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番外二

同在管理局的同事们这几天发现，牧逸似乎心情不是很好。

虽然说那张眉目冷峻的面容上鲜少出现情绪波动，但自从牧逸上报了婚姻登记关系后，同事们觉得这位年轻监督官的变化非常明显，有时候甚至会朝旁人笑。

只不过最近两天，牧逸身周的气压明显又低了下去。

同事稍微一寻思，很快就懂了。

——几天前，方喻去星际学院带刚刚入学的新生了。

方喻入职时空管理局已经半年有余，毕业时的万人迷属性依旧不减，用极快的速度就和管理局的大部分同事都成为了朋友，不管是男女老少，日常工作时都很愿意和他搭上那么一两句话。

所以方喻接下第一个监督任务，前往星际学院带新人的事情，很多人都知道。

“好像是个无限流任务……”

“那糟了，要挺久才能回来吧。”

“还是一拖三，星际学院不敢让新生独自进任务，这趟让三个菜鸟结伴进去，方喻一个人带着。”

“嚯，更累了。”

牧逸端坐在办公桌前，垂眸整理上一个任务的收尾资料，偶然听见旁边同事们的小声议论，薄唇紧抿着，很有些不高兴。

他刚刚结束一个刑侦任务，才从实验室出来没半天，就听闻方喻被管理局局长亲自派去星际学院的消息。

……甚至都没能和方喻见上一面。

甜蜜的度假期过后，牧逸和方喻都忙碌了起来。而方喻作为刚入职管理局的新员工，不仅要学习大量的理论知识，平时还要进行高强度的训练。

见面的时间本来就少，牧逸更没想到方喻的第一个监督任务会那么早到来……要是知道的话，他就不会选择接手自己的上一个任务了。

这次分离，起码要持续半月之久。

想到这里，牧逸的心情更差了。

而不远处的同事还在捧着西瓜聊八卦：“你们觉得学院里这一届的新生有什么好苗子不。”

这两个月，星际学院的新生正好结束上学期的理论课程，开始进入实战训练。时空管理局作为星际学院的上级单位和合作部门，派了不少监督官过去带新人。

“这批菜鸟也就那样吧……”另一个同事回答：“我上个月带了个修真任务，那崽子，直到任务超时终止都还在最底层的练气期挣扎，每次要突破的关键时候就挡不下雷劫，别说完成修真界第一人的任务目标了，我都怕他被雷劈死。”

“哈哈哈，我也是。上周带了个娱乐圈任务，结果那个新生没能完成爆火的目标，一气之下直接在任务里剃度出家了，哈哈哈哈……”

“我听说现在带娃的任务好做，老老实实把娃带大，就能完成任务。”

“你说梦话吧，带娃可烦人了，连我们这种监督官三更半夜都睡不好觉，之前做了一个，我出来差点神经衰弱……”

正在他们兴致盎然地讨论时，监督部的办公室大门突然被叩响，一个人小跑进来，急匆匆对里面道：“牧逸在吗?局长有急事找。”

管理局局长是个弥勒佛样的中年男人，整天笑眯眯的，谁见了都生不起气来。然而等牧逸到了顶层办公室后，发现这尊弥勒佛的脸上罕见地没有笑容。

“星际学院有一批任务世界出了bug。”他严肃地对牧逸道：“现在学院那边正在抢修仪器，方喻带的那个任务，新生脑神经接入程度过深，无法强制抽离。”

“你现在就出发过去，”局长说，“务必把方喻和那几只菜鸟完整带出来。”

“呜……玉老师……”

一个灰头土脸的男生紧紧蜷缩在方喻怀里，双手把他的腰抱得死紧，听着门外明显不正常的重物拖拽声，怕得瑟瑟发抖。

方喻：“……”

