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新科探花郎
这日入夜。
一辆雕金缀玉的马车悄无声息驶入一处后院中,旁边的仆从皆低着头,凝神屏气将马车停放好,而后悄然退下,其间半点异响也没有发出来。
这里是一家酒馆的后院,隐隐从前庭传来酒客们猜拳吆喝的声音,后院中却寂静无声,简直就像是没有存在任何活物。
子时一刻,一道沉稳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一身黑色劲装的呼延昭出现在院子里,红眸里闪着暗光,直至在那架通体富贵的马车前停下。
“既然都来了,怎么还躲在里面?”呼延昭紧紧盯着马车上绣着鹤纹的轿帘,语气却轻松自若,谈笑似的。
凉风徐徐拂过,马车里依旧没有动静。
呼延昭可不是个有耐心的人,他等了一会儿,没等到里边的人自己出来,不由得皱眉,开口道:“本王没有闲工夫陪你在这儿玩你猜我猜的游戏。”
他一手按在腰间刀柄处,注视着安静的马车,缓缓握紧抽出了弯刀,雪亮的刀身在月光下浮现一层朦胧的光晕,继而刀光一划而过——呼延昭懒得再说废话,径直甩刀斩断了那用料不菲的厚重轿帘。
没了帘子的遮挡,极浓的香料和中药味一瞬倾泻而出,几乎要让人呼吸困难。
呼延昭收了刀,沉着脸上前两步,一眼瞧见马车里头斜斜倚坐在深处的少年人,出声道:“崔公子,该醒了。”
已入初夏,少年竟还裹着厚厚的黑色大氅,领子上围了一圈雪狐毛,越发衬得脸庞尖尖,乌黑的杏仁眼似两颗镶在面上的黑玉,冷漠得不带一丝人气。
呼延昭眉心拧得更紧,不快道:“又没睡着,为何不回本王的话?本王要的东西呢?”
崔竹瘦了许多,就连依靠着马车壁的姿态也显出几分强撑的脆弱来,他注视了呼延昭一刻,眸子渐渐动了动,在他身边空无一物的地方掠过,低声说:“许容……呢?”
呼延昭语气沉沉:“他中毒太重,哪还能走得动?你早一时拿出解药来,他就早一些免受些罪。”
崔竹却像是完全没有听见他说的话一样,重复了一遍:“许容……在哪。”
呼延昭盯着他半晌,冷冷扯了下唇角,讥嘲道:“许容在本王的住处,你想做什么?许容如今已经是本王的阏氏,没有本王的允许,他谁也见不得。”
崔竹掀了下眼皮,平平道:“我要见他。”
“见不到他……”少年低低地喘了几口气,才勉力接着出声说:“我不会……给你解药。”
呼延昭看着崔竹这副病入膏肓的模样,笑了一笑:“本王说过了,许容不会出来。你不给我解药,难不成本王还不会自己取么?”
他手中弯刀寒光森森,四周有极其细微的动静传来,先前消失在各处的崔府仆从又如鬼魅般出现,面无表情地站立在距离呼延昭几米远处。
呼延昭环视一圈,倨傲道:“你这点人,本王还不放在眼里。姓崔的,本王答应你们崔氏的事情已经做完,你若是再不肯拿出解药来,休怪本王就地取了你这条命。”
话音刚落,四下崔府仆从倏然动作,纷纷从腰间抽出了兵器,警惕地盯着呼延昭。
崔竹张了张口,却一时难以出声,缓过了那阵疼才沙哑开口:“让许容来见我……我见到他,就给你解药。”
呼延昭说:“不可能。”
崔竹细瘦的手指屈起,狠狠攥住了马车里摆放的矮案一角,仅仅是这么简单的动作,就已经牵连得前胸一阵针刺般的锐痛。
然而少年像是全然失去了知觉似的,睁大眼道:“呼延昭。”
“我今日见不到许容……”崔竹轻声说:“你们就走不出晋国的这片地。”
呼延昭腕上一翻,弯刀划出了一个漂亮的弧度,他微微眯了眯红眸,竟笑得更厉害:“崔公子,本王会放下身份与你崔氏合作,是给你们面子,不代表本王缺了你们就不行了。”
他一甩刀,干脆利落地割断了一个率先上前的仆从的咽喉,冷冷道:“本王今日就让你们见识一番,究竟什么叫做草原上的白狼王。”
*
呼延昭用手中那把弯刀一连斩杀了八个崔氏仆从,血腥味重得要将这方不大的院落彻底湮没。
酒馆前堂不知何时已经逐渐安静下来,诡异般变得悄无声息起来。呼延昭随手甩落刀刃上沾着的血珠和碎肉,在剩下几个受伤仆从惊惧的注视下,沉步走向了那架马车。
这次没有人再敢拦他。
崔府上好的马车上溅满了血迹,闻味直欲令人作呕。但等呼延昭走到马车前,却发现崔竹还依旧保持着先前的姿势,一动不动地倚坐在里面。
乌黑的杏仁眼更像口幽幽的古井了,少年直勾勾地盯着他看,令呼延昭不由得紧皱起眉。
一段时间未见,变得和鬼似的,呼延昭心道。
他耳听着酒馆前堂的动静,不欲多言,就想一刀要了崔竹这条命,然后再进马车里搜寻解药。
没想到呼延昭的刀尖堪堪落在崔竹瘦弱的脖颈前,就听见少年开口说:“许容既让你来了……他怎么会没有来呢?”
