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71章 不给结算？
“纳赞使臣，你们波尔国的魔法，究竟想要达到怎样的效果呢？”
洛因状似民主地询问起罗伯特·纳赞要求，实际上却并不准备将主动权交在对方手中。
不等对方开口，洛因就站起身再次走到了场内。他的步伐十分缓慢，硬质的靴底与地面发出清脆的敲击声，让所有人的目光都忍不住汇聚在他身上。
“呃……我们的礼物需要……”
“比如！”罗伯特刚开了个头，洛因就突然拔高声音将他打断，“要有光！”
话音落下，他抬起右手打了个响指。
随着一声脆响，厅中所有人都忍不住闭目惊呼。就在刚才，整个大厅内明明没有开灯，却突然像是凭空多出了无数的光源，目之所及处无不刺目晃眼，但也仅仅是一瞬，这些光源又像是尽数消失了。
不，不是消失。
当人们再次定睛看去时，就发现那些不知从哪儿来的光，全都汇聚在了场中那颗巨大的黑珍珠上，本就莹润的珍珠此刻看起来更是带上了种梦幻般的色彩。
洛因绕着珍珠缓步转了一圈，面上一派沉静，实则思维正一刻不停地计算着光照角度，并在心中调整着数据，快速地编辑着一条条助手通告发送出去。
在会场二楼某处，一扇半合的门内，他发出的通告正被人一丝不苟地执行着。
像这样的大型宴客厅，在设计之初就都配有数个小房间，用于在以后作为可能的厨房、包厢或是休息室。但在真正使用中往往会发现，这些房间几乎都是闲置的，且其中总有那么几间会沦为杂物室，几年都不见得有人打开。
此时，在二楼某间杂物室内，早就混入其中的乔尔身穿王室的侍者服，双眼看着虚空中洛因给出的角度数据，手中快速地拨弄着一堆开关。
随着他的动作，所有人都没注意到的是，在他们头顶，数十个纽扣状的小圆盘正毫不起眼地飞在接近天花板的位置。它们的中心亮着光，但那光并不是照向下方的洛因，而是照向了四周被布置满整个大厅的镜面。
经过了多重镜面的反射，光的来源更加让人感到扑朔迷离，调节光源的强度、角度，被照射的物体也能在“自主发光”与“被聚光灯照射”的效果中自由切换。
洛因原本设定光源投射的目标，一直都是自己，为此他还特意穿了黑色的衣服，以便后续光影魔术的施展。但如今有了这么大颗黑珍珠在这，且波尔国挑衅在前，洛因就果断临场更改了投射点。
好在他的助手十分靠谱，将他想达到的效果全都展现出来了。
“蒂恩斯公爵阁下，我们波尔的珍珠可不止能发光！”
被洛因这一手给震住的罗伯特此时终于反应过来了，他看向洛因的眼神里满是警惕，像是怕再次被抢话般，急急忙忙就将剩下的内容一股脑儿说了出来，“我们的珍珠还能在高温下变色！”
“高温下变色？变成什么颜色？白色？粉色？还是金色？”洛因每说一个词，就向着罗伯特靠近一步。
波尔国人本就个子矮小，在罗伯特眼里，洛因已经算得上十分高大了，这样逼近过来，给他造成了十足的压迫感。
“……对！各种颜色都有可能，要是无法变色就说明普通的火系魔法温度还不够高！”
“嗤……”洛因发出一声轻笑，“纳赞使臣，我记得之前你们魔法师魔力失控时，你还说过用高温能将珍珠轰碎。怎么，你们波尔国的珍珠要想展露神奇，就必须粉身碎骨么？这可是送给我们诺曼的国礼，你一心想将它弄碎，是什么道理？
“还是说……这，才是你们波尔的真正目的，你想暗示什么？我们诺曼的陛下——查多·诺曼，就只配拥有一件破东西吗？！”
他说最后几个字的时候声音陡然拔高，罗伯特吓得一抖，忙不迭地冲着查多三世跪下：“陛下，波尔国绝无此意啊。我们波尔最是崇敬您，绝对以您马首是瞻，我们所做的一切都是听您……”
