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名利狩猎场
富容这次的拍卖会沿袭传统,场地设在近海的一艘游轮上。
从市区过去要一个半小时的车程,方喻处理完公司事务赶到的时候,已经是临近傍晚了。
“拍卖什么时候开始?”方喻匆匆赶来,还有点热,脱了外套随手递给旁边的K,顺口问:“来不来得及?”
因为是参加正式的商业拍卖会,K换了一套低调却昂贵的暗蓝正装,虽然表情依旧冷淡得讨人厌:“九点开始,还早。”
“这么晚,”方喻将脸上的墨镜摘下来,随手往登船口候着的安保怀里一丢,语气懒懒:“还让不让人睡觉了。”
K道:“有时差。”
这次拍卖会不仅有到场的宾客,还有大洋彼岸各类跨国企业的竞买人,通常都是采用电话出价的形式参与拍卖。
游轮上灯火辉煌,已经有不少人到场,方喻有意无意扫一圈过去,感觉大半部分的人都有点眼熟。
有曾经和苏蒙一样年轻爱玩的公子哥,也有沉稳干练的公司负责人,以及一些看上去纯粹是过来开拓人脉的交际者。
热闹得不像是拍卖场,倒像是酒会。
离拍卖开始还有段时间,游轮大甲板上的人三两成群,方喻本来无意参与他们的活动,但往里走了几步,忽然被人拦住了。
韩照穿着一件浮夸的花衬衫,袖口挽到手肘处,正坐在甲板边上临时摆的小吧台旁,与几个朋友喝酒玩纸牌。
他一手搭在吧台边,另一手虚虚拦在方喻身前,薄唇微扬,笑得漫不经心:“小苏总,巧了啊,过来坐坐?”
方喻看了他一会儿,对K道:“你先去里面吧。”
韩照来得比较早,身上已经沾了不少酒气,他将吧台上的纸牌一推,问方喻:“来两把?”
苏蒙以前混迹狐朋狗友圈的时候,也常和人打牌,技术谈不上好,但有些运气在里头,倒也输少赢多。
方喻抬手按住那叠牌,语气随意:“玩什么?”
韩照目光落在牌上两根纤长的手指上,无所谓:“什么都行。”
“那来点简单的吧,”另一个朋友提议,“就试试手气,每人发五张牌,每轮每人推一张牌出来,场上谁牌最大就把别人的牌都收走,最后手上点数最多的人赢,怎么样?”
方喻和调酒师要了一杯冰柠檬,闻言抿了一口冰水,没说话。
这个游戏看似纯凭运气,其实也很考验心机,大家手里的牌肯定都有大有小,在什么时候舍弃最小的牌,尽量让手中点数大的牌赢的几率变大,是个挺难的问题。
本来如果只是随便玩玩,方喻倒也不在意,但偏偏韩照坐在这里。
方喻放下手中的冰柠檬,对另一个人笑了笑,轻声说:“我来发牌吧。”
那人见方喻对他笑,愣了有几秒,才避开目光说:“行啊、行……小苏总亲手发牌,我们荣幸至极。”
方喻取过吧台上放着的那叠牌,在众人的注视下不紧不慢地洗了几把,手法缓慢,简直像个初学者。
洗完牌,他便从韩照开始,依次一张张地把牌发下去。
除了韩照和方喻,场上还有另外三个人,都是韩照的朋友,与苏蒙也曾经见过几面,算得上熟悉,见他慢吞吞地发牌,有人不禁打趣道:“苏蒙,这么久没见,是不是批文件批得太多,怎么连牌都不会发。”
听了他的话,方喻略撩起长睫,勾唇回答:“是啊,手都隐隐作痛呢。”
“哪儿疼?”韩照一手撑在吧台上,调笑道:“我给你揉揉?”
“可能是提了重物,”方喻甩了甩手腕,瞥了韩照一眼,嗓音淡淡,“偶尔气性上来了太过用力,手就容易疼。”
韩照脸上的散漫笑容一顿,似是想起某晚被掐脖子的不太美妙的回忆。
方喻发完牌,手指点了点面前那几张薄薄的纸片,突然问:“牌注呢?”
