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方喻的世界
给魏昭发了微信消息后,方喻和牧逸往上走了几分钟,就找到另一家其貌不扬的小民宿。
开在山道的拐角处,低矮的檐顶,仿旧式的青砖和白瓦,葡萄藤从菱形的墙砖缝隙中攀出,十几平米的小院角落立着一棵高大的银杏树,像撑开了一把幽绿的伞。
“还有房可以订吗?”
方喻两人进了院子里,瞧见树下坐着择菜的老板娘,于是开口问。
老板娘抬头看了他们一眼,在围裙上擦了两下手,爽快道:“有是有,今天下午刚有客人退了原订的房,不过是大床,你们睡不睡得下?”
方喻没立即回答,而是说:“我们看一下环境。”
老板娘边站起来领他们进去,边说:“环境当然好,我们家虽然不是什么网红民宿,但服务也不比别家差,我就住楼下,你们有什么事情,直接喊我一声就行。”
剩下的一间房在二楼尽头,房间宽敞明亮,窗外就面对着大片绿幽幽的山壁,此刻夕阳余晖已几近湮灭,山林染上烟青的雾色,有细碎的暖黄光芒闪烁——是山道上的路灯。
方喻对住宿环境挺满意,但眸光一转,又不经意般问道:“隔音好么?”
老板娘:“好得很!只要你们别在房间里蹦迪,隔壁就什么都听不见。放心吧,你可以上软件看两眼购后评价,没几个人因为隔音问题投诉我们的。”
付了房钱后,方喻关上门,转身发现牧逸正盯着他看。
“隔音?”牧逸忽然问。
方喻笑了一下,语气随意道:“怕吵。”
怕别人吵到自己,还是怕自己吵到别人,他却没有说。
牧逸也默契地没有再问,两人心照不宣地吃完了晚饭,谁也不愿意先开口揭开那层薄纱似的窗户纸。
晚饭后,牧逸简单收拾了一下饭盒,带出去扔垃圾。
而方喻坐在床上看电视,随手捞起一旁震动个不停的手机,点亮屏幕。
他们一群人的自驾游微信群里,魏昭发了几十条消息出来。
[魏昭:@方喻,你怎么突然不和我们一起住了?什么情况?房都订好了]
[魏昭:@方喻@方喻,你脚走不动是不是?我下来背你啊]
[魏昭:牧逸那家伙去哪了???]
[魏昭:@方喻@牧逸,你俩??]
[魏昭:你们在哪]
[魏昭:(发起群语音通话)]
[苏寻雨:别找了,瞎忙活。]
[刘钦:那个……其实牧逸给我发了消息,说方喻脚上的伤没好,他们就在山底下找了一家民宿住着了。他们没和你说吗?]
[刘钦:应该没什么事的,明早大家再汇合吧?]
[王陆仁:他俩单独住一晚上么(吃瓜)]
[丁从睿:别艾特了,打扰别人的正经事(吃瓜)]
[刘钦:(默默吃瓜)]
[魏昭:……]
方喻翻了两下群聊天记录,除了魏昭无能狂怒,苏寻雨不阴不阳外,其他人都抱着吃瓜的心态在发表看法,甚至刘钦还道:
[@方喻,你俩的行李还有部分在我们这里,要不要给你们送过去啊?]
为了平衡大家行李的负重量,爬上山之前,所有人的行李都分装在了几个大行李背包里,由不同的人轮流背一段路。
牧逸身上那个行李包,有他和方喻的大部分衣服和日用品,以及其他人沿途路上买的一些零食。
方喻想了想,觉得应该没有什么东西是需要其他人急着送下来给自己的,于是回复刘钦不用。
在群里简单说明了脱离队伍的原因,并道了歉后,方喻在群里发了个拼手气红包,又退出去点开魏昭的聊天框,给他发了一笔转账。
[方喻:今晚山上你们那个民宿的房钱,不好意思,有点小意外,浪费了一间空房出来。]
魏昭的聊天框顶上立即跳出“对方正在输入中…”,但过了半分钟,才发过来几个字。
[魏昭:你给我转钱???]
[方喻:客气一下,你收不收都随意]
魏昭直接打了个电话过来。
方喻接了之后,魏昭在那边压着怒气质问道:“方喻,你什么意思?咱们认识这么多年了,你现在才和我讲客气?还给我转钱?我缺那几百块钱?”
