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思想
往上,再往上。
当嬴谭再次小心翼翼避开几根伸出来的枝丫之后。
眼前一花。
再定睛,就看到了不一样的世界。
前一秒还是晴空万一,后一秒便树影重重环境幽深,
突然有人声传来:“你快些!我总觉得有些不对劲。”
嬴谭朝着声音发出的方向看去,看到一人双脚稳稳地站在树叶堆积的树上,朝着嬴谭所在的方向招手。
虽是这个方向,但却并不是对着嬴谭。
嬴谭心中警铃大作,调整身形再往上升高几寸。
有个人几乎是擦着他隐身的衣袖从他身边急匆匆跑过:“怎么了?是那两个人又做了些什么?”
“这到没有,但是我总觉得更不对劲儿,你看看,这个矮些的人是不是很久都没动了?”
“这叫什么不对劲儿。修士修炼而已,不用大惊小怪。”另外一个人只略略瞥了一眼,便随口道。
“胡闹!”一个老者大声呵斥他们“祭祀迫在眉睫,半点马虎不得。你们记住,一定要盯好那几个不安分的。神灵的祭品不得有半分差错!”
被老者一骂,两个人的神色立刻一正,低眉敛目地做出了恭敬地姿势,肃然应道“是,城主。”
老者道:“马上……时间马上就到了。你们在这里好好看着,我去祭坛那边。”
‘祭坛’两个字触动了嬴谭。嬴谭跟着老者而去。
老者又在几乎没有光的黑暗中走了许久许久,才终于停下了脚步。
嬴谭跟着老者的目光看向那台子,乍一看似乎只是个有些发白的木头堆成的巨大圆台,可仔细辨别,搭成台子的又哪里是什么木头,分明是累累人骨。
巨大祭坛上,人,骨,杂乱而有秩序地围绕一根通天的枝丫堆排。最下面,直接和脚下密集的树叶接触的是头骨,之后是腿骨,肋骨排在中间,再上便是手臂,最上面是一节一节的手指骨节。祭坛之上,几个失去头颅的人面朝通天枝丫诡异地跪着,不知到底经历了什么,已经化成白骨。
那个所谓的城主迈步走上祭坛,将人骨推倒,再将所有骨头按照原本的顺序放在祭坛上。
嬴谭闻着血腥气刺鼻,顺着味道看去,祭坛下面的树叶似乎颜色格外深些。
他们的猜想在这里确实地得到了证实。
所有住在城隍庙的人,都是每年被挑选中的‘祭品’。那个通天的树一直存在,只不过大象无形,它巨大且有灵力,它既能保护住一整个城池,也能够覆盖住这座城,甚至……完全隐藏在这座城之中。
它无处不在。
但嬴谭还是觉得诡异。
草木难成灵。
这是众所周知的事情。
皆是因为草木拥有着最得天独厚的条件,它可以不沾恶念,不杀生,不碰因果地成长。
就是易明云口中的‘大后期选手’。如果是正常修行,它只会越来越顺。
从没有听过草木成灵之后,用血肉修炼的。
就像有人用顶级功法艰难入门之后,用基础功法增加修为一样荒唐。
嬴谭静静在半空中看着城主将上一批的‘祭品’放在祭坛下,又恭恭敬敬叩拜,后退着离开。
等到四周什么人都没有了,他才慢慢靠近那枝干。
汹涌的灵力昭告着所有人,那里就是这巨大的树的核心所在,也是它的命门。
嬴谭酝酿全力朝着那处狠狠一击。
他有过很多设想。
却没想到,灵力在祭坛周围就被拦下,停滞不前,无法撼动分毫。
更没想到,那攻击被拦下的下一瞬,大树主动打开了被动防御的结节,仿佛是人自己往刀尖撞去一样决绝。
在那一瞬间,嬴谭听到了树的哀鸣,听到了它在哭。
哭声中,大段信息,如滔天巨浪,冲着嬴谭盖了过去。
嬴谭被这没有恶意的逸散信息涨地头晕,却也读懂了这颗大树的哀鸣。
它因机缘生成灵智,因保护城内的善举得到了修炼法门。它为了保护自己范围内的生灵而修炼,生灵因为它的庇护而诚信祈祷,这些信仰的力量又辅助它修炼的速度。
如此,虽然这棵树并不能够把自己的想法传达给自己保护中的人,却依旧快快乐乐和他们生活在一起。
甚至在这期间碰到一个修者,用滴露交换来了修者的一个宝物。
偏渐渐,大地上灵力不足,妖魔频出。
它能够产生的能量也在削弱。
虽然修炼速度慢了下来,但是它也并没有觉得有什么不妥。灵力充沛,它修炼一日千里让树开心,灵力匮乏,它修炼速度慢下来,也让它开心。
它是树,总归有足够的岁月让它修炼和成长。
但城中百姓却觉得惶恐。
滴露的功效在降低,一年又一年,城外来的人脸上愁容越来越重。
几乎每个人都道:“世道艰难,灵力匮乏,妖魔横行。”然后似是而非地抬头看天“你们有这棵树保护,但是,看滴露灵力越来越少,它怕是也不行了。等到它彻底没了灵力,外面徘徊的妖魔冲进来,你们……唉……”
这一声声叹息搅得人心头烦乱。
出城去的人回来,带回一个又一个的坏消息。
无非就是城外哪里哪里又遭了劫难。整个村子被妖魔杀尽,无一人生还。
说完之后还要一脸忧愁地望着天空“它一直保护着我们,把我们保护地太好了,一旦它不行了,我们没有丝毫自保的能力。”
人生于忧患死于安乐。
但忧患这种情绪,是会拼命叠加传染的。
慢慢,整个城都在议论这件事。
就好像身后支撑着它们的树已经不行了一样。
树并没有人类的情绪。
城内蔓延的焦虑它不理解也无所谓。
总归能把人保护好就行了。
于是,在焦虑几乎要塞满城内人心情的那天,城内比较有威信的几个大家联合起来,商讨出了一个决策:——献祭。
这是城外历练的一个人想出的主意。
开启一个结界,结界内和结界外一模一样,将选中的外乡人骗入结界,给他们制造各种各样的焦虑和危机感,将他们逼入绝境,再引诱他们自愿献祭全部血肉给神树。
这样可以让神树即得到灵力,又不沾染太多人命的因果。毕竟这些人哪怕是被诱骗自愿,也还是自愿。
【不!我不愿!】
第一批祭祀的第一个人被幻象引诱自杀的时候,神树发出尖锐的爆鸣。
它不需要这些生灵的血肉,不需要被献祭的灵魂。它能够正常修炼,这些血肉让它恶心,让它痛苦。
但没人听到它的爆鸣。
结界幻觉之外的人只看到了树木顶端剧烈晃动的枝叶,纷纷激动:“它在高兴!它又恢复活力了。有用,祭典真的有用!”