“这。”有人推了一塔洋酒过来,指了指道:“输一轮,喝三杯。”
方喻看了看那塔酒,没什么兴趣的样子:“开吧。”
韩照斜斜靠在吧台边,压根没翻开自己的那五张牌,随手推了一张出去,语气戏谑:“小苏总发的牌都是好牌,还用得着看?”
方喻指尖拈着第一张牌,闻言轻轻眨了眨眼,笑了开来:“那韩总可要小心。”
第一轮,方喻的K最大,韩照的5最小,场上的牌被方喻收至一边。
第二轮,方喻的10最大,韩照的3最小。
第三轮……
第五轮,韩照云淡风轻的神情已经消失无踪,他按住没有翻开的最后一张牌,瞅了眼自己面前已经出了的四张:5,3,2,4。
他心有预感,抬手翻开掌心那张,果然是A。
12345,场上最小的牌被他集齐了,还是个顺子。
韩照:“……”
方喻五轮中赢了三轮,最后这一轮,他手里的牌是个大王,把韩照的A碾压了个透。
“韩总,”韩照听见方喻这样笑意盈盈地叫他,面前人秀丽的面容在朦胧的夕阳日色下,被镀上了一层暖金的光晕,美得不像话,尾音上扬,带着不加掩饰的挑衅,“你的牌,归我了。”
指下的纸牌被人使力一点一点拖出,韩照凝视着方喻那双比蜜还要漂亮甜蜜的眼睛,几秒后,倏然松了手上的力道,大笑:“好,好!”
“苏蒙——”片刻后,韩照才止住笑,摇了摇头,低低道,“你总有让我动心的本事。”
方喻才不管他什么想法,收了牌,就伸手把酒推到他跟前,说:“韩总,请吧。”
韩照也不是个喜欢拖泥带水的人,干脆利落地喝下三杯罚酒,又道:“小苏总这牌发的,我不是很服气啊。”
“方才也不知道是哪个人,说我发的牌都是好牌。”方喻有一搭没一搭地洗牌,忽然把牌往韩照跟前一递,挑眉:“既然韩总不满,那请您自个来吧。”
韩照皱了下眉:“你确定?”
韩照玩牌是圈内有名的狠,他看中的人,无论是什么局都能顺风顺水地赢。同样,他盯上的人,无论多努力,最后的结局都是输得只剩条裤子,是个别人唯恐避之不及的高手。
“发吧。”方喻懒洋洋地支着头,侧过脸看向韩照:“几杯酒而已,我喝得起。”
韩照意味不明地扯了下唇角,道:“这可是你说的。”
事实上苏蒙的酒量差得很,说是一杯倒也不为过。吧台上其余几个人都略有耳闻,见韩照没再提,也心知肚明地没有说话。
看样子,今晚这小苏总是注定要被灌醉了,也不知还能不能参加拍卖会。
“等一下,”方喻像是有点困,形状漂亮的眼睛都眯了起来,突然又说,“加点牌注吧,光喝酒太没意思了。”
韩照停下洗牌的动作,问:“加什么?”