“你把我当什么?”魏昭连珠炮似的问。
方喻顿了顿,才平静开口道:“我把你当发小,当朋友。”
“朋友间有朋友间相处的分寸感。”方喻的语气柔和,没有一丝攻击性,电话另一头的魏昭却沉默了。
“如果不想收钱就不收吧。”方喻又说:“但是我下午就和你微信说过了,我和牧逸临时在山下住一晚,你就算是关心,也用不着在群里一直发消息。”
电话那头的魏昭没说话。
他清楚方喻是什么意思——牧逸和方喻是同性恋爱,本来就引人好奇,正因为大家都是相熟的朋友,才没有过多八卦追问。
而魏昭每一次针对他们的举动,不管是有意的还是无意的,都势必会让其他人把好奇的目光重新集中在方喻和牧逸两个人身上。
“我不想引起大家不必要的关注。”方喻淡淡道。
魏昭的呼吸声缓慢而沉重,他对方喻不自觉的关心已经刻入骨子里了,不是说变就能变的。
从小到大,他都是那样对自己的这个发小。
而现在,方喻却要让他改变这个长久以来的习惯——理由是“朋友间要有朋友间的分寸感”。
“知道了。”魏昭最后梗着脖子出声说:“反正你有了对象,也用不着我关心你。”
*
方喻挂了电话,房间里安静下来。
电视屏幕上播放着最新最热的仙侠连续剧,方喻想起牧逸出去扔垃圾十几分钟了,还没回房,正想给他微信发消息,就听见门把手一响,牧逸提着一小袋什么东西走了进来。
黑发的年轻男生和方喻对视一眼,主动开口解释:“这里外卖送不上来,找老板娘要了消肿的药草包。”
方喻低头看了眼自己的脚踝,不以为然道:“可能就是路走多了才肿起来,睡一觉就好了。”
牧逸把用来浸泡的药草包放在桌上,闻言很轻地皱了一下眉,忽然问:“你前两天晚上是不是没有好好贴药贴。”
方喻毫不心虚地直视着他:“不是睡前你给我贴的吗?”
牧逸沉默了一瞬。
其实他想说,每次房间里熄了灯,方喻就在被窝里自以为很隐蔽地做一些小动作,牧逸先前以为方喻是睡得不舒服,现在才发现原来是在背着他干坏事。
“以后熄了灯不准再乱动。”牧逸道。
老板娘给的药草似乎颇有疗效,方喻泡了一会儿脚,很快就觉得踝骨处的胀痛感消下去了,只是站起来时还是会有点酸。
牧逸垂眼看了片刻,突然说:“我帮你洗澡吧。”
“?”方喻很意外,哼笑了一声,道:“其实也没有到站不稳的地步……牧逸同学,你是不是心怀不轨啊?”
牧逸竟然自如回答:“你可以当作是。”
没等方喻反应过来,他就几步走过来,弯腰把人一抄,直到将人抱进了浴室,才放下来。
方喻站在洗手台边,看着牧逸认真调试热水的温度,好半晌才挑眉问:“真要帮我洗?”
“嗯。”牧逸把花洒的水流调小,黑眸被浴室里逐渐弥漫的水汽晕得朦胧,语气却很淡定:“这里的瓷砖滑,担心你再摔一次。”
方喻的后腰抵着洗手台,闻言慢吞吞问:“那你要不要一起洗?”
“……”牧逸安静片刻,拒绝道:“不要。”
方喻:“嗯?”
男生拿着花洒站在几步外,在蒸腾的水雾中,嗓音淡淡:“我又不是圣人。”
方喻被他逗笑了,故意轻描淡写说:“在浴室也没有关系……我不介意。”
牧逸依旧不愿意,逮住人两三下就把方喻宽松的上衣扯了,等指尖落下即将碰到裤腰带时,牧逸的动作稍微顿了一顿。
方喻见状,道:“害羞什么?又不是没见过。”
更过分的事情都做过了。
牧逸闻言,抬头看了他一眼,而后揽住方喻,短暂地把人从地上半抱起来。
热水浇漫而上的时候,方喻注视着牧逸湿漉漉的黑眸,终于还是没忍住,勾住对方的脖颈,来了一个热烈而绵长的吻。
“真就这么正经……”接吻间隙,方喻喃喃地轻声说:“偶尔也不要那么认真嘛。”
“……不行。”牧逸松开了一点搂抱的力气,让自己能够直视着方喻的眼睛,低低道:“不可以让你觉得不认真。”
两个人在浴室里黏糊糊地亲了好一会儿,牧逸勉强清醒过来,仓促间给方喻洗完了澡,才套上了棉质睡衣的上衣,方喻就推开他拿着睡裤的手,哼唧道:“不穿……穿了难受……”
牧逸:“……”
浴室门推开,湿润的水雾争先恐后涌了出来,牧逸怕方喻被门槛绊到脚,下意识想把对方抱起来,没想到混乱中被方喻推上了不远处的床。
方喻额前的碎发还滴着水,长而卷翘的睫毛都被水汽黏成一簇一簇,唇色嫣红,姿态凌乱却漂亮得不可思议。
牧逸抱住他,避开了方喻有伤的那只脚。
两人又浅尝辄止地亲了一会儿,牧逸伸出手,很轻地捏住方喻的后颈,稍微止住对方的动作,墨黑的瞳仁里色泽深深,盯着方喻道:“现在吗?”
