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结局
“还在忙吗？我带了夜宵来。”
晚上七点,林予安打来了电话。
程雨还在办公室批文件，是之前和李忠酩谈下来的企划，虽然还在初步阶段,但对方公司的反响很好，工程师那边对洽得也还算不错。
程雨专心工作时分出了神,接起电话时还以为是自己听错了。
被迫在家人面前出柜以后,林予安有两天没出现在他面前晃荡。
还以为男人打算消失在他的世界，没想到又突然冒了出来。
“我不要，谢谢。”
程雨挂了电话,想起那天的事,心情还是不太好。
那天以后,他还没主动和奶奶联系，倒是奶奶打过一个电话给他,也是问他有没有平安到家,其余的一个字也没提。
程雨知道，奶奶不会怪罪他,也不会嫌弃他，可他就是怯场了。
“这么晚还有事？”
坐在对面沙发上的温旭尧见他放下手机,如此问道。
程雨摇头,“推销的。”
估计林予安一会儿就走了,程雨不打算将事情一五一十地告诉温旭尧,要解释的话太多,没必要让他跟着自己担心，从小温旭尧就见惯了他的丑事，几乎都是一样的,翻出来反反复复地说，好像也没有必要。
“最近的推销电话是挺多的,”温旭尧似乎没有怀疑，接着他的话道，“我也接了不少。”
男人坐在那儿等自己下班，翻看着手里的杂志，随性认真。
原本是约好一起吃晚饭，温旭尧才来的，结果他临近下班又接到一个电话，时间一拖再拖，也取消了吃饭的行程。
温旭尧就在这里，一直等着他的工作结束。
也不是第一次这样了。
工作和生活之间总是有特别多的交集和意外，不能准时准点地去做自己想做的事。
程雨默默收回自己的目光，视线移到窗外，只能看见远处皎白的灯光点点，在远处汇成一条白色的长河。
林予安应该已经走了吧……
十点过后，写字楼的灯光彻底熄灭。
程雨关了办公室的灯，和温旭尧坐上电梯下了楼。
最近天气转凉，一踏出办公楼冷空气就直往脸上扑。
温旭尧的外套没穿上，此时正好递给了程雨，“等我一会儿，我去把车开过来。”
“好。”
男人的车子停在旁边的露天停车场，程雨这两天都不想开车，要是温旭尧晚上没来找他，他本来是准备打车的。
臂弯上的外套还有温度，程雨站在原地等着，好像也没有那么冷了。
“程雨。”有人叫着他的名字快步走来。
黑暗中，男人逆着光，程雨看不清他的脸，倒能从他的身形和轮廓分辨。
是林予安，他还没走？
程雨疑惑，看了眼时间，距离男人打来的那通电话，已经过去三个小时，竟然还没走，“你是在这扮演落单的路灯吗？”
林予安顺从地点头，话倒是不一样，“我在等你。”
“哦，”程雨不太习惯自己说什么他都应下来的听话样，故意刁难他，“不是给我送夜宵来的吗？夜宵呢？”
“在车上，你还吃吗？”林予安说着要去拿，“我怕冷了，就先放到车上去了，我这就去拿。”
“诶！”程雨见他是认真的，赶忙叫住了他，“不用了，你回去吧，我也要回家了，以后不用这么等我。”
林予安脚步停顿，“你以前也是这么等我的，我就算多等一会儿也没事，万一你想吃，我就算没白等。”
这么说起来，程雨还真想起自己以前做的那些蠢事，轻轻一笑，“点个外卖又能花多少钱呢，可时间确实是浪费了。”
“不浪费，怎么会浪费呢，我去学了做饭。”林予安说，“以后你想吃什么我都能给你做，再也不会对生活一窍不通了。”
男人的脸上还有指印的浮痕，逆着光印在脸颊的轮廓上，很淡的，要不是程雨知道他伤在哪儿，几乎认不出来。
过去好几天了竟然还没消吗？
要是那一巴掌落在自己的脸上，不知道得多久才能好。
程雨的指尖摩挲着臂弯上的外套，犹豫间温旭尧开了车出来。
程雨知道自己该走了，本不想再说，可转身前还是问了林予安一句，“你没擦药吗？”
“药？”
林予安有一瞬间的不明白，随后想到什么，碰了一下自己的脸，“还有吗？我以为已经没有了。”
轿车的灯光在暗夜中闪烁了两下，是温旭尧疑惑的催促。
程雨往车子的方向走了两步，最终还是过意不去，回身对林予安道，“去买点药吧。”
不知道前两天男人是怎么出去见人的……但是这么久才消去，估计也不好出去露脸吧，怪不得没来找他。