“如果我赢了,”方喻语气轻松,“今晚如果有我们一起竞拍的东西,第一件,你要让给我。”
吧台后的调酒师过来,将几人面前的透明洋酒换下,放了六杯刚调好的高度数鸡尾酒。
听见方喻的话,韩照沉默了几秒。
纸牌在他手中翻飞,以极小的角度划出流畅的曲线,半晌后,韩照抬了下眼:“可以,但是,”
他停了手上的动作,唇边弧度似笑非笑:“这赌注,总是有来有回才好看。若是小苏总你输了……”
“如果我输了么?”方喻的目光随意掠过调酒师,落在那几杯高度数酒上头,轻描淡写道:“任凭韩总发落,你要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
“当然,”
没等韩照有所反应,方喻就曲起手指,轻弹了一下酒杯边沿,发出清脆一声响,侧眸间神色比海上的晚霞还要艳丽,眉眼一弯:“是在个人能力范围内。”
旁边几个富二代已然呆了。
还是头一次看见有人胆敢在韩照面前故意许空头支票,偏又许得暧昧不清,引人遐想万千。
韩照盯着方喻看了片刻。
数秒后,他从裤兜里翻出一盒烟,抽出一根点燃,深吸了一口,缓缓吐出个烟圈,才笑道:“都依你。”
*
韩照发牌的时候,方喻歪歪斜斜靠在吧台边,连眼皮都懒得抬起来,只有一搭没一搭地用手指拨弄面前的牌。
韩照嘴里叼着烟,含糊道:“出吧。”
第一轮,韩照翻出一张K,赢了方喻的红桃Q和其他人的牌。
第二轮,韩照翻出方块J,方喻翻出一张5。
第三轮,韩照的一个朋友获胜。
第四轮,方喻翻出了一张A,全场最小,再次被输走手上的牌。
现在场上五个人手里都只剩下了一张牌,韩照却不急着翻,而是望着方喻,眸色沉沉带笑,开口问:“小苏总?”
方喻就算这轮能收走他们的牌,获胜的几率也很小,何况韩照心里有数,方喻这轮不可能赢。
他原以为……方喻会在这一局中耍点小花招,起码不会输得那么一塌糊涂。
韩照没想到方喻真的什么手脚都没动,他面前的青年只是漫不经心地轻敲着酒杯侧壁,像是完全不在意这局的输赢。
不在意么……
韩照此时非常好奇——方喻对于自己要付出什么代价,真的一点也不在意么?
还是说,韩照心底恶意地想,表面装得淡定如常的苏蒙,其实并不清楚自己会要求他做什么?
别的不提,会议室里那一掐之仇,韩照是肯定要报的。
“怎么了?”方喻见面前几个人久久没有动作,终于撩起长睫,蹙眉问:“不开么?”
韩照拿下嘴里叼的烟,燃烧的烟身夹在指尖,在吧台边磕了磕,抖落些许灰烬,一笑:“行,开吧。”
五张牌翻开,方喻手里竟然是张大王。
韩照瞥见那牌,神色猛然一顿,立即扫过其余四张牌:他手里的是个小鬼,其他则是K,10和Q。
方喻这轮赢走的牌,点数加起来,竟然有64点。
方喻看了一眼自己的牌,忽而笑了起来:“我赢了么?韩总几点?”
韩照摊开手里的牌,他虽然赢了两轮,但赢走的牌大多点数不大,加起来,正正比方喻小了一点,63点。
韩照盯着那牌看,觉得颇为讽刺。
正要欢呼庆贺的几个朋友尴尬地止住了声,看看韩照,又看看方喻,不敢出声说话了。
“承让。”方喻推了一杯鸡尾酒到韩照跟前,微微笑道:“提前谢过韩总今晚的礼物。”
韩照的脸色很不好看。
他自己发的牌,自然清楚场上五个人手里的牌面都是什么,根据他的计算,方喻这一轮根本不可能会赢。
是哪里出了差错?方喻根本没有去碰任何一个人的牌。
但结果摆在台上,输了就是输了。韩照抬眼意味不明地看了方喻一会儿,神情放松下来,调侃道:“几天不见,小苏总真是令人刮目相看。”
方喻低头抿了一口调好的鸡尾酒,没有继续下去的意思,语气淡淡:“走了。”
望着方喻离开的背影,韩照唇角的笑意渐渐收敛,最后恢复成面无表情的模样。
他看了看吧台上方喻留下的那杯酒,抬起手,将手里摁灭的烟头丢了进去。
色彩绚丽的酒中腾起气泡,细碎灰烬分崩离析,把漂亮的层次破坏得淋漓尽致。
韩照随手端了另外三杯酒,一一饮尽,放下杯后冷冷对其余几人道:“还看什么?都滚回去。”
*
游轮给登记过的客人都准备了客房,方喻的房间在三层,隔壁则是K的房间。
方喻在自己房间门口站着思考了一会儿,右转走了两步,敲开了K的房门。
K打开房门就嗅见一阵浅淡的酒气,方喻挤身进来,反手把门一关,顺势靠在门上,微仰首看向K,嗓音又轻又快:“考官,你调的酒好烈。”
“……”K面无表情道:“什么?”
