不由有些惊疑不定。
在他想来，这根本就是个死局，无论怎样对方都必须按着他们的计划走。仔细思索后，阿基拉还是没想出约克郡能有其他破局之法。
他想再观察一下西莫斯，看对方是不是虚张声势，就见西莫斯抬眸看了自己一眼，然后与刚才对他行刑的其中一人耳语几句，那人应声离开。
西莫斯眼中的情绪似乎是……鄙夷？怎么可能？
阿基拉直觉有什么事情脱离了他的掌控，不等他想清楚，那离开的人就扛着一样东西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