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天火大道
那年的阳光照在商获微长的发上,为漆墨色的梦涂上一层亮金色的闪粉。
金色的声浪与鲜花簇拥着时代的英杰。
万众瞩目的明日新星正在随着金红色的五星旗帜，一同升起在渐明的天空。
新星际时代1281年。
联邦星际的精锐小队——特训小组，整装出发。
去往埋葬在时空深处的“前星际时代”。
而那一年,恰好也是商获意气风发、光芒万丈的十八岁。
带着一点横冲直撞的勇敢,一点独属于少年人的热血。
还有一颗无比璀璨热烈的赤子之心。
少年义无反顾的踏上征途。
这是他为自己设下的目标,也是一个冥冥中需要去往的地方。
一个烙印在他灵魂深处的彼岸之地。
......
但是少年明朗光明，不会想到星海漫长,宇宙洪荒。
十八岁的誓言，竟然要用八年的时间来兑现。
漫长到让一个冉冉升起的新星，成为陨落坠亡的暗淡陨石。
漫长到十八岁的少年在时光的洗礼中,渐渐蜕变成一个游刃有余的青年人。
少年人劲瘦的身躯变得坚硬有力。
浅黑色的眸子里，目光褪去青涩,变得沉稳坚毅。
原本只到脖颈的短发，在一个又一个的副本中。
逐渐展长。
......
少年人的征途漫漫，那时锚定一个目标便要矢志不渝的追赶。
他们不会想到之后要走的路那么遥远,那么孤寂。
遥远到,猩红色的液体一直淌过漫长的时光,依旧没有静止。
孤寂到,在血腥的藤蔓缠绕间,会一不小心弄丢自己同行的挚友。
寂寂的星海遥遥挂在天边,凛然的泠泠光线冰冷地照着少年人前行的道路。
擅闯的外来者，伪善的救赎者,新星际的往生者。
你，做好准备了吗？
「厄命惊喜」，等待您的登录。
———
在【白夜行动】宣告失败,部分特训小组被滞留于游戏中，生死不明的时候。
商获承受了绝大部分的火力。
因为在流传最广的传闻中,正是因为行动队队长强行对抗军部传达的撤离命令。
才导致了更大程度的人员伤亡。
而除了商获本人被永远困在副本之中，其余两名队员——
左初月的死亡，和左析木失踪的账。
也全部算在了行动队队长的头上。
既然行动已经失败。
那么眼下最大的任务，不是保证队友和自己的生命安全吗？
既然军部已经发布撤离的命令，为什么还要强行逗留于此。
让新星际多损失两名优秀的特训队员？
是的，在某些极端的人眼里，商获这种不分轻重的行为。
简直愧对联邦星际他对他多年的栽培与教导。
在他们心中，商获早就已经被逐出特训小组。
不配为星际小队的特训队员了。
甚至在那五年中，“行动队长不顾队友安危，强行违背军令”的热搜。
常常会从某个不知名的小论坛中冒出来。
......
但是江新晨总觉得不是这样的。
不仅仅是在他们这队“新白夜行动队”出发时。
军事总部最高指挥官的那一席话——
在他们临走时。
对于商获滞留于游戏这一问题，他们老大特意强调过：
“只有英雄，没有逃兵。”
短短八个字，奠定了前白夜行动的整个基调。
也奠定了商获在这次行动的最终位置。
没有违抗上级命令的自大队长，只有为国牺牲的英烈荣光。
也许是时代的洪流太过巨大与浩荡，也许是星海时空太过漫长缥缈。
所以一时之间，竟让英雄的光辉被层叠的星云遮盖。
但是新星际永远不会忘记你们的功绩。
联邦星际永远不会抛弃我们的英灵。
少年们在八年前出征的背影，将永远镌刻于新星际的史书之上。
不可磨灭，不会遗忘。
......
在新白夜行动队重新出征的那天，联邦星际最高军事指挥官站在光影之中。
与八年前的那天一样，明媚的春光倾倒在五名特训小组成员的肩头。
雀跃着越过少年人渐宽的双肩。
岳之遥温润的目光凝视过每一个人，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隐忧。
初春的暖阳照在男人军绿色的军装之上，泼洒出一片柔和的亮彩。
岳之遥，最高军事指挥官，商获的顶头上司。
也是两次【白夜行动】的总负责人。
向来温和的男人，这次声音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
话语掷地有声。
“所去队员，必须一个不少，安全返回。”
初春的阳光中还带着薄薄的寒意，与快了一个季节的副本时间恰好重合。
......
但在面向全星际的直播结束后，岳之遥单独留下了特训小组五个人。
男人垂着眸子，军帽的帽檐遮盖住所有的神色。
半晌，军帽下传出一声淡淡的轻笑。
男人抬眸，依次望过面前的五双眸子。
朗朗的亮金艳阳间，声音清润。
“前白夜行动队队员，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联邦星际的战士不能被留在那个时代。”
“你们此去第二个任务，就是将我们的英雄，全部带回来。”
......