这是无限流任务的第二个世界，是星际学院的新生训练项目。本来按道理来说，难度应该很低，比如第一个民国世界，三个新生就顺利灭杀了作祟的僵尸，连战斗戏份都没有多少。

而进入第二个世界后，事情开始变得诡异起来。

这是无限流里的上世纪居民楼灵异任务，破败长霉的七层民楼，幽暗发绿、贴满小gg的走廊，摇摇欲坠的生锈防盗门，以及徘徊在这栋楼里的厉鬼，共同构成了任务主线。

任务目标非常简单，就是探索这栋居民楼里厉鬼作祟的根源，然后根据指引，作法度化鬼魂。

然而当三个新生合力举办了度化仪式后，厉鬼消失，这个世界却没有结束。

五分钟后，厉鬼的尖嚎重现，三个新生一脸懵然，慌不择路掉头就跑，甚至连仪式必要的法器都忘记捡起来。

结果这一跑却出了事，三只菜鸟跑啊跑，跑了半小时都没能跑出居民楼，抬头一看，竟然又跑到了先前逃离的房间门口。

鬼打墙。

任务以一种令人匪夷所思的方式，难度升级了。

新生们无论怎么努力，都无法再次消除厉鬼，居民楼里光线越发昏暗，幽绿的灯光频频暴闪，走廊也似乎变了模样，四周鬼影重重，十分可怖。

在慌乱之下，三名新生不小心走散了。

紧贴在方喻身前的男生叫于轻舟，是直播专业的新生。

直播这个专业，涉及范围说窄也窄，说宽也宽，因为直播任务里，身为主播的学生们要学会在各种不同的情景里进行直播，所以也需要体验多元化的任务世界。

于轻舟在刚刚跟着方喻进入无限流任务的时候，也尽职尽责地扮演记者、摄影师、主播等身份，结果这个世界里他播了没多久，就在鬼怪追逐战里不小心把摄像头弄丢了。

彻底成了一个手无寸铁的白板新人。

“玉老师……”于轻舟听着门外的动静，哭丧着脸道：“他们两个……不会死了吧……”

监督官不能在任务中对考生透露真实姓名，因此在新生们询问的时候，方喻含糊地给了他们一个“喻”字，后面于轻舟等人就一直叫他玉老师。

“……没死。”方喻轻轻拍了拍男生的肩膀，安抚对方即将濒临崩溃的情绪：“我看得见，没事。”

另外两个考生，一个男生和一个女生，正蜷缩着躲在下一层楼某户人家的衣柜里，暂时还没有危险。

于轻舟抖得厉害，腿软地只能抓着方喻衣服才能不掉下去，又压低了嗓音问：“那我们……我们什么时候才能出去找他们?”

方喻顿了顿，有点无奈地提醒他：“这是你的任务，你应该学会找时机出去和他们汇合，我会尽量保证你的安全。”

“对不起玉老师……”于轻舟快哭了：“我怕，我没用……我不敢出去……你给我零分吧，我真的想出去……”

这是他学完理论课程后参加的第一个任务，结果竟然是个无限流恐怖任务。光学了直播技巧的于轻舟完全应付不来，只能苦苦哀求方喻打完零分放他出去。

方喻捏了一下眉心。

其实这种程度的任务对一个非恐怖灵异专业的新生来说，确实是太勉强了。

在发现难度异常升级的第一时间，方喻就想强制结束任务，带三个新生出去，但却发现结束不了。

任务出了bug。

对菜鸟新生来说几乎是噩梦般的打击，所以方喻暂时还瞒着，没告诉他们无法出去。

门外令人牙酸的重物拖拽声忽然停了，于轻舟抖了一会儿，没发现其他动静，下意识抬起头，和方喻在昏暗中的灯光中对视。

能出去了吗?于轻舟用眼神询问。

方喻想了想，点点头。

于轻舟蹑手蹑脚地拧开一丝门缝，老实的铁门发出一丝响亮的摩擦声，于轻舟差点被吓死，但凝神等了一会儿，似乎又没有任何异样。

“玉老师……”他几乎是用气音哀求道：“您能牵着我吗?”

方喻：“……”

和方喻手拉手出门后，于轻舟放松了许多，探头在光线黯淡的走廊上看了片刻，又小心翼翼地走出去。

“他们在哪?”于轻舟低声问方喻。

方喻：“往下一层。”

于轻舟点点头，往前走去。

结果他走了十几秒，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忍不住一转头，就和旁边那户房子的防盗门后，一双血红肿胀的眼睛对视了上去。

于轻舟发出一声比鬼还难听的惨叫，顾不上拉着方喻了，连滚带跑地往前冲去。

方喻蹙眉，一脚把要破门而出的尸体踹回去，喝道：“于轻舟!”

走廊尽头传来人摔倒的声音，间歇夹着痛呼，男生似乎是摔下了楼梯。

方喻随手把之前从楼里捡到的符纸贴在防盗门上，短暂地阻拦了里面的东西出来，而后快步沿着楼梯下了一层楼，却没有见到于轻舟的身影。

方喻：“……”

就这么一会儿，跑哪去了。

监督官在任务内有感知权限，但方喻初入管理局等级还不够，只能模糊地感觉到他们的具体位置，却无法判断具体情况。

方喻凝神思考了一会儿，突然有点疑惑。

……于轻舟应该是慌乱中摔到了更下面的楼层，但除了他和另外两只菜鸟外，在这栋居民楼里，方喻竟然又感觉到了一个新的身影。

是新的bug吗?