“你脚上还有伤。”他说。
方喻被亲得红润的唇勾着,就着现在这个姿势,很恶劣地突然做了点动作。
“你说呢?”方喻反问。
牧逸脸色微变。
两个人都骑虎难下,现在已经不是轻易能够喊停的时候,区别不过是最后做到哪一步罢了。
牧逸与方喻对视几秒,垂下黑眸,嗓音沙哑:“这里没有……东西。”
“有……”方喻和他断断续续地接着吻,含糊道:“我带了,那个……你找找看,拆开不就行了…………”
牧逸却停了一下动作,低声说:“真没有。”
方喻亲得火起,顾不上牧逸在说什么,干脆自己侧身弯下腰,一手撑在床沿上,另一只手去翻牧逸放在床脚边的背包。
只是他随手翻了两遍,却没有翻出记忆中的东西。
方喻愣了一下。
“不用找了。”牧逸突然抓住了他的手腕,抬眼时,眸色沉沉,冷静道:“我收行李时没带上来,还在车里。”
*
因为一路开车疲劳,再加上爬山,众人都累得不行,在山上的民宿里住了一晚,第二天陆续醒来的时候已经是早上十点了。
刘钦揉着眼睛下楼觅食的时候,就看见魏昭拿着手机坐在临窗的木椅子上,神色不明地盯着手机屏幕看。
“看什么呢?”刘钦拍了拍他的肩膀,想起什么,又问:“方喻和牧逸呢?还没上来?”
魏昭:“没。”
刘钦打了个哈欠,随口道:“那你电话过去问问呗,可能还没醒,赶紧叫他们上来,中午一起吃个饭还能逛逛。”
魏昭沉默了一会儿,出声说:“你怎么不打电话?”
刘钦有点莫名其妙:“你和方喻不是熟吗?我没存他电话啊,只有微信。”
魏昭收了手机,闷声道:“我不方便给他打电话,你有空给他们两个发消息问吧。”
“……”刘钦望着他往外走的背影,咂摸出了那么一丝丝落寞的味道,不禁疑惑:“难不成吵架了?”
不过疑惑归疑惑,刘钦也不是个喜欢深思的性格,见魏昭执意不打电话,于是掏出自己的手机,给方喻拨了个微信语音通话。
只是通话音响了一分钟,都没有被接。
刘钦挂断语音通话,转头看见苏寻雨正在餐厅里吃早饭,于是又说:“我没打通方喻的微信语音,不知道是不是关了网络,你有他电话号码吗?”
至于牧逸那边,虽然刘钦存有他号码,但非必要情况,还是不想大清晨打牧逸的电话。
……刘钦认为方喻可能更好说话一点。
苏寻雨喝了一口粥,闻言抬了下眼,说:“有电话,但确定要现在打吗?”
刘钦糊涂了:“不然呢?十点多了还不起吗?我们还计划去山里玩漂流呢……”
苏寻雨点点头,放下手里的勺子,拿出手机,给方喻打了个电话。
电话音响了半分多钟,终于被接起来。
“嗯?”方喻的嗓音在另一头响起,鼻音有点重,像是感冒了。
苏寻雨不说话,却把手机递给刘钦。
刘钦不明所以,下意识接过来,大着嗓门对方喻道:“喂,你们起了没啊?赶快上来吃饭,午饭后咱们出发去玩漂流啊。”
“……”方喻在那头翻了个身,似乎还没完全清醒,过了好半天才开口:“什么时候去?”
刘钦怔了怔。
方喻这声音……怎么说呢,不能说像是感冒了,更像是感冒了又被丢进雨里淋了一晚上然后喝了几大瓶止咳糖浆的……那种感觉。
低哑的、没什么力气的,说话时字句黏连,十分费劲又含糊不清。
“……大概下午两点出发吧。”刘钦捧着手机,犹豫了一会儿,还是问:“你怎么了?重感冒吗?昨晚着凉了?”
