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
黑魔法师总是顶着一张愤世嫉俗的脸,跟谁说话都没个好语气，艾尔也不浪费时间跟他打交道，开门见山：“给你亲自动手行刑的机会,要吗？”
霍索恩一愣，“前几日不是还阻止我亲自动手？”
“你用黑暗魔法,会让主教体内的圣光护印自行运转起来进行反击,用斧头处刑就没有这个问题了。”
霍索恩没有拒绝的理由,他看着银发青年走远的背影，低声说了一句,“谢谢…”
贵族要被处刑那是人人叫好,本来平民与贵族就是对立的两方,谁不想让压迫者消失呢？
但是神官那边却不一样，即便已经在两日前宣告了罪行,仍然有大批的狂信徒不愿意接受事实。
神官阁下们怎么会有错呢？如果他们的言行都是谎言，那听从他们教导行事的自己岂不是傻子，是帮凶？！
很多信徒潜意识里就不愿意承认事实，艾尔不是第一次见到这种情况了,每个分庭坐落的城池,都有这样的信徒存在。
依照狂信徒的被洗脑程度，若抓捕神官们的是权贵，是王族派来的军队,他们定然会在刑场引起骚乱,试图救人。
宣告出来的罪行他们只会当作是对神官们的抹黑,是权贵想侵吞教堂财产了！
但做这一切决定的是圣子殿下,归根结底,狂信徒是光明神的信徒，他们心中最伟大的,最信任的当然也是光明神，被神明亲自选出的圣子殿下，在信徒心里的地位远比主教和牧师高得多。
因为判决主教们死刑的是圣子，信徒即便再抗拒事实，也没有引发骚乱去反抗殿下的决定。
和神官们有孩子的女性都来教堂为他们求过情喊过冤，她们是想有一个被神明庇护的孩子，有光荣的神官血脉，可不是罪犯血脉！
艾尔只能安慰她们，好歹父方是魔法师，后代比其他平民出现天赋的机会要更大一些，这是事实。
如果还在孕期但是不想生了，他也支持流产，反正有两个光系法师在这里，能保证这一行为的安全性。
信徒只知道艾布纳是王城主教廷来的人，地位比伊塔分庭的神官要高，但没有具体概念，所以艾布纳不能服众，要圣子出面才能安抚住信徒。
艾布纳跟了艾尔两天，才发现认识这么多年了，以前他都不知道这小子说起场面话来一套一套的。
青年义正言辞，有理有据，明明语气很和缓，却能鼓舞人心，那双平静的蓝眸，仿佛能透过皮囊看清一个人的灵魂，他布道的时候，更是整个人都在发光！
嚯，难怪还是候选人的时候，王城的信徒就开始称他圣子殿下了！这收拢人心的本事，天生就适合当圣子。
艾布纳只能庆幸这是个有主见的年轻人，没吸收太多教廷的糟粕，对暗系天赋有很公正的看法。
与霍索恩谈过话的第二日，伊塔城专门用来处刑罪犯的小广场上，人声鼎沸。
戴上镣铐，狼狈跪在地上的有两百余人，上到贵族神官，中到富商和骑士守卫，下到平民，第一次有了同等的待遇。
有人看清了形势，痛哭求饶说愿意被流放，只求放他一命，有人仍不可思议以自己的地位，怎么眨眼间就沦落到这个处境？
跪在脏兮兮的地上，被一群贱民指指点点？他们受不了的破口大骂。
银发青年看着拎着斧头，安静站在主教身后的霍索恩，忽然意识到，世界上还有很多个霍索恩，有很多被剥削、被诬陷、被害死亲人的平民心怀仇恨。
他想了想，拿出一条鞭子，“今日，你们有机会将过往遭遇的不公以牙还牙，将仇恨宣泄出来，勇敢的城民们，从我手里接过鞭子，惩罚给你们带来痛苦的罪犯。”
“从此以后，我希望你们的身体能从压迫中挣脱出来，灵魂能得到解放，在新城主和新神官们的帮助下，开始新的生活，迎接全新的未来。”
刑台下的平民一片哗然，别说他们这些底层人了，艾布纳和奥斯顿都有些惊讶。
两人是很有怜悯之心没错，但阶级思想也是根深蒂固，他们是人族最顶层的那批上位者，对神官贵族做什么决定都没问题，但……平民怎么能鞭笞贵族呢？没有这种先例的。