呼延昭刀下一顿,问:“什么意思?”
崔竹忽然慢慢勾起一点唇角,低弱的嗓音里夹杂了明显的喜悦:“……许容哥哥来了。”
后院的木门忽然响起吱呀一声,呼延昭立时看去,看见了一列人鱼贯而出,锦衣玉纹带,脚下皆着了软底靴子,踩在地上无声无息,迅速包围了整个后院,并制住了崔府的仆从。
呼延昭的目光落在当中一人腰间挂着的令牌上,上面雕着鹰的形状。
再而后,这群人突然往旁边退开些许,给后面缓步走出来的几个人让开了道。
呼延昭视线一掠而过,语气沉沉道:“纪云山。”
纪云山身着月白色劲装,俊秀的面容上没什么表情,听见呼延昭出声,只略抬了抬眼,眸色平静。
呼延昭再看向纪云山身边,那里站着一个眉目阴柔的男子,袖手在赤红色太监袍里,神情睥睨而微嘲。
李继德,宫内的大太监,天子身边的红人。呼延昭在宫内尝试杀了晋国天子时,曾遇见过他一次。
交手之下,呼延昭就明了,为什么一个软弱无能的天子,能够稳稳坐在皇位上那么久。
天子身边的宦官暗卫代代相传,皆是身手了得,只为天子效命。呼延昭那日与这位李公公交手过,如今颇为忌惮。
“大王子,”李公公柔声说,“我们又见面了。”
呼延昭突然意识到什么,猛地看向纪云山,冷然问:“你怎么找到这里的?”
李公公不紧不慢道:“若非纪将军相助,咱家还真不能顺利寻到您……只是没想到今夜还有其他意外收获——”
他细长的眼抬起,轻飘飘扫了一眼马车里的崔竹,微笑着说:“还能见到大王子与崔公子相谈甚欢。”
呼延昭心思急转,一一看过围在院中的人,忽如醍醐灌顶般,全都明白了。
今夜这场赴会,是针对他和崔竹所设的局——呼延昭无知无觉踏入陷阱,而崔竹则是心甘情愿走了进来。
李公公是晋国天子的人,呼延昭敢在宫中明目张胆行刺,李公公奉谕令千里迢迢追踪他至此,不仅截住了呼延昭的脚步,还顺带摸清了崔氏究竟与呼延昭有没有牵连。
若是说在今夜之前,晋国天子对于崔氏是否叛国还心存疑虑,那在现下呼延昭和崔竹秘密相会后,就已经全无辩解的必要了。
一箭双雕,不留余地。
呼延昭手握弯刀,心中涌起的惊异缓缓平定了下去,取而代之的则是一种“果真如此”之感。
从带那个人走出的晋国京城的第一刻起,呼延昭就隐隐猜到了这个结局。
对面的纪云山突然有了动作,脚步后移,给身后的人让出了位置。
方喻一身单薄的素色青衣,秀丽的面容上神情淡淡,出现在呼延昭眼前。
呼延昭动了动唇,没能发出声音来,反而是马车内的崔竹,骤然亮起了眸子,欣喜道:“许容哥哥。”
他久未动弹的身体随着这句话忍不住往马车外探去,但下一刻不知道牵扯到了哪里,少年脸色倏然变得更惨白。
“许容哥哥……”崔竹一手按在轿沿上,一边轻吸了几口气,委屈似的说:“我好疼啊。”
方喻看了一会儿,刚要往前走两步,手腕忽而被人抓住。
纪云山皱眉,不赞同道:“很危险。”
方喻压抑着咳了两声,轻声说:“我得去拿解药。”
纪云山定定看着他片刻,沉静的黑眸像要看透面前这个人的所想,两人僵持了半晌,纪云山还是缓缓松了手。
“小心些。”他道。
呼延昭已经被李公公带来的人团团围住,不知出于何种目的,他竟然也没动手逃脱,而是抱着那柄弯刀,若有所思地站在旁边,望着方喻一直走到马车前。
崔竹杏仁眼一眨不眨地盯着方喻,见他朝自己走过来,不由得露出一个笑容,亲昵地说:“许容哥哥……我好想你。”
他以一个怪异的姿势斜倚在轿沿旁,马车顶遮挡了大半月光,但即便如此,少年仰起的脸依旧雪白明晰,乌眸里蕴着浓重的情绪。
崔竹艰难地抬起一只手,朝方喻伸过去,令他没想到的是,没等自己撒娇,方喻就已经抓住了他的手。
崔竹弯了弯眉眼,显得很是高兴。
方喻捏住少年细瘦得惊心的手指,只觉触手冰凉,不似握着活人的手,倒像是抓着块冰,脉搏更是近乎于无,屏气凝神才能稍微探查到一丝微弱的搏动。
方喻眸子里波澜微起,开口问:“你的伤?”