方喻笑了一下,忽然伸手扯住K那套暗蓝色西装的领子:“还和我装傻?”
“刚才你那雾红色的头发呢,”方喻又揪了揪K的黑色碎发,好奇道,“染回去了?”
K见瞒不过他,只好皱眉拂开方喻作乱的手,往后退了几步,语气很冷:“我要是不过去,你就会输给韩照。”
方喻挑了一下眉,好笑道:“或许换个角度想一想,正因为看见你在,所以我才没有自己动手呢?”
K薄唇紧抿,盯着方喻看了几秒,开口:“距离拍卖会还有不到两个小时,你应该回房休息一下。”
方喻煞有其事地点点头,又说:“但我喝了酒。”
K:“?”
方喻的酒量他见识过,就算他调的那鸡尾酒度数高,方喻喝上个几杯也不会有事。
“苏蒙他,”方喻脊背抵着房门,有些支撑不住地往下滑落,上翘眼尾都被酒意晕出一片湿红:“好像有点酒精不耐受……”
K:“……”
他没见过方喻发酒疯的样子,毕竟方喻向来自控力极强,就算是微醺,也依旧头脑清醒,不会做出什么出格的举动。
但今天……
K费了一番力气把方喻的外套除掉,把软绵绵的人抱上床,刚把被子盖好,又被蹬掉。
平躺着的方喻蹙眉:“你干什么?带我去洗澡!”
K分毫不让:“醒酒了再去洗。”
方喻不客气地想去踹他,K瞧见端倪,轻轻松松一避,床上晕头转向的人就踢了个空。
“方喻,”K摁住他的脚,沉声说,“别胡闹,我去拿醒酒药。”
方喻哼了一声,再次指使他:“我要洗澡。”
K放弃了和一个醉鬼讲道理,把方喻塞进被子里,转身就走。
等他从前台拿了醒酒药回来,就发现方喻裹着被子掉在了地上。
K眉头紧皱。
方喻白皙的面容红得透彻,困倦地闭着眼,长而卷的睫毛湿漉漉地垂下来,K用手背探了下方喻额头的温度,又想把人连带着被子抱回床上去。
就在这时,方喻忽然动了动,还没睁开眼就伸出手,轻轻揽住了K的脖子。
K霎时僵住了身体。
“考官,”方喻半睁开眼,凑近了耳边用气音问他,“为什么又要违规?”
在任务过程中,监督者每一次自作主张的帮助,都会被如实记录下来,轻微的倒也无妨,顶多是任务结束后被管理局下个处分,但次数多了,考官的等级和权限可能会被调整,最严重的会被管理局开除。
K擅自改变身份,在调酒过程中换了韩照的牌,是个不大不小的违规行为。
依照K现在的性格,这种情况应该不会出现才是。
K没有回答方喻的这个问题,而是道:“下次弄清楚自己任务内的体质,你醉成这样很危险,要是碰见别人——”
“你还不明白么?考官。”方喻捏住他的脸,一笑间秀色绝艳:“是因为有你在,我才敢这么放肆啊。”
*
富容拍卖会在九点整准时开始。
地点在二层的大展厅,繁复吊顶琉璃灯,分散错落的真皮沙发,以及高脚玻璃台上摆放的美酒,一片纸醉金迷之象。
方喻进来的时候,展台上的主持人正在调试话筒,碰见眼熟的人,扫了一眼他身后,奇道:“小苏总,怎么连助理也不带一个?”