游戏休息区的海浪一刻不停的拍打着海岸，潮汐不倦。
“乐色”酒馆中懒散地坐着一个青年人。
初秋的海风带着微凉的咸腥，轻轻拂开青年耳边的黑发。
黑发掩映的耳骨之上，猩红色的耳麦小幅度的震动了三下。
青年缓缓睁开那双浅黑色的眸子，眼底的漫不经心逐渐消散。
于漫漫光年之外，沉寂多年的连通器收到了来自归途的第一条指令：
故人归家，任务开始。
......
而此时，距离前白夜行动队长商获被困，已经过去1825天。
———
新星际的初春，是游戏副本中的秋分。
系统选择性的将时间调快了一个季节，像要掩饰什么东西一样。
仓皇的略过热烈的夏季。
直直从还未长大的春，狂奔到零落的秋。
所以江新晨在抵达这个所谓的“病毒游戏”时，并没有多大的疏离与陌生感。
才从冬雪中脱胎的初春，在季节的初始。
本就与渐寒的秋季没什么不同。
而那种迟来的时空错位感，直到江新晨踏入那个水族馆漫长的玻璃栈道时——才姗姗来迟。
光怪陆离的游曳小鱼，破败晦暗的白鲸场馆，以及开局就要来杀死他的NPC。
少年惊慌失措的将自己埋进精心布置的隐藏点里。
期盼着不会被NPC找到。
但是伴随着模糊的系统播报声，一个高挑颀长的身影闯进江新晨的视野。
初入游戏的少年如同惊弓之鸟，并未听清系统广播中“任务成功”的电子音。
只是茫然又崩溃的以为，自己真的这么快被NPC找到了。
于是愤怒与恐惧一齐涌上心头。
江新晨想也没想的，像个怒气冲冲的小牛犊一样。
就冲着面前这个脸都没看清的“NPC”，撞了上去。
但回应他的，是一声极其好听的轻笑。
声音浅淡，却带着某种让人安心、镇定的魔力。
在这个空旷的白鲸馆中格外清晰。
“嗯，你是玩家，我是有系统的NPC咯。”
然后在少年泪眼婆娑的愣神间，一只缠着战术绷带的手递至眼前。
手心朝上，上面静静地躺着一枚兔子气球胸针。
......
江新晨逐渐清明的视线中，面前跪立的青年，轮廓渐渐清晰。
那双浅黑色的眸子中带着浅浅的笑意看过来。
浅色瞳孔里，藏着一层淡淡的、不易察觉的安抚信息。
青年及肩的半扎发间，猩红的耳麦亮过一瞬，在漆黑的场馆内很是显眼。
只不过在那时，被过于惊慌的少年人匆匆略过。
未曾注意。
———
再后来——
两个人你不认识我，我没认出你。
江新晨把商获当做很厉害的游戏老玩家后。
喉管直通大脑，想都没把【612】往前行动队长那里想。
就“6神，6神”的叫的欢。
而商获呢，压根没看出江新晨和他隶属同一个工作单位。
直接把小江同学划分到“奸诈老油条伪装蠢萌新人玩家”的分组了。
……
最后两个糊涂蛋牛头不对马嘴的玩了快小半局的游戏。
直到简邮踩着顶层走廊极具氛围感的猩红光线出现，耍完一波帅后。
俩蠢蛋才真正认清对方到底是谁。
......
于是在当时，面对“你是否认识商获”这个问题时。
在小江同学满怀热切的眼神中，商大队长冷酷的回答道：
“不认识，不了解，五年前的人现在才想起来找？在这种地方，恐怕骨灰都不剩下了吧。”
语气冷硬，话也是毫不留情面。
但其实，所有进入特训小组的学员，接受到的第一条命令就是：
生命高于一切。
无论在何种境遇，特训小组的任何一名成员，不可以放弃自己。
入队进组的宣誓是这样，在亿万星际公民前的誓言大会上也是这样。
联邦星际用这种笨拙的方式，告诉所有把自己的性命拴在裤腰带上。
以腾出更多空间去存放他人生命的特训小组成员们：
你们的生命同样珍重，不可忽视。
......
即使在前白夜行动小队出发前。
岳之遥还一遍又一遍，郑重地告诉五名成员：
一定要活下去，新星际永远不会放弃你们。
作为身经百战的军事指挥官，岳之遥当然知道这次征途凶险非常。
站在他面前的每一个学员，都是他一路看着长大的。
他们能被选入特训小组，作为他们的教官、上级、领路人。
岳之遥是知道现在这批站在眼前的少年们，吃过多少苦，流过多少汗，身上的疤痕是好了又添的。
说句大言不惭的话。
在他心里，这些才刚刚成年的孩子们，早就已经是他亲生的骨肉了。
亲手将新生的生命送往一个未知的吃人地狱。
比起誓言大会上的郑重神圣，在他心中，更多的是不舍与隐忧。
说实话，幸运的话，几年后任务如果能顺利结束。
那时，还有几人可以活着回来。
他并没有十二万分的把握。
但是这场有去无回的征战，他们必须赴约。
无论他有多少隐忧、担心都要全部咽下，然后亲手按下启程的按钮。
因为这是星际小队的职责，这是军事组织存在的意义。
同时，也是这群少年们无悔选择的道路。
他们热血昂扬地劈开过往成长间的所有荆棘，即使撞了南墙也不回头。
就是为了现在这一刻。
少年赤诚，少年光明。
星云散去，征途千里。
新的玩家入场，这场输赢未定的棋局才刚刚开始。
......
