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无尽美梦
“江新晨！”
站在下空抬头仰望的二人对视一眼。
皆在对方眼中看到了惊惧。
剧情失控了。
简邮抵住呼啸的狂风走到商获身边,紧紧握住青年微微发抖的双手。
商获此刻面上血色全无，神经性的耳鸣重新响起。
他只能看见简邮嘴巴开开合合，凭着感觉勉强猜出对方的话语。
“他们...有绑定双人关系......系统是不会允许‘仙娅’自主伤害小江的。”
商获艰难地咽了咽口水,摇了摇头。
“刚刚‘仙娅’无法伤害江新晨,是因为伊符的双人强制关系存在。”
“与伊符共存的‘仙娅’不能违背保镖雇主的意愿,自主伤害他。”
“但是现在——”
商获牙关不停磕碰，尽量让自己表述清晰。
“江新晨铁了心牺牲自己换副本通关,被系统判定是自愿接受攻击。”
“‘仙娅’下面的伤害，根本不受任何制约。”
商获话落，像是回应他们的话语一样。
狂风绞断所有的金色袖箭和最后的银色丝线。
商获死死咬着下唇,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但是如潮水般湿重的过往记忆强硬的将他包裹，不留下一丝可供喘息的缝隙。
......
“获哥！获哥——”
“我好痛啊,获哥，你们什么时候才来......”
......
“6神！6神！救救我！！！”
“啊啊啊6神你快来救我啊——我好疼我好疼......”
商获仿佛看到江新晨站在暴风眼的中心，满脸血色的朝着他大喊。
质问他为什么不来救他。
就像曾经那个无比信任他的后辈一样。
将全身心的信任放在他的身上。
即使在生命最后一刻,依然喃喃的念着他的名字。
记忆如潮水般涌来,又一次吞没过商获的胸口,蔓延过口鼻。
就像从前千万次一样。
他不能......不能再失去一个队友了。
又是高空。
又是在他面前,他却无能为力。
脑海中曾经那名小队员坠落的瞬间,犹如昨日。
对于不幸之事,命运似乎永远都在轮回。
无法绕开，无法渡过,无法躲避。
他永远落后一步。
不能救下他们。
不能对得起他们的信任。
这么多年来，他一直都在自欺欺人。
对于左初月的死亡，他从来没有释怀过。
也从来没有放过自己。
只要现实有任何一点与当年的相似之处。
他都会被重新扯回到蝴蝶坠落的那天。
藤蔓疯长,而他被永远困在了五年前的坠亡里。
———
商获的指甲已经深深陷进简邮的手背。
但即使这样。
青年的整个手臂依然因为强烈的不安，而抖动得厉害。
面对烈火焚身都无动于衷,可以独自冷静自持的面对变异体的【612】。
此时却无比慌乱。
商获有些无措地侧身靠在简邮身上。
以此来借力，让自己能够站稳。
这次的耳鸣比从前任何一次都来的强烈。
直到简邮轻轻摇晃他的肩膀。
青年才模模糊糊地听见对方的声音。
“队长。队长......”
身后青年将修长的手指放到商获面前，然后指着上方让他看。
顺着简邮的指引，商获颤动着鸦羽向上看去。
只见上空并没有他想象中的血腥场景。
反而此刻狂风停滞，万物落地。
空中似有若无的，还能听到一阵悠扬空灵的乐曲声。
原本血红血红的天空，不知何时突然转变成瑰丽的玫瑰红。
玫红和酒红在天边晕染开来。
像是甜甜的糖霜，铺满整个夜空。
商获有些不可置信的伸出手，无意识的想要触摸。
耳边忽然传来身后青年沉沉的话语。
“没事了没事了。小江他没事的。”
简邮温和的声音像是具有某种特殊的安抚力，渐渐驱散不止的耳鸣。
在恢复感官知觉的一瞬间，一股淡雅的茉莉清香萦绕在商获鼻尖。
那是简邮身上的味道。
和他们初遇的那天，一模一样。
茉莉清香从不馥郁，只有凑近才能闻到。
就像身后的这个人。
在花香的包裹下，和简邮一遍一遍用肯定的声音重复着——
“江新晨没出任何事，现在正活蹦乱跳地站在高空，俯视着我们呢”。
商获的心神这才逐渐稳定下来。
接着，他便在漫天瑰红的天光中。
听到了系统十分不快的电子音。
“玩家【Note】使用个人技能：无尽美梦。”
“玩家【小晨胆大不怕不怕】、玩家【Note】完成【噬者】仙娅的【流年遗憾】。”
“成功通关【隐藏副本】。”
———
听见通关通报，地面上的商获罕见的露出了懵逼神情。
简邮不是说，小江没事吗？
于是商获抬头向着空中看去，想要确认江新晨的安危。
然后这道探寻的目光，就和探出头同样懵逼的江新晨撞了个正着。
下面两个加上面一个，三脸懵逼的愣愣对视。
只有站在江新晨身旁的伊符露出了然的神色。
......