方喻脚步顿住,无所谓地扯了下唇角:“助理病了,来不了。”
先前也不知是哪句话惹得K不快,等方喻醒了酒,彻底清醒的时候,就发现找不到K的人了。
无奈之下,方喻只好自己去拍卖会。
这个时间点,展厅里的沙发里大多坐满了人,台下灯光昏暗,方喻扫一圈过去,只能模模糊糊看见些人影,全然分不清谁是谁。
于是方喻就近找了个少人的位置坐下。
那半环形沙发上还靠了一个西装革履的中年眼镜男,见方喻过来,先是起身递了张名片,又压低了嗓音说:“那什么……苏总,待会这里还有人要坐。”
“他坐他的,”方喻在边上坐下,接过他的名片,看也没看随手放进口袋里,淡声道,“和我有什么关系。”
眼镜男欲言又止,最后还是坐了回去,没有说话。
几分钟后,在拍卖刚刚开始之际,方喻就知道这个眼镜男为什么那样说话了,新来的人确实和他有点关系。
沈连看见方喻的时候,步伐一顿,很快又恢复平静,抬手理了一下外套,淡定在沙发中间坐下。
“……”方喻从口袋里拿出眼镜男递来的名片,发现这人原来是沈连的助理。
以前应该也见过几面,但方喻没留意他的长相,觉得眼熟也没有多想。
此时此刻已经坐在这了,再起身找地方,好像也不是很对味。
方喻索性往沙发背上一靠,从面前的玻璃圆台上端了杯果汁,叠起二郎腿,像是全然没有注意到沈连的存在。
沈连也很冷静,从助理手中拿过工作平板,垂眸开始看数据。
富容的工作人员开始逐个给参加拍卖的人发放竞拍设备。
方喻看了看手里类似小型移动电话的竞拍器,上方是一个小屏幕,下面有0-9的数字按键,还有红色的发送按钮。
等正式开始竞拍的时候,下方的竞拍人就可以按动这个设备,输入竞拍金额,会与绑定的竞拍人身份信息同步显示在拍卖师面前的屏幕上。
优雅而无声的竞争,避免了一帮人脸红脖子粗高喊出价的混乱场面。
前面的几样拍卖品都乏善可陈,无非是些名人字画和珠宝,场中都是各个集团有头有脸的人,要么就是爱享乐的富二代,什么好东西没见过,因此没怎么竞争,很快就被敲定下来。
沈连则是连头也懒得抬,一直在平板上批阅文件。
就在方喻无聊得犯困的时候,到了第五件拍卖品,忽然瞥见沈连收了平板,坐直身体,掀起眼望向展台。
他在看什么?方喻也跟着望过去,发现第五件拍卖品是一辆赛车。
亮橙的颜色,流线型的车身尖端如一柄利剑,即便是明亮活泼的色彩,也压不住通体凌厉的气势。
顶级赛车。方喻瞄了一眼产商,得出结论。
但沈连对赛车有兴趣么?方喻搜索记忆,只能想起来苏蒙曾经挺喜欢跟着韩照玩赛车的,为了满足他这个爱好,沈连以前还特意买了一辆银白色的赛车给苏蒙玩。
也就是方喻刚进任务时,撞坏的那一辆。
这几个月过去,也不知道究竟修好没有。
至于沈连自己,方喻从未有过他碰赛车的记忆,又或者说,像沈连这样极端自控和冷静的人,不会喜欢赛车这样疯狂又危险的运动。
展台上的拍卖师开始简单介绍这辆赛车的背景。
不仅组装的零部件是顶级定制,甚至还有过被名人驾驶的经历,更巧的是,方喻听了一耳那外国人的名字,才想起来,这是苏蒙颇为喜欢的赛车运动明星。
方喻抿了一口甜甜的果汁,寻思着,自己需不需要加一加价,以契合苏蒙的人设?