程雨心底缠着细细密密的尖刺感，又疼又麻。
“这么晚是有人问路？”
程雨上了车，系上安全带时，闻温旭尧的问话，摇了摇头，“是林予安。”
程雨实话实说，车厢里却安静了一瞬。
这一瞬间的微妙感，撕扯着程雨心底的理智，也许是夜太深了，人也开始矫情起来，他忽然有些感慨，时间过得真是太快了。
温旭尧问，“是麻烦吗？”
程雨倚靠在车窗上，沉吟不语，思考了许久，才道，“不知道。”
他就静静地坐在那里，没有看向窗外。
早上认真打理过的头发，此时有些乱了，落在眼前，柔和了眉眼。
车窗外的灯光时不时闪烁进车里，笼着他的身体，画重了他眼尾的愁绪。
温旭尧的余光断断续续的在他身上停留，过了很久很久，还是没有再说话，专心下来继续开车。
温旭尧从没在程雨脸上见过这样的表情，仿若有一颗石头一下撞进自己的胸腔里，沉重的，好像自己只有死路一条。
＊
程雨按照约定在周末联系了奶奶，并且回了一趟家，去接她。
幸好家里除了奶奶和李知，并没有其他人在。
李知瞧见他时，神情压抑。
以前的寒暄变成欲言又止，满眼的痛心疾首。
李知是一个传统的女人，会甘愿守在家里相夫教子，会忍受程德水无理取闹的大男子主义的坏脾气。
对于有悖于常理的事，她不会容忍，即使这个社会已经打破了这条不被认可的世俗观念。
程雨知道，在她眼里，自己只是一个跟她没有感情的孩子，现在还加了一条同性恋的骂名。
程雨从没怪过她，也不知道该怎么拯救这段岌岌可危的亲情，于是也选择逃避。
“奶奶，我来接你了。”
程雨带着奶奶离开李知那里，拿着奶奶的行李出门前，还是对客厅里的李知道了再见，“妈，先走了。”
他等了一会儿，没听见她发声，随后关上了门。
把奶奶的行李放到后备箱去，上车时，奶奶担忧地望了过来，“鱼儿。”
她只是这么叫了他的名字，一切尽在不言中。
程雨立刻笑了，“奶奶，没事。”
是的，没事。
反正也不是第一次这样了，他早就不在乎，或者说，早就已经习惯，年纪摆在这里，也没有了多愁善感爱而不得的痛恨。
车厢里播放着奶奶喜欢的音乐，喜庆得令人精神振奋。
程雨跟着她轻哼，一抛之前的垂头丧气，他还听到奶奶问，“鱼儿，奶奶还有件事情想问你。”
“嗯。”
程雨应声，正好是红绿灯时间，他踩下刹车，看向了徐湘英。
“别的奶奶都不在乎，但是鱼儿和予安真的在交往吗？”
程雨就算是想破了脑袋，哪里能想得到她想问的是这个。
幸好绿灯亮起，又开始出发了。
程雨否认，“那都是程初胡说的，我和林予安五年都没联系，怎么可能就和他交往了呢。”
“奶奶还以为五年前你们就在一起了呢，你们俩吵吵闹闹的，跟高峻和小楷在一起块儿的时候不一样，”徐湘英笑眯眯的，“没关系，鱼儿和什么人在一起都好，只要鱼儿喜欢，奶奶都支持。”
有这么明显吗？他和林予安的不对付在别人眼里竟然是这样的。
程雨尴尬地笑了笑，“奶奶，我跟他之前是有点误会，现在都说开了，不会再吵了。”
“那真是太好了，有误会就是要沟通，”徐湘英庆喜，“那晚上叫予安来家里吃饭吧，上次饭还没吃你们俩就走了，奶奶得和予安赔个不是，让第一次上门的客人闹得这么不愉快。”
程雨帮林予安拒绝了奶奶的邀请。
“他大约没空，公司很忙，上次也是难得抽空。”
“是这样啊……”
程雨点头，“是的。”
说得好好的，晚上林予安没来，第二天却来了。
一并来的，还有只要有空，每个周末都会来给他做饭的温旭尧。
程雨忘了告诉他，自己把奶奶接到家里住，这周可以不用过来，自己会早起煮饭，不用麻烦他了。
改天得好好请他吃饭，感谢他总这么照顾自己。
“尧哥，快进来，正好中午一起吃饭吧，我正准备下厨。”
“好，我来帮忙，”温旭尧进屋，看见奶徐湘英，笑着道，“奶奶，好久没见了。”
“是阿尧来了，最近怎么样，不过你们这几个小孩子里啊奶奶最放心你了，我瞧瞧，你这孩子看着瘦了……”
两人说着话，林予安趁机跑到厨房去帮程雨打下手。
他进来，没有说话，只是自然而然地挽起袖子，程雨从没见过他这么熟练地在厨房忙碌过，忘了阻止，对方已经接过他的碗来了。