方才，就在“少女”手中的长剑刺入江新晨胸口的那一瞬间。
凝聚着幽蓝剑气的剑身忽然停滞。
下一秒，伴随着僵硬的系统播报声。
长剑在“仙娅”手中化为一团雾气，消散开来。
“？”
原本视死如归的小江同学除了最开始时。
心口处有利剑刺破皮肉的疼痛感后。
后面半天没有再迎来料想之中的巨大疼痛。
江新晨小心翼翼的将紧闭的双眼睁开一条细缝。
好奇地往外看。
然后就看到仙娅那双深绿色的眼睛中，透出伊符那股熟悉的死人目光。
“！”
小江同学两眼一酸。
在他现在凶多多多多多多多多吉少的情况下。
即使见到狂犬少年那毫无温度的眼神。
也感到无比亲切。
雇主见保镖，两眼泪汪汪。
小江同学大叫一声就想往伊符身上扑。
“呜呜呜你终于——回来了！！！＞︿＜”
但是被黑发少年单手抵住，近不了身。
“(？ω？`)？？？”
小江同学不解，小江同学很委屈。
为什么不让我抱？
我刚刚要被你附身的NPC一剑弄死了，给我抱一下都不行！
小气鬼！！！
不过这股子闷气小江同学没生一会，就全然消失了。
因为少年轻轻将伸出的那只手，放到了他受伤的心口。
“(？。ω。`)！！！”
小江同学不解，小江同学大惊。
这是干嘛啊？！
怎么还占能受害者的便宜呢！！！
伊符感到江新晨僵硬的身体，有些无语的白了他一眼。
手下微微用力——
小江同学这才感受到迟来的痛感。
龇牙咧嘴地嚷嚷起来：
“哇哇哇哇我要死啦！伊符你快点救我啊！！！”
黑发少年轻哼一声。
接着手心处便浮现出玫瑰红的光晕。
几秒后光晕退却，伤口消失。
就连破损的衣物都修补好了。
“哇！这又是你的伴生技能吧！好厉害(●''●)”
伊符颇为受用的享受着江新晨真心实意的吹捧。
然后臭屁的说完【仙娅】的最后一句台词。
尽职地完成最后的剧情。
———
“对不起，当年是我不对。是我先别有用心......”
“但是那颗扔上戏台的糖，是真心的。”
少女声音很低，带着不易察觉的沙哑。
那双像翡翠一样透亮干净的碧色眸子始终低着。
没有勇气抬起。
在系统宣布“副本通关”的一瞬间。
仙娅原本黑褐色的长发，自发尾处就在缓缓变得银白。
她在衰老。
在逐渐变成【糖果屋】中的老太太。
在过往的副本玩家中。
没有人会认为，仙娅最后的心愿其实不是杀死溟。
而是放过溟。
并向她承认过往自己的利用。
和过往那颗其实已经坏到“千疮百孔”的真心。
少女忐忑不安的搅着手，不敢抬头。
因为过往玩家急于通关副本，刷满【满意度】。
所以尽管很害怕，还是会豁出一条命，让仙娅砍。
只不过他们没料到，砍了就是真的砍没命了。
所以仙娅从来没指望过，能在副本结束见到活的溟。
……
通常，玩家咽气了。
她会呆呆地坐在女孩冰冷的尸体旁边。
像溟曾经摆弄木偶一样，试图让那个没有气息的“木偶溟”活过来。
但是她不是法力无边的东方巫女。
也不会唱溟口中神秘的古老歌谣。
更不愿意用坚硬的丝线穿过溟那本就瘦弱的手臂。
于是，她会在朝阳升起的时候，伴着冉冉晨光。
将女孩郑重其事的葬在土里。
她固执地认为。
溟是和太阳一起下葬的，这样她的身体就不会再冷了。
这样的动作她重复过千百次。
却是第一次站在活生生的溟面前。
从前灵巧的嘴此时却变得无比笨拙。
好像她在说完对不起以后，就再难张口。
不行，不能这样。
仙娅咬咬唇，准备豁出去了。
但就在这时，一张温热的小脸贴上了她的面颊。
接着，她便听见女孩用软软的声音笑道。
“我原谅你了。”
———
仙娅不可置信的摸了摸自己的脸颊。
这是......贴面礼。
溟用她们的礼仪，告诉她。
她原谅了她。
长风涌动，吹过少女怔愣的面庞。
玫瑰红的漫天流光中。
对面的东方女孩青丝飞舞，身后银丝随风肆意摆动。
像是曾经可望而不可即的自由。
她们最后一次相见的天光。
竟然和初遇时那颗在戏台上翻滚的草莓水果糖一样。
是甜的。
是令人快乐的。
那是仙娅最不喜欢的草莓味的糖果，是她那时口袋里唯一的糖果。
也是溟第一次收到的不掺杂任何愚弄、奚落的善意。
是令她看到太阳而努力站起来的唯一引线。
她从来都是供人牵引、玩笑的木偶。
是那日无比灿烂的阳光告诉她，木偶之线，该剪掉了。
......
“我原谅你了，仙娅。”
少女的声音柔柔的。
可是却掷地有声。
仙娅原本自发尾开始逐渐变白的长发，重新变成黑褐色。
手上斑驳的皱纹慢慢消失，还原成少女柔嫩的皮肤。
颠倒的时间诅咒在一瞬之间被打破。
那个永远困在【糖果屋】苍老的老太太，重新变成少女的模样。
发丝从发尾开始变白，却从发根重新变黑。
“当我失去你的时候，我的头发要从最后变白，那样我就能慢一点忘记你啦。”
“等到我全部忘记你，我的头发也就全白啦，这就说明我们会回到最初的相遇啦——”
“而当我的头发重新长出的时候，我们就要重逢了。”
漫天的粉红霞光中，金色的太阳正在冉冉上升。
充满活力的用光晕将整片天空填满。
不放过任何一个角落。
就像她们那日的初见，又像那个有着火红落日的回家路。
但是，这个金色的晨日。
是她们的重逢。
没有冰冷的身体，没有高高的土堆。
轻柔的晨风吹拂着两个女孩子的面颊。
沉疴的诅咒解脱，昔日的好友相逢。
仙娅不得不承认。
今晚的【隐藏副本】，是一个非常、非常美好的美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