——顺便从K那边捞一点估计早被扣光的人设分回来。
“起拍价,3000万人民币。”拍卖师道。
方喻立即扔了竞拍器,安心靠坐在沙发上看戏。
赛车不是常规竞拍品,既不能像字画一样摆在家里当收藏品,每年还要花一笔可观的保养费。
对赛车不感冒的人,也不会特地为了这件竞拍品去学赛车技巧,因此这第五件竞拍品,流拍或者被以底价拍下的可能性很大。
但正当方喻这样想的时候,突然听见台上的拍卖师笑了下,温和道:“好的,韩总加价1000万,目前价格4000万人民币。还有没有人要加价?”
方喻难得怔了一下,终于升起点兴趣。
第一个加价的,竟然不是沈连,而是韩照。
然而没等众人议论起来,方喻就瞥见沈连在竞拍器上按了两下,随即目光冷淡地重新看向台上。
“一千万,”拍卖师脸上的笑容放大,清晰道,“沈总加价一千万,目前价格是五千万。还有要继续加价的吗?”
方喻波澜不惊地喝了一口果汁,望着屏幕上的数字,神色没什么变化。
仅仅隔了几秒,拍卖师的声音再次在厅中响起:“韩总追价一千五百万,目前价格是六千五百……”
“沈总加价两千万——”拍卖师语速陡然快了起来,紧紧盯着面前的电子屏幕,上面跃出了新价格:“目前价格是八千五百万!还有没有要加价的?”
台下寂静了一刻,又猛然间沸腾起来。
到这个时候,再没眼力见的人,也能看出韩照和沈连在对着竞价。
并且是毫不犹豫地、一掷千金地、不计后果地往上加钱,态度随意地简直像是在餐厅加菜。
就算是再败家的富二代,也不敢轻易保证,自己会在短短几秒内眼睛眨也不眨地丢出去几千万。
何况那只是一辆赛车。
台下有敏锐点的,开始打开手提电脑,搜索最近的经济新闻,查看韩氏和沈氏两个大集团近期是不是有什么摩擦矛盾。
还真有人看出来一些东西。
不过更多的人只是将注意力集中在竞拍品——那辆亮橙色赛车上,纷纷低头窃窃私语。
方喻听见附近一位年轻女士惊讶的语气藏都藏不住:“不就是一辆车么?他们都很喜欢玩这个?怎么一定要拍这辆?”
在众人的低声讨论中,价格已经被加到了一亿五千万,是韩照出的价。
方喻把果汁放在桌子上,终于收起漫不经心的神态,开始打量坐在自己旁边的男人。
沈连的面容被台上的璀璨灯光映得微微发白,腰背坐得笔直,长睫几不可察地细细颤动,连唇都失了往常的色泽,显出不堪一击的脆弱和强撑的姿态来。
他动了动手指,按下竞拍器。
“沈总出价一亿六千万!”拍卖师语气兴奋,下一刻又望向韩照的方向,目光炯炯:“韩总,加价吗?”
有经验的拍卖师都知道,一般竞价到最后,都只剩下几个人在加价。拍卖师的职责则是紧盯这几个人,努力让他们争得久一点,最后的成交价再高一点。
跟着拍卖师的视线看过去,方喻才发现韩照原来就坐在自己左前方的沙发上,距离不足三米。
这一次,韩照沉默的时间更久一点。
在拍卖师问第二遍的时候,他终于侧转过身,狭长眼眸里闪着似笑非笑的神色,看上去半点也不因为一亿六千万的价格而紧张。
韩照的目光先是极有目的性地落在方喻脸上,待方喻回视他,男人薄唇轻轻一扯,对方喻笑了一笑,说了两个什么字。
他没有说出声来,方喻自然也就听不见。不过看口型,应该是“等着”二字。
而后,韩照才不紧不慢地看向沈连。
“沈总。”他忽然嗓音不高地开了口。
四下的低语声都静了下来,连台上的拍卖师都怔了一下,以为这个时候,韩照要对沈连放些什么狠话。
结果韩照只是道:“你之前已经有过一辆,这个就让给我吧。行不行?”