方喻放弃了思考，先在这层楼里找到了躲在衣柜里的另外两个新生。

这名男生叫林云，是体育竞技专业的;女生叫柳知晓，是玄学专业的新生。

两人一个能打，一个能糊弄鬼，比起于轻舟来，显然让方喻省心不少。

在方喻找到他们后，两个人很快定下心来，准备一起去找于轻舟。

“我已经用符纸试探过，”女生柳知晓胆子很大，毫不犹豫地踏步往前走去，“这栋楼里的鬼还是只有一个，没有增多，其他古怪的现象只是吓我们而已。”

“只要找到于轻舟，我们再举行一次那个驱鬼仪式，应该就能成功了。”她说。

林云“嗯”了一声，走在她身后，和方喻肩并肩。

“学长……怕吗?”他忽然问。

和于轻舟和柳知晓不同，他不叫方喻玉老师，而是叫学长。也不知道从哪里确定监督官也是从星际学院毕业的消息。

年轻的男生面容俊秀，一双乌黑的眸子悄悄打量方喻。

“我?”方喻漫不经心道：“还好。”

林云还想开口说什么，却见前面的柳知晓猛地停下脚步，几人齐齐看见前方的走廊尽头处，一个黑发青年正单手拎着瘫软的于轻舟的领子，静静地站在楼梯口。

柳知晓飞快从兜里掏出符纸，仓促道：“厉鬼现形了!怎么还是个……呃，帅哥?”

方喻：“……”

“你怎么也进来了?”他看着牧逸，略有几分困惑地问。

牧逸带来了任务系统bug的消息。

几个新生都陷入了沉默。

“那我们应该怎么出去呢?”林云率先开口问。

“保护自己，避免死亡，等待系统修复。”方喻说。

一般来说，在虚拟任务里死亡，顶多是被强制抽离出去，但现在系统出了bug，已经无法强制退出任务，所以死亡导致的后果是未知的。

方喻学习过时空管理局的应急处置案例，知道曾经有类似的系统崩溃情况，考生在任务内死亡，间接导致现实中也陷入了深度昏迷，直到几年后才苏醒过来。

于轻舟紧紧依偎在柳知晓身边，闻言害怕道：“我们还要在这里待很久吗?”

这时牧逸开了口：“不会。”

“我进来之前，系统的修复工作已经开展到一半了，很快就会结束。”他说。

“前提是，”方喻笑盈盈地看着几只菜鸟，“这段时间要努力在任务内生存，新生们。”

新生们于是非常努力。

在方喻和牧逸两个考官的监督下，几个新人总算没再出现中途掉队的情况，就是那个厉鬼窜来窜去，无论用多少符纸也封不住，把于轻舟吓得够呛。

在某次被追逐至走廊尽头的时候，几个人身后靠着的窗户突然碎裂，大块的墙皮夹着玻璃屑掉落下去，于轻舟反应不及，半个身子都往下摔去。

这是在六楼，摔到楼下非死即伤。

说时迟那时快，方喻一把伸出手拎住于轻舟的领子，手上使力将他甩了回去，但与此同时，方喻受到力量的反作用，也控制不住地往后坠去。

新生林云一眼瞥见，下意识想抬手拉住方喻，没想到手刚探出去，却被人截了胡。

那个黑发的监督官揽住方喻的肩，把人压进自己怀里，还面无表情地往左边走了两步，离林云远了一点。

林云：“?”

“怎么了啊。”趁着新生们都躲进了房子里，合力阻挡厉鬼的时候，方喻悄悄捏了捏牧逸的耳尖，轻声说：“哪里惹你不高兴了，抱得这么紧。”

牧逸松了点揽住他腰身的力道，闷闷道：“我们已经十二天没有见面了。”

方喻笑了，手指捏完耳朵，又往下滑落，摸了摸牧逸的脸，很小声地哄：“我也没想到这个任务来得那么快，没事，现在不是马上就要提前结束了嘛……”

“等回了管理局，我就找那老头子，以精神损失为由，再找他批个几天假。”

方喻说：“那样我们就能待在一起了。”

牧逸的脸色还是淡淡的。

方喻哄了半天没见效果，索性挑起眉，故意道：“还是不高兴?有完没完，我还在做任务呢……”

牧逸看了他一眼，终于出声说：“那个新生喜欢你。”

“谁?”方喻想了想：“林云吗?”