“这里不用你，”程雨说，“去陪奶奶吧。”
“奶奶有人陪，用不到我，”林予安快速把碗洗出来，“上次的夜宵你没吃，这次我重新做，你给我个机会，保证不是和以前一样的黑暗料理。”
程雨没想到上次的饭是林予安亲手做的，他这才仔细瞧着男人的脸，比起上次在夜晚还能看出轻微的痕迹，这回已经完全褪了。
“还有，”林予安说，“也不会再像第一次一样，把厨房烧了。”
程雨靠在大理石台盆边，盯着他手上的动作，想到林予安上辈子第一次做饭差点变成灾难现场，就不能放他一个人在这，“算了，还是我来，哪有让客人下厨的。”
“你不信我，”林予安一语道破，有点委屈，“哼，你是不信我吧。”
他耷拉着眉眼，那双看似有些凶的眼睛却垂下了眼尾，让程雨莫名觉得好笑，“我可没说。”
那边温旭尧陪着奶奶说话，心思却飞到了厨房。
程雨和林予安并没有像之前一般不和，恰恰相反的是，温旭尧从程雨的眼神里，看见了和自己在一起时不一样的情绪。
程雨对他总是带着客气，这些客气却没有展现在面对林予安的时候。
温旭尧第一次面对长辈心不在焉，他摘下眼镜又重新戴上，模糊的视线又重新回到清晰明了。
程雨还站在那里，和那个人一起。
餐桌上，大家各怀心思，却依旧愉快地吃完午餐。
程雨收拾着桌子，温旭尧自然而然地跟着他把碗放进水槽里。
“我来洗吧。”
温旭尧说着要挽袖子，被程雨阻止了，“这么多碗哪能让你洗，你出去和奶奶她们一块儿看电视吧。”
这是不属于他们两个人的时间，所以不能像以往一样做。
可方才，林予安却可以……
温旭尧微微笑着，放下了袖子，“那我不洗，但也不太想看电视。”
“嗯？那你在这陪我聊天。”
“嗯。”
他就这样静静地待在一边，看着程雨找着话题努力说话不让冷场的样子，有点可爱有点艰难。
如果他们在一起，也会这样吗？以前他就发现了，程雨面对他时，总是有些不自在的小表情，看起来还是太勉强。
温旭尧擦着台面上的水渍，“有一件事情来的时候就想跟你说了。”
“什么？”
“本部有一些事情，需要我去处理，我要到国外出差几天，你要不要跟我一起去？”
“一起去？”程雨笑，“我吗？可能抽不开身。”
“你不是好久没有出去呼吸新鲜空气了吗，工作告一段落后，你也该休息休息了，新项目还在有条不紊的计划中应该不需要你操太多的心，下个星期可以把工作安排好，如果有时间的话就算是散散心也好。”
温旭尧想伸手摸摸他的头，刚伸出的指尖在他的发尾停留，草草收手，“最近你的心情看起来并不好。”
前两天，程德水还打电话来了，说以后要还再这样丢他的脸，就再也不认自己这个儿子了。
程雨没什么所谓，大不了一刀两断就是最好的。
程德水说的那些话他只是听着，却也偶尔跑出来扰乱他的情绪。
程雨总是想着得想个办法，让程德水不要再烦自己了。
法治社会下，暂时没有想到一个合适的办法，所以正苦恼着。
可能什么时候在温旭尧面前没注意，垮了脸，让他发现了。
自己的精神确实紧绷了好长一段时间，从大学毕业以后，好像从来还没有放松过。
要是能在国外散一圈，估计心情真的会好很多。
程雨从来乐观，散不掉的郁结，他向来会努力找办法，首先不让自己内耗才是最重要的，“什么时候？”
“下下周一就走。”温旭尧笑，“你是决定和我一起走了？”
“去外面看看也好，和你在一起，也不用担心人生地不熟的问题。”
“说真的，”温旭尧转身，靠近了他，“我订机票。”
“真的。”
“……”
什么要一起走？什么意思？
林予安走到厨房门口，听见程雨和温旭尧的对话，被霎时间的恍惚冲昏了头脑。
完了。
像极了私定终身的戏码，是这样吗？他们什么时候交往的？
林予安一直念着这件事，魂不守舍地离开程雨的家，连程雨和他打招呼也没能好好听见。
“予安那孩子是怎么了？”奶奶发现异常，问程雨，“好像刚刚从厨房回来就这样了。”
“不知道。”程雨看着男人走着走着差点跑进绿化带里，皱起了眉。
“奶奶，回去吧，外头起风了。”
为了出国做准备，接下来的一个星期，程雨几乎要忙疯了。
好凑歹凑出几天来搞得身心俱疲，好处是什么负面情绪都进不到他的脑子里，而且接下来他要毫无负担地休上几天假，实在让人高兴。