听见他的话,沈连皱了一下眉,没回答。
韩照也不像是想要等回答的样子,他回过身,直接又往上加了三千万。
拍卖师:“韩总出价一亿九千万——沈总,您还要不要加?”
沈连闭了下眼。
方喻瞥了眼沈连的脸色,倒也明白他为什么这样痛苦。
接近两亿的价格,对已经基本掌握整个韩氏集团,公司业务蒸蒸日上的韩照来说,或许只是偶尔放纵一把的乐子。
但沈连在自家集团内尚未站稳脚跟,这一大笔资金砸出去,只是为了拍下一辆赛车——这件事传出去,对沈连只有弊而无利。
何况沈连,明明应该是个极端自制的人。
赛车么?方喻若有所思地看着屏幕上的展示图。
刚才韩照说的话,终于也勾起他脑海里关于苏蒙的那点记忆。
沈连曾经是拍下过一辆银白色赛车送给苏蒙,甚至可以说是定情信物。因为那场拍卖会后,沈连终于回应了苏蒙长久不懈的追求,两人成为真正的情侣关系。
苏蒙曾经很喜欢那辆车,乐此不疲地开着它参加各种聚会和比赛,一直到方喻进入任务当晚,才有了第一次不小心的损坏。
而有些东西,坏了就是坏了,再补一个更好的也无济于事。
“两亿!”拍卖师的声音猛然间提高,显然是非常开心:“沈总出价两亿!韩总,您要不要往上再加一点?”
韩照靠在沙发背上,迎着所有人的注视,姿态随意地把竞拍器扔在一旁,对台上摇了摇头,好整以暇道:“不追了,忍痛割爱吧。”
方喻轻哧一声。
韩照明显一早就笃定无论价格被抬得多离谱,沈连都会拍下来,所以他故意抬到两亿高价,在沈连即将承受不住的边缘,又轻轻松松地全身而退,一点损失也没有。
恶劣、嚣张、游戏人间。
赛车的竞拍结束后,韩照转过身来,对着方喻遥遥举了举手中的高脚酒杯。
方喻没什么笑意地扯了一下唇角,没有理会他。
“恭喜沈总以两亿的价格拍下第五件竞拍品。”拍卖师几次询问,场中再无人加价后,她对沈连的方向微微躬身,道:“十分钟后,请沈总到洽谈室签订合同。”
拍卖暂时告一段落,来到中场休息的环节。
方喻看见沈连起身,长睫垂着,脸色依旧苍白,却身姿挺直,离开的步伐也稳定如初,每时每刻都保持着无懈可击的表象。
趁着休息的功夫,方喻在边上端了一杯低度数果酒,来到了展厅外的观光板上。
太阳已经完全沉下去了,游轮缓缓驶入近海,夜色下的海面如墨,一轮弯月不高不低地悬着,是这片辽阔范围内唯一的亮色。
方喻靠在栏杆上,借着柔和的海风,低头轻轻嗅了一下杯中酒的香气。
不能喝,只能闻闻解馋了。
但就在他微垂首的那一瞬间,方喻忽然蹙了下眉,止住动作,掀起眼往右前方看去。
那里是游轮第二层的拐角,远离了拍卖会展厅里璀璨如昼的灯光,看上去昏暗不明。方喻凝神看了几秒,视野中没看见有什么异常的地方。
方喻却晃了晃手里的酒杯,不经意地想,刚才那里有人。
还在盯着自己看。
多次任务中形成的直觉从来不会出错,方喻索性调整了一下角度,让自己正面对着那个方向。
“怎么一个人站在外面?”身后突然传来低沉带笑的嗓音,韩照也从展厅里出来了。
男人站在方喻两步外,熟稔非常地摸出打火机,给嘴里叼着的烟点上,又松开袖口扎得过紧的袖扣,才似是随意闲聊一般问:“刚才那辆车,喜不喜欢?”
方喻想了想,说:“还行。”
“本来想拍下来送给你,”韩照拿下嘴里的烟,夹在指尖,笑得风流,“可惜,沈连看上去更在意。下次再找个更好的给你。”
方喻看着他:“为什么要送车给我?”