等越过了这条线，平民会不会开始觉得，权贵也不过如此，打疼了也会嗷嗷叫着求饶，丑态百出。
他们以后会不会打心眼里轻视权贵，然后变得不好控制？
奥斯顿他们有这样的潜意识想法，但具体要说艾尔哪里做得不对，他们说不出来，震惊之后，反而觉得挺解气的。
这群权贵渣滓确实很恶心，平民确实很可怜啊，如果是他们被这样欺骗被压迫了，也想揍人一顿的，不然实在不甘心！
艾尔愿意交好的人，终究都是良善性子，思想也没那么封建守旧，犹豫了一会儿自己就想开了，对艾尔的决定也没意见。
银发青年给了奥斯顿一个眼神，王子殿下反应过来后，站出来给人族统治者刷名声，表示王族也支持民众鞭笞罪犯，希望伊塔城剩余的权贵引以为戒。
被派来接任的人觉得很荒谬，担心激起了民众的对抗心理，以后不好管，但顶层上级都这样说了，他们也没办法。
“这可是贵族，我们真的有这个资格吗？”
有人在嘈杂中出声，艾尔耳朵灵敏，听见了这个问题，“他们已经被剥夺了身份，只是将死的罪犯而已。若你们不愿意动手也没关系，我们不耽搁时间，即刻行刑。”
他只是想提供一个报仇的机会，但不会多费功夫硬劝别人动手。
怯弱了半生的底层人，不是每个人都能像霍索恩一样敢于反抗的，也不是每个人都忍心拿起武器伤害别人，即便是他们的仇人。
台下动了心思的人有不少，但没有人上前，罪犯破口大骂，仍把自己当成大人物，明明被绑着跪着，气势却比站着的平民高多了，让民众生出一种即便这些人死了，也会变成恶灵回来继续折磨他们的感觉……
直到有人接过了圣子殿下手里的鞭子，狠狠抽在了主教身上，然后向旁边的神官们身上挨个抽了过去，打得皮开肉绽，打出声声哀嚎……
看着他们惧怕的人这闪躲求饶的模样，民众忽然就不怕了！
就算真的变成恶灵又怎么样！他们还有圣子殿下亲自任命的新神官，能让这些罪犯彻底灰飞烟灭！
越来越多的人走到了人群前方，等着出气，报仇。
刑台上负责看守的骑士们见状，身上有鞭子的也拿出了自己的鞭子，递给民众。
有个妇人抢过了一根，含着泪冲向前城主，“畜生东西！你把我的女儿还给我！！”
她漂亮乖巧的女儿，进了城主的庄园当女佣后，就再也没有回来过了！
鞭子被一根根接走，片刻后，刑台上一片哭喊，挨打的罪犯在哭，施刑的人也在哭，一方在哭身体的痛苦，一方在哭可悲的过往，灵魂上的重压终于消失了，他们在哭来之不易的解脱。
“你是谁！我根本没有见过你！我们无冤无仇，你就是想趁机施暴对不对！你这个灵魂肮脏的贱民……”
前主教的脸已经血肉模糊了，求饶没用，他开始骂骂咧咧，黑魔法师勾起一抹冷笑，一鞭抽向他的喉咙，在对方即将断气之际，有一道白光笼罩住他全身，将主教恢复成完好无损的模样。
主教笑的得意又癫狂：“哈…哈哈哈…贱民！看到了吗，吾神在庇佑我！！”
他恶狠狠地看向银发青年：“圣子殿下！既然吾神愿意赐予我庇护，就说明祂不认为我有罪，那你也没有资格判我的罪！”
不是第一次有主教跟他这么吼过了，艾尔神色淡淡，“哦，如果再有圣光降临在你身上一次，就证明吾神不认可你有罪，我就放了你。”
很遗憾，光明神抛弃了祂曾庇护过的人，一众神官，连同其他罪犯都被活活抽死了，本来是要被砍头的……无所谓了，反正都是死。
艾尔瞥了一眼旁边脸色很不好看的新任城主和神官，觉得展现一下底层人的仇恨和暴力，还能起到威慑作用，哪怕新官僚日后起了贪心，也不敢做的太过分。
他决定了，以后每次处决罪犯的时候都搞一出这样的场面！
被染成黑红色，还在滴血的鞭子递到干净美好的圣子殿下面前，圣子勾起一抹礼貌的笑容，“不用还，送给你当纪念吧。”
