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暮雨乘风
岁月伊始,光阴重叠。
糖果屋内满目的刺眼红光，像是血色牢笼。
窗外不知名鸟儿的鸣叫如同一声锁链轻响，打开了尘封的记忆——
......
“小雨点！等我出了这个副本,就凑够组队的积分啦！”
“哼哼,你就等着程神带飞你吧！”
少女曾经的朗朗誓言犹在耳畔,身旁却只剩下染血的身份铭牌。
在被“怪物们”疯狂撕扯皮肉的时候，程风在想什么呢？
牧雨不知道,也不敢知道。
......
等她闯过自己的那道副本，满心欢喜的来到游戏大厅等待好友的出现时。
却在大屏上滚动播放的死亡玩家名单中看到了那两个熟悉的字。
程，风。
暮雨之程,可乘春风。
但是该乘着春风来到她眼前的女孩却尸骨无存。
甚至她去游戏中的物品存放室领取遗物时，只拿到了一个小小的身份铭牌。
那个写着“程风”两个字的身份铭牌上染着干涸的血迹。
上面还有一道又一道深刻的指甲划痕。
那么深重的划痕,昭示着主人顽强的求生欲。
......
不甘心啊，好不甘心啊。
死去玩家的物品存放室就设在游戏通关的大门旁边。
牧雨静静地看着推门而出的其他玩家们。
他们的身上带着新鲜的血迹，身形狼狈。
但眸中是劫后余生、死里逃生中磨砺出的无尽快感。
为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是她的朋友去死？
明明程风说在进本前做了万全的准备的。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女孩的指甲深深陷进手心,翻涌上来的水雾模糊了视线。
存放室的工作人员是个年纪不大的青年。
看了一眼牧雨垂下去的通红眼眶。
用夹着一根烟的手指敲了敲桌面,递过去一张写着字迹的纸条。
纸条上赫然是刀疤男的游戏ID,和即将去的下一场副本的名字。
扎着低马尾的女孩愣了一下。
然后飞快的向着那个动作人员深深鞠了一躬。
深吸了一口气,将那个染血的身份铭牌死死攥在手心里。
垂落的发丝遮盖住她眼中浓重的恨意。
......
看着牧雨离去的背影,那个工作人员低下头没有说话。
任由修长的手指间燃着的香烟飘出淡淡的烟雾。
———
猩红的血光中，静静立在刀疤男面前的女孩手指微颤。
面前仰躺在地被银丝整个刺穿的男人,身体里还在源源不断的淌出鲜血。
身躯之上的银线随风轻轻浮动。
牧雨面庞之上那张碎肉淋漓的新面，不知何时重新转换成自己的白净面容。
女孩垂眼盯着男人千疮百孔的面庞。
目光没有任何的快意，反而一双霜月星眸浮动着浅淡的伤感。
“阿程,你看到了吧......”
看到他是怎样死去的吗？
我让他要和你一样。
万蚁噬心，银丝穿面,他要比你痛一百倍、一千倍、一万倍才行。
但是......我怎么还是好难过啊。
他死一百次都不为过，可是我的你，却再也不能回来了。
他死得这样仓促，你会满意吗？
少女银丝缠绕的手指间慢慢生出一层白霜覆盖住殷红的斑斑血迹。
像是一小片银白的月色。
———
她们的初见，是在一个充斥着咸涩海水的副本之中。
《西多利亚修斯的海妖》是一个历时十四天的海上副本。
玩家需要在潮汐不停的海浪间找到真正的海妖纳洛。
当时牧雨好不容易闯到了最后一阶段。
那时候副本剩下的人已经不算多，当然也包括还是游戏新人的程风。
牧雨的身体素质不太行，一般过本就是靠着一点一点分析线索。
躲开副本内最致命攻击。
但是她没料到，这次副本最后的环节就是拼体能。
剩余玩家全部被传送到海面上，能否捉到真正的海妖全凭本事。
夜间海浪凶狠。
一下一下像是不要命一样，把牧雨往船上狠狠的撞。
就在她体力不支，再抓不住手腕间捆绑的绳索时。
另一只纤细却有力的手一把抓住了她。
一张挂着水珠、眉眼俊俏的脸闯进牧雨模糊的视线中。
伴着咸涩的海水涌进眼眶，牧雨努力睁大酸疼的眸子。
在一弯银月下，面前少女英气的眉眼似乎带着一种别样的魔力。
一种可以斩破一切的神奇力量。
让牧雨莫名心安。
于是原本因脱力就放开的手指重新合拢，抓握住手心的绳索。
海妖悠扬的歌声自四方响起，拉扯着玩家摇摇欲坠的神经——
但是在混沌的脑海间，无边海浪中突然出现了一道明晰的声音：
“不要放弃！”
不要放弃。
那女孩说，不要放弃。
于是真就想尽办法把她拖上了船。
她们捂着对方的耳朵，真的活到了第二天的清晨。
当第一缕晨光照下来的时候，漂泊的海船终于快要停岸。
咸涩的海风吹到她们脸上，也吹开程风额前的碎发。
那张俊俏的脸上满是撞击留下的伤痕。
但是程风满不在乎的笑了笑。
“没事！这算什么，我们活着出了副本啊！”
是啊。
她那么想要活下去。
却以那样惨烈的方式独身留在了副本里。
......