“住口！”查多三世脸色阴沉。这个洛因·蒂恩斯，刚才看似是在帮他出气责问，可他们二人心里都很清楚，对方就是在拐着弯骂他。面前这个罗伯特·纳赞也是蠢的，竟然差点说漏嘴！
查多三世不得不做出一副宽容的样子：“纳赞使臣，我并没有怪罪你的意思，你先起来吧。”
“多谢陛下，多谢陛下！”罗伯特·纳赞站起身，听到宾客中传来了低声的嘲笑，他皱了皱眉环视四周，没想到笑声更大了。
洛因不明所以地看了过去，才发现这位波尔使臣在刚才大概是跪求得太过真情实感，给自己都酝酿出了泪意。但又没酝酿到位，以至于眼泪没流出来，倒是流出了一小截鼻涕。
像这种清鼻涕，流下来了有些人可能自己都意识不到，奈何这位罗伯特在脸上涂了厚厚的妆粉，鼻子下被打湿的两条在此刻看起来就异常显眼！
“纳赞使臣，不如，您先去补一下妆？”洛因忍着笑开口。
罗伯特终于意识到了自己的不妥，他赶紧捂住下半张脸，不知所措地看着查多三世，得到对方一个挥手，才飞快地捯饬着两条短腿向着厅外跑去。
“哈哈哈哈……”宾客们的笑声好一会儿才停了下来。经此一遭，整个厅中的氛围也变得轻松了几分。
“既然波尔国的使臣因故离开，那就先将珍珠抬下去，先放礼炮吧。”
洛因敏锐地察觉到，查多三世提起礼炮两个字时，尾音带了点颤抖，像是在……兴奋？
他又假惺惺地看向洛因，故作遗憾地说：“哦，可惜无法在此见识到波尔国珍珠的神奇了。来人，将礼炮抬进来！”
“慢着！”不论这礼炮有什么情况，洛因决定先反对了再说！
大概是他的语气太过笃定，且此时气氛也比较轻松，他一开口制止，准备转身去取礼炮的守卫居然真就本能地停住了步伐。
不等查多三世发难，洛因再次开口：“陛下，关于波尔国，我在我父亲的书房里也看过不少文献。他们最出名的，可不是什么珍珠变色，而是在波尔国内流传的一则传说。”
在场所有人都露出了好奇的神色，洛因话都说到这份上了，查多三世也不得不开口询问：“哦？是什么样的传说？”
洛因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转向了宾客们的方向：“我们都知道，波尔是个海上的岛国。而海中，总是有着许多不为人知的生物。有些狰狞恐怖，从不上岸，偶有见到他们的人类也会被它们当场吞噬；有些却有着类似人类的外表，他们混迹在人群之中，没有人能够分辨出他们的真实身份，而他们又会在某一刻，重新回归深海……”
“既然从没有人见过，那这些传说又是怎么流传出来的呢？”问出话的是二王子法约尔，“呃，抱歉洛因阁下，我并没有质疑您的意思，只是……我只是……”
他开口时纯属嘴快，此时对上洛因那双似笑非笑的桃花眼，一下子就产生了后悔的情绪。
洛因却完全没有生气：“问得好，法约尔殿下。啊，我想这里的一部分客人已经见识过了我们约克郡的电视机……”
一听到电视机，查多三世憋不住了：“洛因阁下，电视机与这似乎并无关联，我们还是将礼炮……”
“陛下！我要说的正与此有关！”
“洛因阁下，您快说快说。父王您让洛因阁下说完吧，我想大家一定都十分想知道真相！”
关键时刻又是法约尔开口，他完全接收不到查多三世那压抑的怒火，只想快点知道真相。
洛因冲查多三世意思意思地颔首，接着说道：“看过电视的人都知道，它能将过去的影像记录下来，在特定的时刻再次播出。而电视的灵感和原理，就来源于波尔国的珍珠。珍珠中含有某种物质，能与空气中的魔法元素发生反应，在一定的条件下，它会将曾经发生在它附近的事记录下来，又能在某种特定的时刻将其播出！”
“哦！是真的吗？！”
“所有珍珠都可以做到？”
“太神奇了，那买上一颗珍珠岂不是就等于畅游了海底？”
“你想得美，洛因阁下不是说了需要特定条件吗？一定是需要某种魔法引导！”