牧逸垂睫：“嗯。”

“不想他离你太近，”年轻的监督官又补充了一句，“他看你的眼神，怪怪的。”

方喻有点无奈，又有些想笑：“那怎么办呢……我可是他们的考官呢，在任务里总是会有接触的。”

牧逸立即说：“那我帮你看着他。”

“你就不要看他了。”

方喻亲了亲他的下颌，轻声安抚：“好，我不看他。”

在这次的任务里，牧逸再次确认了方喻其实是个很细心认真的人。

虽然会要求几只菜鸟们独立解决困难，但当新生们被吓得魂不守舍，或者绞尽脑汁都无法找到破解思路时，方喻还是会出现，护崽子一般把人捞出来。

就算对着总是一副苦瓜脸、时刻都在拖后腿的于轻舟，方喻也丝毫没有神色不耐烦。

以至于任务终于被终止，几人强制脱离出无限流世界的时候，于轻舟看方喻的眼神已经从感激涕零变成了万分崇拜。

“体征检测数值正常。”

“脑神经断联成功。”

方喻靠在实验室的门边，看着新生们一个接一个恍恍惚惚地从仪器里坐起来，摸了摸下巴，突然对旁边的牧逸道：“你知道我第一次从虚拟任务里出来是什么样的吗?”

牧逸低下眼看他，用目光表示疑问。

刚入学的方喻，对牧逸来说是陌生的，两个人结识的时候，方喻已经是风靡学院的红人了。

“我记得……那是个普通的娱乐圈世界。”方喻回想了一下，说：“我的身份是个初出茅庐的新人演员，需要用三部影视作品，达成粉丝一千万的目标。”

“然后?”牧逸问。

“然后我提前完成目标出了任务。”方喻对他一笑，很俏皮地眨了眨眼，压低嗓音道：“只用了一部作品。任务的最终评分是满分。”

“学院的院长亲自过来围观我这个奇葩。”方喻望着不远处在慢慢做复健运动的新人们，语气悠悠：“后来把我提溜去了重点培养班级，让我开始接触难度更大的任务。”

“我似乎没有过这种蹒跚学步的时候。”方喻沉思了片刻，又轻声说：“有时候觉得，一步一步来，慢慢学习逐渐成长，也不是一件坏事。”

“不要。”牧逸忽然低低说：“那样我可能遇不到你。”

他带的任务级别高，第一次和方喻合作的时候，方喻才在星际学院里学习了两年多，对常人来说是个中级菜鸟的水平，本来不可能碰见牧逸的。

“啧。”方喻捏捏他的脸颊：“随口说说而已，怎么还苦恼起来了。”

牧逸牵住他的手，问：“我们能回去了吗?”

任务的bug被解决，新生们也陆续被捞了回来，因为系统的缘故，这次任务显然无法客观评分，监督官留在这里也没有太大用处了。

“嗯，”方喻道，“和我的学生们打个招呼就走。”

不远处，林云终于适应完，瞧见方喻还在门边，眼睛一亮，就朝方喻走过来。

“学长。”男生迟疑了片刻，还是鼓起勇气开口对方喻说：“我能留个你的联系方式吗?关于虚拟任务我还有很多不明白的地方，可能会向你请教……”

牧逸：“。”

方喻微微笑着看他，林云被看得脸生红晕，不自觉地垂下脑袋，甚至不敢和面前的人对视。

“不了。”他突然听见方喻说。

方喻：“管理局有规定，监督官和考生不能有工作以外的私人联系。如果你有任务上的问题，可以请教老师和同学。”

林云脸上的红晕霎时褪得干净，呆愣愣地抬起头，还想说什么，方喻却对他摆了摆手，又和后面的于轻舟、柳知晓打了个招呼，干脆利落地转身就走。

男生怔怔望着方喻的背影，阳光耀眼，方喻连走路的姿态都显得格外利落动人。林云看了一会儿，正要失望地低头，余光忽然瞥见什么。

——那个黑发的监督官牵住了方喻。

林云：“……”

啊……原来他们是，那种关系——

回想起刚刚当着牧逸和方喻两个人的面说的话，林云尴尬地想，自己也太冒昧了吧……

“要一直牵着吗?”远处，方喻侧过脸，似笑非笑地问了一句。

“他都没有看着我们了。”方喻又说。

牧逸垂下眼，低声反驳：“……又不是因为他。”

“就是想这样做罢了。”年轻的监督官认真道。

方喻脸上笑意更盛，抬眸望向前方。

来来往往的星际学院新生路过时，间或有不少人投来好奇的目光，方喻瞧着这群新面孔懵懵懂懂的模样，忍不住轻声感叹：

“又是新的一年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