“咔哒咔哒”——
牧雨手指间的白霜凝成实质，渐渐爬上她的小臂、胳膊。
再然后，似乎将她的整个人都围了起来。
远远看上去，就像一个由白霜凝结而成的……
茧。
......
银丝成茧，巫女出世。
白霜成茧，巫女重现。
女孩的格子裙在无风的室内却开始缓慢的飘动。
清亮的眸子里眼瞳变得无比幽黑。
那些四散的丝线缓缓的爬动开来，向着有血液的位置游动。
纤细的丝线一鼓一鼓，一旦接触到猩红的血，立即像是饿狼吞食一般。
用自身将血液围住，然后慢慢蠕动上去，将地面上的血液全部吸收。
一切的一切似乎应了刀疤男最后的诅咒：
“等NPC的力量全部被她吸收以后，你们都得死！！”
“一个都跑不掉，一个都跑不掉的！”
……
瘫在地上的小年轻最先挺不住了。
大哥的惨状就在前方。
甚至那些银丝吸干了血液，还意犹未尽的缠绕在刀疤男身边。
准备看到新的血液，伺机而动。
小年轻生怕这就是自己的下场。
于是他狠狠一咬牙，转身就准备声泪齐下的投奔看起来有两把刷子的商获。
毕竟能这么早看出牧雨的不对劲，估计也不是个善茬。
商·位列NPC最想暗杀榜一·获：“看人真准~”
———
但是早已把“6神小弟”这个位置收入囊中的小江同学怎么会答应呢？
江新晨从商获的身后探出小脑袋，一眼瞅到小年轻蠢蠢欲动的双腿。
小江同学冷哼一声。
想干狗腿的工作，还要问问他答不答应。
于是小江同学瞅准时机，躲在商获和简邮身后。
伸出一只脚，朝着准备挪移到他们这边的小年轻狠狠一踹。
这一脚差点让小年轻腰折过去。
但是小江同学下黑手多年，怎么会让谁人抓住呢？
所以，小年轻怒气冲冲的转过头，扫视一圈无果后。
苦于还要忙着抱大腿，于是只能悻悻作罢。
......
牧雨身上凝结的白霜逐渐将她包裹成一个椭圆形的茧。
巫女的力量逐渐增强，而牧雨自己的思绪正在慢慢抽离。
女孩幽黑的眼瞳从刀疤男的身上缓缓移开。
将目光放到了商获他们身上。
呆在商获身前的小年轻被吓得一激灵。
哆哆嗦嗦想要从【巫女】的眼皮下溜走。
但是无人在意他的恐惧。
牧雨深深凝视着面前的两张脸。
略微嘶哑的声音从女孩的胸膛中闷闷而出。
“谢谢你们。”
谢谢刚刚把我票出来。
谢谢你们，让我有发挥巫女力量的机会。
“但是，抱歉了......”
巫女力量正在飞快的侵蚀着牧雨的所有。
这声小小的歉语落下后，女孩清亮的眸子在瞬间转变成彻底的黑色。
系统播报带着幸灾乐祸的笑意，突然出现：
“咯咯咯咯咯咯咯亲爱的玩家，由于你们未能找出真正的【暴食】，所以——不予通关哦。”
“并且我们还要悲伤的提醒您，隐藏NPC【巫女】正在激活。”
“请玩家注意求生嘻嘻——”
“？！”
小年轻听完播报一下子如同被雷劈中，愣在原地。
“为什么任务失败了？！她不是【暴食】吗？！！为什么说没找对？！”
商获默默看向二楼某个紧闭的房门。
刚刚参与【极饿盛宴】的人可不止他们7个。
还有一个从未露面的人呢。
没错，【噬者】仙娅。
也是这场游戏参与者。
———
巫女力量彻底占据牧雨身体的最后一秒。
在个人意识消失的最后时刻，牧雨恍然又看到了她们初见的样子。
那个蒙着淡淡金光的晨日，系统冰冷的宣告“副本通关”。
然后女孩就在一整片明亮的天光里明媚的笑道：
“原来你叫牧雨啊！我叫程风，我们的名字好有缘哎！”
“你看，风和雨！嘿嘿嘿！是不是超级相配？”
女孩叽叽喳喳的声音一直伴随着副本结束，后来不知是天意还是什么。
后来她们经常能在副本碰见，于是渐渐从点头之交成为了并肩作战的战友。
牧雨和程风。
【一潺风】和【一程春雨】。
她们就像一首很老很老的诗中那样，真的一齐并肩走了很久。
久到谈到挚友，我脑海中第一时间就是你的名字。
……
女孩唇齿微张，轻声念着那首很老很老的诗：
一程春雨一潺风，掸尽红颜燃旧梦。
拟向经年瀚海处，与君相逢初见时。
“与君相逢初见时。”
好啊。
我马上，就要见到你了吗？
阿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