它越加奋力的挣扎在旁人看来偏偏是它最欢欣鼓舞的证明。
一年又一年,它之外,结界和环境越来越成熟。
死在它身边的累累白骨越来越多。
它痛苦加剧,越来越虚弱。
可城中它保护的人们却因为它的虚弱加强了给它贡品的频率。
它和城中的人早已经因为第一次的祭祀莫名其妙成了一个整体。
城中拥有它核心的人可以借它的枝叶观察结界环境内的一切,拥有的权柄越来越重。
但它却越来越失去了自主的能力。
只能眼睁睁看着这些人类残杀自己的同胞来给它上贡。
它看着这些对它恭恭敬敬的人类做着以为是为了它却伤害它的事,却没办法反抗,甚至连感知和思想都再没办法传递出来。
人类的血肉污染了它的灵根,它已经不想活下去了,只想速速求死。
千百年来,唯一一个非城中人的嬴谭来到了它的身边,它将它所有的想法拼命传给嬴谭,之后放开了自己所有的自我保护。只为求死。
树上的变故惊动了树上的城内人。
被他们筑起的结界摇摇欲坠。
嬴谭联系前因后果恍然,原来他和易明云从踏入城里的第一步就被选中成为祭品,被拉进了所谓的结界之中。他们所处的地方不是真实实际,而是为他们专门搭起来的舞台。全城都在伪装演戏,只为骗过在城隍庙的他们几个,这便就是他们感觉到诡异的地方。
现在,舞台就要被拆了,‘戏’便要落幕了。
易明云在头顶不对的第一时间就冲了上来,很快出现在嬴谭的身边。
而这边造成的巨大声势也没有瞒过城里的人。
“大胆!你竟敢对神树不敬!”
那个城主脸色铁青,匆匆去而复返。
两个人脚下簌簌作响。
易明云和嬴谭一低头,竟然发现自己脚下已经空了,两人竟似站在了万米高空。
好在两个人都已经习惯了在空中。
对于树突然再次透明化,并没有任何不适。
只不过透明化的脚下。
两个人都看到几乎整个城的人都出动了,正朝着城隍庙内聚集。
“坏了!”
两个人不约而同出声。
“城隍庙里还有人。”
秀才,书童,江湖人。
他们还在城隍庙中,不知外面到底发生了什么。
而近在眼前的城主已经下令天上的所有人包围住他们,不计一切后果让他们死在这里。
事已至此‘自愿’与否已经不重要了。
已经持续这么久的祭祀不能断在今年!
嬴谭和易明云碰头时候,快速把碰到的事情大致和易明云讲了一遍。易明云马上想到了办法。
他伸手进空间,把离开末法时代折的叶子递给嬴谭,之后快速道:“把你刚才接收的‘念’塞进来。”
嬴谭一点就通,火速动作。
然后递还给易明云。
几乎下一瞬,在城主他们凶神恶煞扑上来的同时,易明云把叶子贴在能量弹上,直接借着大树打开的口子塞了进去。
几乎就在易明云塞进去的瞬间,树木剧烈晃动。
树叶也簌簌掉落。
本来控制着大树,双脚结结实实才在树上的人们只感觉自己脚下一空。
紧接着所有人就从天上坠落。
这巨大到难以用语言形容的大树之上的所有树叶在一瞬间掉光。率先落在地上,变成厚厚的垫子接住了掉下去的城中居民。
然后一道刺眼的光芒照亮整个城镇上空。
光芒之后,便是瓢泼一样的大雨。
树浓烈的痛苦和绝望掺杂在这场雨滴中,落在地上,落在城中所有人的心里。
城隍庙中呆着的几个人震惊地看着前一秒还凶神恶煞要杀了他们的居民,下一秒居然跪地痛哭,不少人直接举起兵器割破了自己的喉咙。
秀才双腿一软,坐在了地上:“这……这到底是怎么了?”
越来越多的人举剑自戕。
城中人无法接受自己一直以来的所作所为才是导致自己此生唯一信仰神明痛苦地源头这件事。
信仰崩塌之后,精神承受不住的人便利落举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