毕业以后就开始工作，他根本没有假期，这回能轻松几天了。
只不过还有一件事，那天以后，林予安又消失了。
等程雨忙完，才反应过来，怪不得总觉得缺了点什么。
出发去机场的那一天，天气很好，是个很适合出行的日子。
程雨早早收拾好行李，等着合适的时间出发。
家里很安静，奶奶周末回了程德水那边，现在只有他一个人坐在客厅等着约好的车子过来。
门铃叮咚一响，唤回了出神的他。
还以为是人提前来了，程雨起身去开门，“这么早就来了啊。”
他说着话，边抬起眸子，看见的不是别人，而是林予安的那张欲哭又强装镇定，越掩饰就越显得委屈的脸。
“怎么是你，”程雨好奇地盯着他有些发肿的眼皮，看起来像哭了，“不好意思，今天不能招待你，我有事要出门。”
“不要，你不要跟他走……”
男人抱过来时，程雨完全没有准备，被逼得往后退了两步，最后还是被男人紧紧地塞进了怀里。
林予安对他保持了很久的社交性距离，程雨哪想得到会有这一出，眼前暗下来，耳边响起的全是如擂鼓的心跳。
扑通扑通的，交织着乱作一团，他的身体还是一如既往的滚烫。
“你干什么？”
程雨动弹不得，踩了他一脚，结果男人哼都没哼，只是呼吸急促起来，“我不放，只要我放了你就跑了，我再也装不下去了！我不放！”
“你又发什么疯？在我生气之前快点放手。”
“我宁愿你生我的气，我也不要你把我当透明人，”林予安伸手，试图将自己的手指挤进程雨的指间紧扣，“你什么时候跟他交往的，再也不回来了吗？那公司怎么办，奶奶怎么办？我，我……对不起，能不能不要走……”
程雨忽然明白，林予安是把那时的话听了一半，所以会错意了。
他那么焦急地赶过来，在自己面前胡言乱语，一想到或许那几天男人都是这么过来，程雨忽然觉得有趣。
他抽出自己的手，示意男人放开，“你现在以什么立场来问我的私人问题？”
林予安被抽开了手，只有指尖划过程雨的手背，留下的湿热的触感，和香味。
日思夜想的程雨的味道，今天才碰到，来不及伤感，他含泪把碰到程雨指尖的手放在鼻尖偷偷嗅了一下。
好难过，好好闻。
“你是变态吗？”程雨被他的动作臊得脸上一热，“赶紧出去。”
程雨推着他出去，心想不对，自己也该走了，检查好门窗用电后便提着行李箱，一块儿出了去。
在家里只有两个人站着，未免会让自己陷入摇摆不定，不如在楼下等着，反正司机师傅很快就要来了。
程雨走，林予安也跟着他走。
天气渐冷，程雨加上外套也有风钻进衣领里，身后的男人不过离他半米的距离，程雨能听到他的呼吸在颤抖。
程雨受不了，一回眸，原本还好好的，对视上的那一瞬间，男人的眼皮却立刻红了。
有这么伤心吗？
以前就算吵架吵不过自己气得跳脚也只是潮湿眼睛而已，现在竟然还真哭啊。
“我可没打你也没骂你。”程雨掏了帕子给他，“行了，很丑，本来就只有脸能看。”
林予安立刻接过了手帕，攥进手心，问个不停，“我会好好保养的，那我到哪里能找到你呢，你再也不会回来了吗？不要这样……”
林予安的声音越来越低，程雨也不知道他究竟在脑补什么，终于烦了，打住了他，“我只是去旅游，高峻也去。”
说话间，车子来了，钱高峻落下车窗和程雨招手，“程雨，上车了，尧哥已经在机场等我们喽～”
“这就来。”
程雨把行李放进后备箱，拉开车门时他的手同时被人拉住。
程雨回望他，阳光下男人的眼神瞬间清澈了不少，眼角还没消去的红一如印象里当年那般青涩，“你没有谈恋爱的话，那我可以追你吗？”
男人的手心有点烫，不似以往那样干燥。
程雨看着他紧张得仿若等待着宣判的神情，忽然发觉一切都好神奇。
不知道上辈子的自己后来怎么样了，有没有和林予安和好，但这辈子他们之间的爱情，可以由自己来决定。
程雨笑了，“我考虑考虑，你等着吧，如果你能等得起的话。”
“我可以！多久我都等。”
“……”
无论过去多久，好与不好，笨蛋依旧是笨蛋。
笨蛋的爱情，是陈述不完，也不会结束的。
“回见。”
程雨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