“你不是喜欢?”韩照不在意地将燃尽的灰烬抖进海水里,语气轻松:“比起开着沈连的车,我还是更爱看你开着我送的车。沈连又不玩这东西,你可以和我一起玩。”
“不必,”方喻淡淡道,“我想开的时候可以自己买。”
“苏蒙,”韩照突然叫了方喻的名字,面上玩世不恭的笑意收敛了许多,道,“我刚才那句话是认真的。”
“沈连不喜欢你喜欢的东西,”男人指间燃烧的香烟头在夜风中明了又暗,语气沉了下去,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诱哄,“但我不同,你爱玩什么,我都可以陪你玩。”
“你没试过的其他东西,”韩照眸色深深,盯着方喻道,“我也都可以带你去试试,总而言之,比和沈连在一起有意思多了。”
韩照轻弹了一下烟身,低声笑道:“——小苏总,真的不考虑考虑?”
方喻沉默了一会儿。
韩照不着急,他一贯是个游刃有余的人,不管心里怎么想,面上表现出来也是不动声色的。
“抱歉,韩总,可能这么久以来都没告诉你一件事情。”方喻平静地开了口。
韩照被勾起了好奇心,下意识问:“什么事?”
方喻摇摇手里的玻璃酒杯,在男人的注视下,出乎他意料地把里面的酒液尽数倾倒,好巧不巧把韩照夹在指尖的烟头浇了个透。
韩照:“……?”
方喻对韩照举了下空空如也的酒杯,终于卸下那层平淡伪装,露出一个颇为恶劣的浅笑:“我不喜欢二手烟味,韩总,我忍你很久了。”
“不要说在一起,”方喻站直身体,语气漠然道,“就算是和你接个吻,我也受不了。”
说完这句话,方喻就转身准备进去展厅里。
韩照怔了一刻,才反应过来,自己竟然是被嫌弃了。
男人看看自己手里熄灭的香烟,忍不住被气笑出声。
“苏蒙,”韩照也懒得装了,冷冷开口,“别不识好歹,我是在给你机会。”
方喻往里走的脚步微顿,稍稍侧转过脸,示意他继续说。
韩照把手里废了的昂贵香烟丢进一旁垃圾桶里,嗓音阴沉:“苏氏集团的股份就在下一场拍卖上,你真以为自己有能力一个人把它们全收回来?”
听完他的话,方喻朝后摆了摆左手,漫不经心地说:“这件事不劳韩总挂心。”
“还有,”方喻的声音轻飘飘落进韩照耳朵里,“韩总别忘了先前牌桌上的赌约。”
看着方喻的背影,韩照敛了脸上所有的神色,面无表情地在观光板上站了半晌,眼眸晦暗。
*
离下半场拍卖会还有点时间,方喻沿着展厅边沿走了半圈,准备过去洗手间一趟。
出了大展厅侧门,是一条铺满红地毯的长廊,方喻走了几步,又停下来,蹙眉往后看了看。
没人,整条安静的长廊上看上去都没有人。
方喻在原地站了一会儿,兴致缺缺地没有理会,抬步就走。
洗手间在长廊最尽头,方喻正要进去,却差点在门口撞了个人。
沈连像是刚刚洗了把脸,清隽的面容湿漉漉的,额前的碎发还挂着水珠。他垂着睫往外走,似是也没想到外边突然进来个人,在双方撞上之前下意识伸手扶了一把。
等看清面前的人后,沈连愣了一下,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还是方喻先开了口。他往后退了两步,让出了礼貌的社交距离,才道:“沈总,借过。”
沈连沉默几秒,见方喻要绕过他走向洗手台,才出声:“小蒙,我有话要和你说。”
方喻将手伸到水龙头底下,细致清洗指尖刚刚倒酒时沾上的几滴酒液,一边抬眼望向镜子里的沈连,不在意问:“什么话?”
作者有话要说:
搓手手,修罗场和火葬场一个都不能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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