宾客中爆发出阵阵交谈议论，洛因也不制止，只静静等着所有人讨论的热情稍稍冷却，一副很有风度的样子。
事实上，洛因一通长篇大论的瞎编以及礼貌的风度，都只有一个目的——控制演出节奏。由于他临时改了表现形式，总得给他的助手留出点时间进行准备才行。
感应到眼前被一道反光晃了一下，收到信号的洛因才再次开口：“珍珠，存在的越久，体积就会越大，那么它所记录的内容就会越多。”
他将手掌覆到面前半人高的黑珍珠上，闭目凝神，像是在感应着什么。从他有了动作开始，所有人就都大气不敢喘地注视着他。
几秒之后，洛因将手放下，摇了摇头：“很遗憾，这枚珍珠在运送的过程中，并没有得到妥善的保管，里面记录的影像已经几乎消散殆尽……我只能尽全力试着复原一下，但得到的影像可能会十分模糊……”
宾客们脸上失望的神色还没散去，听到洛因的后半句话，又重新变得期待满满。
只见场中的小公爵面色严肃，双手抬起，掌心冲着巨型黑珍珠的方向，依次隔空画着“∞”的形状，他的动作越来越快，越来越流畅，指尖像是出现了残影。
突然，洛因惊喜地出声：“我看到东西了！但……暂时还没办法辨别出是什么……”
“哪里哪里？”
“在哪儿？我什么也没看到……”
“我也没看到……”
“我们再仔细看看，洛因阁下是魔法师，肯定会比我们敏锐！”
有人已经从座位上站了起来。他们再次集中精神，却依然一无所获，但见洛因还在继续施法，他们就都不发一言，安静观察着。
至于洛因阁下会说谎？不可能，他从刚进门起就已经用一套闻所未闻的变装魔法证明过自己魔力的高深了。
“唔……影像不太清晰……”洛因施法的手速变慢，他变换了个姿势，左手在一旁护持，右手则对着珍珠的方向画着圈，像是在隔空擦拭着珍珠上的尘埃。
“让我看看……这是……啊！这似乎是……海妖！”
嗡——宾客们开始窃窃私语：
“海妖是什么？没听说过啊。”
“肯定是海里的妖魔！哦，没想到世上真的有妖魔！”
“它会吃人吗？长得可怕吗？”
“我好像看到一点影子了！”
人们嘴上说着害怕，但盯着珍珠的眼神却更加热切。
洛因的声音再次传来：“海妖，据记载，是种半人半鱼的生物。他们上半身通常是人类的样子，下半身则是一条鱼尾。他们有着极致的美貌和天籁般的歌喉……”
随着他的描述，人们眼前逐渐浮现出一个侧躺在地的身影。黑珍珠的底色太暗，那个身影只能看出一个大致的轮廓，看不清男女。几息之后，那个身影动了，他似乎是用手肘支起了身子，扭头向宾客的方向望来，随着这一动作，一缕发丝从他肩侧滑落。下一刻，他的腿向上翘起个诡异的弧度……
等等，那根本不是什么腿，那分明是一条巨大的鱼尾！
“哦！天啊！”
“太神奇了，竟然真的有这种生物存在！”
“哦，她真是太美了！要是我也能拥有一只海妖……”
尽管没人看得清那个影子的五官，但经过洛因话语的暗示，所有人都忽略了海妖有些僵硬的肢体动作以及有点宽阔的肩膀，默认了她必然是位貌美的女性。
甚至已经有人被洛因的魔法所折服，喊起了“蔷薇在上”。
洛因在这时适时开口：“海妖的确都是美貌的，也有着与人类相似的外貌，但……你们可千万不要把这种生物当做是同类。因为……他们喜欢将鱼尾藏于水下，只露出美貌地上半身，用那天籁的歌喉冲着岸边、船上的人类唱歌。那歌声天然就带有惑人心智的魔法，当你不自觉跳下水向他们游去时，他们就会紧紧拥抱住你，将你拖入深海……”
随着洛因的话语，黑珍珠上那个妖异的身影蓦地张开了双手，但那过长的手指、尖利的指甲，以及指间相连的蹼，都在明晃晃地昭示着她非人的身份。
这一刻，她原本被人脑补得十分美丽的面容，也显得狰狞起来。
洛因压低的声音再次在所有人耳边响起：“注意看，海妖……要狩猎了！”