方喻又模糊地说了几个字,刘钦还没听清,就听见那头传来一点动静,而后电话里响起牧逸清晰的嗓音:“我们过一会儿再上去,你们可以先吃午饭,不用等我们。”
刘钦应了一声,还是忍不住说:“那个,我听方喻的声音很不对劲啊,是不是昨晚空调开太低凉到了?要去看医生吗?”
电话那头陷入了古怪的短暂沉默。
刘钦:“?到底咋啦?”
“没事。”牧逸顿了顿,道:“我等会看一下。”
刘钦挂了电话后,把手机还给苏寻雨,又担忧地说:“方喻好像重感冒啊,嗓子都哑了,我们这趟上山带了感冒药没有啊?没有的话待会和民宿老板买一点吧。”
“……”苏寻雨喝完碗里的粥,用一种怪怪的目光看了他几秒,才开口:“应该不是感冒。”
刘钦:“啊?”
“等有需要和老板买药再买吧。”苏寻雨神色如常地用完了早餐,淡淡道:“牧逸应该会照顾好他,用不着我们操心。”
*
房间里,牧逸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而后垂眸看了一眼方喻。
五分钟过去,方喻还没彻底清醒过来。
眼尾蕴着湿漉漉的绯意,浅褐色的发丝在枕头上蹭得乱七八糟,薄薄的眼皮半阖着,唇色却嫣红。
牧逸用手背碰了碰方喻额头的温度,见没有异样,才动身下床。
方喻躺在被子里假寐,迷迷糊糊中听见洗漱的动静,而后房间里亮起,牧逸把窗帘拉开一半,又走回床边,俯身把方喻连同被子一起扶了起来。
“能动吗?”牧逸问。
方喻赖在他怀里,闻言睁开眼,慢吞吞道:“能是能……”
被子掀开后,方喻在牧逸的注视中下床,双脚堪堪才踩到地面,膝盖就一软,踉跄着要摔。
牧逸一把揽住方喻,将人扶稳,眉头紧皱,视线往下扫去,低声问:“脚踝还肿吗?”
方喻抓着他的手,轻轻咳了两声,好气又好笑道:“脚没肿……别的地方肿了。”
牧逸:“……”
年轻的男生反应了一会儿,才意识到什么,耳根有些泛红。
“我昨晚看过了……”牧逸神色略显迟疑,不确定地说:“当时没……。”
如果受伤了,他第一时间就会给方喻上药的。
方喻扶着床头柜,有些无力。
实话说,他高估了牧逸的熟练度——甚至忘记了这个世界里的K,是对两个人之间过往的故事没有任何记忆的。
昨晚想起这件事的时候,已经来不及后悔了。
而最重要的东西没有准备,也让方喻吃了不少苦头。即使是在身上自取自用,也没能完全达到预想的效果。
再加上牧逸“毫无经验”,方喻后半夜的时候,连捏他耳朵喊停的力气都没有了。
——只能伏在绵软的被子里,借助枕头的支撑,勉强维持神志的清醒,没有不争气地晕过去。
方喻撑着柜子站直身体,看着牧逸简单地收拾起床铺。
他身上昨晚就已经清理过,牧逸做事向来一丝不苟,虽然不清楚没清理是什么后果,但出于直觉,还是认认真真地帮方喻洗干净了。
不然今天可要发烧了。方喻摸了把自己的脸,心不在焉想。
牧逸把床铺整理好,回头一看,方喻已经裹着薄被子,蜷缩在窗边的沙发上,只露出一双蜜色的眸子,若有所思地盯着他看。
“怎么了?”牧逸出声问。
方喻喝了两口热水,嗓子已经好了很多,于是清了清喉咙道:“我在思考一个问题。”
牧逸用目光以示疑问:“?”
方喻缓缓道:“我合理怀疑你是故意没把那盒东西带上来的。”
牧逸:“……”
“为了让我长点教训,让我知道你是不好惹的。”方喻语气幽幽,半真半假地埋怨:“不敢再随随便便捉弄你。”
牧逸:“。”
什么乱七八糟的。
“不是。”牧逸捏了捏眉心,无奈开口:“收行李的时候魏昭他们在旁边看着。”
方喻抿了抿唇,神色间满是不信任。
牧逸顿了顿,又过来把人抱回已经整理干净的床上,低声说:“我不知道会那么……不要生气。”
“你那个样子,”男生垂下眼,淡淡的嗓音里竟然有几分委屈,“我忍不住。”
方喻想了想,说:“好吧,那下次记得先点外卖送过来。”
牧逸:“……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