崔竹垂了下长睫,有些困乏的模样,闻言轻轻说:“许容哥哥,你刺的那一刀……真的好疼啊。”
他用尽力气抓着方喻的手,将对方引到自己胸口前,方喻就碰到了崔竹裹在身上厚厚的黑色大氅。
氅是上好的材质,光滑温暖,但方喻一触之下,却发现上面似乎浸满了什么液体,冰凉而粘腻。浓重的药味和血腥味夹杂在一起,不难猜出底下的伤口是何种情形。
方喻收回手,发现指尖上沾的都是血。
“许容哥哥还是……”崔竹说到一半,又脱力般闭了闭眼,过了片刻才继续道:“不要看了……不好看。”
方喻随意将指尖的血渍在衣角上擦去,咳了几声,说:“解药呢?”
崔竹闭着眼,过了许久才勉力睁开,苍白的唇勾起,答非所问道:“许容哥哥,你知道……我为什么要来这儿吗?”
方喻挑了下眉,顺着他的话问:“为什么?”
“我快死了。”崔竹眯起眼,目光直直落在方喻脸上,语气轻飘飘的:“就想来……见见你。”
“我说喜欢你……可你总不信。”少年蹙了蹙眉,想到什么,笑起来,说:“许容哥哥,如今我算是……有诚意么?”
方喻瞥他一眼,淡淡道:“你为了我,不惜将崔府和突厥的勾结把柄送到别人手上?”
崔竹倚在轿沿,安静地想了一会儿,说:“他们想让我死……我又何不拖几个垫脚的?”
少年愉悦地笑起来,乌眸里闪着森然杀意。
崔府和突厥的勾连早已不是一天两天,在纪云山在战场上崭露头角之前很多年,崔府都是靠着与突厥背地里的交易壮大家族势力。甚至在一年复一年的秘密勾结中,突厥从晋国边境掠走了足够的资源,逐渐成长为晋国北部一头难缠的野狼。
再后来,纪云山出现,纪家在北境的话语权愈重,突厥也越发桀骜不驯,崔氏手中掌握的兵权被分走,在突厥的威胁下开始如履薄冰。
崔竹和皇后败得彻底,崔府若想要断腕保命,就不会再留着他们。
“姐姐死了。”崔竹突然开口,脸上没什么表情,说:“她被圣上禁足在冷宫……第二天就悬梁自尽了。”
方喻没说话。晋国天子软弱无能,优柔寡断,这般雷霆手段,应不是天子下的令。
少年望着方喻,慢慢道:“我本有很多……想做的事,但既然活不了几天了,还是想……来看看许容哥哥。”
崔竹的杏仁眼黑漆漆的,很专注地盯着方喻看,倏然说:“我马上就要死了。”
他已经无法再动弹身体,寒意一点点从四肢百骸包围过来,崔竹艰难地呼吸着空气,却还是露出一个笑,轻声道:“许容哥哥……我是来接你的。”
“我在下面等着……”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很快……就能再次看见你了……”
不远处的纪云山脸色骤变,方喻眉心轻拧起,冷声问:“你什么意思?”
少年的视线直勾勾落在方喻的腰上,方喻顿了一顿,忽然意识到,崔竹已经看不见了。
“——没有解药。”崔竹道。
出乎所有人意料的,原本虚弱不能动弹的少年突然猛地伸出手死死扣住方喻的腕,那双杏仁眼睁得大大的,难以自禁地笑了起来:
“许容哥哥,我自己都要死了,怎么还会独独留你一个人活在这世上呢?”
“那样的话,”崔竹语气撒娇般道,“你不就成功抛下我了吗?”
他攥着方喻的手用力得青筋暴起,目光胡乱在方喻面前扫过,也不知究竟看见了没有,俊秀天真的五官扭曲,森然狠戾似鬼,微笑道:“没有解药……没有任何人可以配出解药。”
“我们活的时候在一块儿,”崔竹说,“死了自然也要待在一处。”
“我等着你。”他眉眼弯弯,高兴道:“我们很快就能再见了……”
“许容哥哥。”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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