八年前，岳之遥轻轻把手放在商获的肩头，拍了拍。
这个正值十八年华的少年，是这批军校学员中综合能力最优秀的孩子。
少年胸前的金红徽章熠熠生辉，与面前这双浅黑的眸子一样。
岳之遥收回手，轻叹一声。
而后缓缓看向站得笔直的后辈们。
男人右手抬起，放置眉眼处。
向着这批即将出征的小战士们，郑重说道：
“这次行动十分危险，我们不能保证你们可以全身而退。”
“但是只要还有一名小组成员，新星际都会倾注一切力量，将你们接回来。”
“联邦星际的战士永远不会被留在那个时代。”
......
在那个无比血腥的前星际时代中。
在那个人人唯恐避之不及的厄命游戏里。
有人因为难以启齿的私欲、扭曲变异的贪念，挥霍鲜血涂抹圣殿的墙壁。
有人却为了万千素不相识的同胞，割风饮痛，在麻木困顿的苦海中浮沉数年。
只为铺就能容纳所有的万里回程通途。
有人因恨创造了那个瑰丽可怖的世界。
如今，又有人因爱而毁掉它。
……
“世界真是奇妙的因果啊。”
很多年之前，在渺茫的宇宙深处有个声音这样说道。
那时，与他并肩的另一个声音默然不语。
……
但是在十八年后，有五道来自新时代的年轻声音。
汇入了这场谈话。
“这不是因果，这是信仰。”
这是人类传递不变、亘古流传的信仰。
于是宇宙深处的那道声音变得十分愤怒。
发誓要给点颜色让这些不知天高地厚的后辈瞧瞧。
……
他成功了。
那个来自异时空的小队分崩离析，销声匿迹。
……
于是又这样过了五年。
然后在某个适合打瞌睡的初秋。
一只带着银蓝指戒的手，忽然撕开电花流转的黑色天幕。
来人从撕裂的天幕中一跃而下，带着和曾经那个青年一模一样的狂傲笑容。
却像一捧慢慢燃烧的冰雪。
跳动的焰火从晶莹的白雪中跃出，被来人轻拢在手心。
随后，伴随着另外几名闯入者跃下裂缝的身影。
铺天盖地的滔天大火滚滚而来。
来人有曾经那个轻狂小队里的，也有新生代的鲜活血液。
来自遥远时空的五双不同的手，将新星际的烈火带到这里。
曾经的誓言犹在耳畔——
他们说，“只要还有一名小组成员，新星际都会倾注一切力量，将你们接回来。”
他们说，“联邦星际的战士永远不会被留在那个时代。”
他们说，“抱歉队长，我们来晚了。”
“时代没有放弃你们。”
熊熊燃烧的烈火带着割裂一切的勇气与决心。
势不可挡的要吞没这个正在败落的陨坠时代。
那条要将亿万人带回新星纪的通途，自地狱展开。
无数由鲜血拼接而成的砖块缓缓上升，在烈火的锤炼中，浴火重生。
无数逝去的、陨落的亡魂，从岩浆流动的地底慢慢升起。
他们的身上带着熊熊燃烧的火焰，也带着永不屈服的灵魂。
在一片烂漫的火海中，多年之前那个并肩的沉默声音，忽然开口。
他说，“你看——”
你看，天火大道。
你看，万里通途。
八年前的少年自烈火中缓步而出。
火雾燃过眉弓，少年于漫长的大火中脱胎换骨，再铸英魂。
脑后的青丝再长几寸，手心的伤痕再添几道。
少年略显单薄的肩膀重新佩戴上金红徽章，这一次。
张惶的目光变得坚定平稳，紧握的剑柄不再颤抖不停。
只是，那双涌动着野火的浅黑色眸子，自始至终，从未改变。
野火不灭，信仰永恒。
……
青年修长的手指拉过戴着银蓝指戒的那只手，轻轻打了个响指。
一簇明亮的火光自青年指尖燃起。
商获带着一向漫不经心的笑意，斜斜瞥向映着熊熊火光的暮色苍穹。
“世界真是奇妙的因果啊，你说，是不是啊？”
话落，青年指尖的邪火陨落。
直直坠落进身旁滔天的烈焰之中。
像是微弱的繁星，转瞬即逝。
但谁说，星星之火，不能燎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