想出口气的平民太多了，即便罪犯都死了，还在鞭尸，艾尔确定不会有意外发生，就没必要再待下去了，他带着新任神官，安静地离开了。
艾布纳没跟着，他把黑魔法师带走了。
“不道谢就算了，还把脏成这样的鞭子递给人家，膈应谁呢？”
霍索恩不搭理念叨的人，他可不觉得银发青年有将这种事放在心上。
艾布纳恨铁不成钢道，“恶魔都能跟艾尔当朋友，你怎么就不能跟他好好相处？万一以后倒霉被抓到了，艾尔还能捞你一把。”
霍索恩讽刺地勾了下唇角，像老鼠一样躲藏的人，要怎么跟众星捧月的人当朋友？
每次见到这样的存在，天赋斐然，家庭美满，手握重权……看到别人幸运的一生，他只会觉得命运不公，凭什么他就要过得这么不幸？
霍索恩知道自己容易心态失衡，为了少给自己找罪受，他向来离命好的人远远的，就连见过几次的艾布纳，他都不想靠近。
艾布纳把总是摆着一副臭脸的黑魔法师交到隐藏在附近的院长手上，才回了分庭。
“送你回去？”
“嗯。”
恩怨已经了结的黑魔法师，回到了他住了几十年的安全空间，也许很久都不会再出来了……
当天，和新神官谈话之后，艾尔和艾布纳半真半假的跟埃德加主教上报了伊塔城的情况，又弄得主教心情不好了。
埃德加看着桌上的一摞卷宗，开始怀疑各分庭传过来的情报和事件都是无关紧要，或者胡编乱造的，这么多神官的心思都放在了享乐上，能关注什么正事！
“天呐……是我很久没有离开过王城了，竟然不知道教廷出了这么多堕落之人！民众也比我想象的还要苦的多……教廷被我管理成这样，等下次教皇冕下出来，我怎么还有脸面对他？”
“哎……也不知道冕下什么时候会结束这段修行，我也好请他定下约束神官们的办法。”
艾尔装作失望的样子垂下眼眸，不然他怕自己控制不住表情——教皇哪会在乎啊？！还不如自己这个被迫入职升职的人管得多！
该死的道德洁癖！上辈子的祖国把他的道德水准培养的太高了，让他受不了手上有这么个藏污纳垢的组织，不然他才懒得管这么多破事儿！
他只想和恋人悠闲地游玩，安静地学魔法好吗！
伊塔城的事情传出去之后，两位殿下让贵族和神官们更加闻风丧胆，生怕杀神路过了自己地盘，有些做了太多亏心事的，为了不被清算，居然对城民好起来了。
治安好了很多，有利于平民的政策颁布的太突然，让很多全然无知的底层人怀疑这些贵族老爷是不是摔坏了脑袋？如果是，希望他们的脑袋继续坏下去。
时间越久，犯罪者越能完美地掩饰罪行，艾尔等人调查的就越不顺利。
他们甚至还遇见过贵族联合神官，利用附魔武器催眠了全城人，营造出一片和谐假象的荒谬事。
糟心事儿发现的越多，主教廷和王庭那边越意识到在远离王城的地方，人和事都有些失控了，所以女王陛下派出了几队心腹，去严查蛀虫。
埃德加主教也派遣了一队圣骑士，和艾尔分两路去清理堕落的神官，分庭后续的安排，就按照艾尔之前做的那样来。
人族的风气一年比一年变得更好，艾尔很满意这个进度，没有意外的话，他会比预估的时间更早退休——还要接任教皇的位置也无所谓，在他心里，事办完了就等于退休了。
三年后，云雾缥缈的神域之中，一片完全静谧的区域，白金色的宏伟神殿坐落在此，代表光明的神光花在这里有着永恒的生命。
殿中，一双眼倏然睁开，浅金色的眼眸有着无机质的冷漠。
亚希伯恩起身，祂闭上眼，再缓缓睁开，这次祂的眸中映出了点点白光，那张俊美柔和的脸终于有了点表情。
神明几不可见地蹙了一下眉，为什么下界生灵的信仰之力，少了这么多？
祂赐予蝼蚁的护印，也少了二十多个……
难道离上次醒来，已经过了很多年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