一股寒意从人们心底蹿起，只见那道海妖的身影不知是怎么发力的，竟然原地弹射起来。那只尖利的爪子在珍珠上放大、再放大……
“啊！！！”
人们的惊呼戛然而止，因为洛因已经收回了魔法。此时那枚黑珍珠又恢复了原本的模样，静静立在那儿，但所有人看向它的眼神都多了几分不同。
“不用紧张，各位，那只是过去的影像罢了。也许距离如今已经过去了千年、万年，海妖这种生物据说也早就灭绝了。”
人群里发出似遗憾又似庆幸的叹息，之后有人陆陆续续地自发站起身向洛因行礼。
“感谢洛因阁下让我能领略到万年前海底的奇妙！”
“洛因阁下的魔法真是让我大开眼界！”
“感谢您蒂恩斯公爵。”
“公爵阁下，您的魔法造诣值得所有人尊敬！”
“感谢洛因阁下为我们展示波尔国国礼的神异。”查多三世的出声打断了洛因的一一回礼，他现在心里真的是说不上来的憋屈。
他面上虽摆出一副不在乎的样子，内心也早就被闻所未闻的海妖传说给勾起了兴趣。可是刚才，从头到尾，洛因的表演就是冲着宾客一方的，他这个宴会的主人坐在黑珍珠后面，全程什么也没！看！到！
如此一来，他对洛因的愤恨变得更强烈了，也更迫不及待地想提上下一项流程：“既然魔法的神奇我们已经欣赏过了，那我们也该看看科技的伟大。来人，上礼炮！”
洛因正要再找借口继续拖延一次，眼前又晃过了几道反光。
那是乔尔给他传来的信号——虽有意外，但事已办妥。
洛因挑了挑眉，终是没说什么，任由几名侍从将黑珍珠小心翼翼地推走，转身就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落座。
他对乔尔信号中提到的“意外”有些在意，只因为……他此刻已经表演完了原先订好的所有流程，但通告却并没有提示【已完成】。
虽然私心里，洛因觉得也许是因为他还没有走最后的“退场”流程，所以通告才不给他结算。但心中还是隐隐有些不安。
难道……我得找个借口先行退场？
他正在思考时，上首传来查多三世的怒喝：“你说什么？！礼炮怎么了？！”
不止是洛因，整个大厅的人都飞速抬头看了过去，只见诺曼的陛下从王座上站了起来，紫色的眼眸怒视着阶下跪着的仆从。他身旁的首相布里克公爵也神情凝重地站起身，在查多三世耳旁低声说了句什么，就转身离开。
洛因眸光一闪，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但既然布里克都走了，此刻也该是他离场的好时机！
他上前两步：“陛下，请允许我……”
“轰！轰！轰！轰！”
几声巨响打断了洛因的话语，宴会厅内静了一瞬，倒没有人显得太过惊慌，只因为那几声巨响听起来似乎距离这里都不算太近。
“轰！轰！轰！”
巨响还在继续，人们聚集到了窗边向外张望，洛因也走到了大殿门口。
这声音好像是……礼炮？
他心中有着不太妙的猜想：天啊，乔尔信号中提到的意外，不会就是这个吧？他只让乔尔安排辛莎去截下礼炮，别让它们进大厅，但绝对没想弄出这么大阵仗啊！
‘辛莎虽然力气足够大，但脑子实在是一根筋，应该也不会做出这么曲折的应对……的吧？’
‘话又说回来，查多三世的礼炮居然是这个量级的？他竟然还敢往宴客厅里般？这哪是为了整他洛因·蒂恩斯？这是奔着同归于尽去的吧？！’
洛因心中吐着槽，人也走到了门口。下一刻，他即将迈出去的脚步就是一顿。
西南面堆满积雪的山顶，一道白色的烟尘正滚滚向下，而下方正是王都的普俄区，那里还有着数以万计的平民！
洛因的瞳孔骤然缩紧，口中喃喃挤出两个字：“雪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