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恶魔的觊觎
丹成功把西里尔说哭了。
辛克莱在这场争吵落下帷幕的时候微微抬了下眼皮,淡漠地看了几个人片刻,似乎是觉得吵,索性起身去了马车外面。
方喻的头更疼了,不耐烦开口:“都闭嘴。”
丹本来还要说什么,看见方喻的神色,又委委屈屈道:“圣子大人,是你弟弟先挑衅的。”
“况且我只是陈述了一个事实。”丹又说:“即使是双生子,也不能……”
“西里尔最近身体不好,我和他一起休息是为了更好地照顾他。”
方喻打断了丹的话,神情淡淡:“你如果没有事情做,可以出去帮雅纳照看一下马队。”
丹急了,下意识出声辩解:“明明是他错了……”
不料他话才说到一半,眼前忽然黑影晃过,西里尔径直扑进了方喻的怀里,紧紧搂住方喻的脖子,哽咽着道:“谢伊,我心脏好疼。”
丹:“……”
被迫暂时离开马车之后,丹一屁股坐在辛克莱旁边,望着身下小山高的粮食车,不服气地说:“谢伊的双生弟弟,心地真是歹毒。”
“我看他明明就没事,”丹向辛克莱抱怨,“偏偏又要做出一副难受的模样,故意叫谢伊心软。”
“你怎么都不说话?”丹侧过脸看向自己始终冷漠的双生哥哥,感到匪夷所思:“你不是也很不高兴吗?”
辛克莱沉默了很久,淡淡瞥了他一眼,说:“我没有不高兴。”
丹重重叹了口气,干脆往后一仰,躺在这架板车的粮袋上面,晃着腿道:“我真是越来越搞不懂你了,你在谢伊面前说过的话加起来都不超过十句,我看了都替你着急。”
“辛克莱。”丹突然叫他的名字,语气变得认真起来:“我肯定会打败西里尔成为谢伊的情人。但到时候如果谢伊并不喜欢你,即使和你一源同生,我也不会和你分享。”
辛克莱很平静地看了他一会儿,别开头,没有回答这番话。
*
行驶的马车内。
西里尔的泪水已经打湿了黑袍的领口,单薄的布料黏在他脖子上,浅金色的发丝贴着颊边,越发显得那抹脖颈纤细易折,不过是短短一会儿的功夫,西里尔漂亮的蓝眼睛就哭肿了。
“谢伊,”少年抽泣着低声道,“你是不是也很讨厌我?”
方喻:“没有。”
“但你都不愿意抱我了……”西里尔的泪水决堤般从眼里涌出,像是最近这段时间堵塞的情绪终于有了一个宣泄的出口:“你自从那晚认识了这个红头发,你就不喜欢我了。”
方喻心说这都什么和什么,耐着性子道:“没有的事,我其实也是刚认识他不久。”
西里尔痛苦地看着他,蓝眸黯淡:“谢伊,你骗我。”
“我、我闻到了……”
西里尔哭得浑身颤抖,泪水一滴滴砸在手背上,黑色兜帽从他头上滑落下来,露出美丽的浅金色头发:“谢伊,那天晚上,我闻到了你身上的味道……和他身上的一样,你……”
西里尔说到这里,像是终于难以忍受一般,颤抖着倒在了马车上,抬手死死揪住胸前的黑袍,张着唇大口喘着气,脸色惨白失血。
——他的心痛之症又发作了。
方喻见状,只得转身找出之前调制好的药水,给西里尔服下。
西里尔喝完药水后,心脏的绞痛似乎缓解了一些,但还是难受得不行,只能揪着方喻的衣袖,泪眼模糊道:“谢伊,我想抱着你……可以吗?”
也许是因为双生子的心灵感应,方喻竟然难得犹豫了一瞬,没有拒绝西里尔。
这就是这一刹那的功夫,少年攀着他的脖颈依偎进方喻的怀里,把依旧在微微发颤的脸颊贴在他耳边。
西里尔小声地吸着气,还不忘委屈追问:“你们究竟是什么关系?”
方喻发现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西里尔像是有点变了。起初这个双生弟弟尽管黏人,但大多数时候都是很听方喻的话的,而不是现在这样——
变得偏执、咄咄逼人、有着莫名其妙的独占欲。
就像是被恶灵的习性同化了一样。
“西里尔,”方喻按住少年瘦削的肩膀,平淡道,“我和丹只是见过几面的普通朋友。”
西里尔嗓音里藏着几分不甘心:“是真的吗?”
方喻目光落在前方,很轻地蹙了下眉:“我就算是你的双生哥哥,也是一个独立的人。西里尔,我连认识了什么人,你都要干涉吗?”
西里尔沉默了一会儿。
“可是……”他低低开口说:“谢伊,我只有你。”
下一刻,方喻颈侧传来刺痛——西里尔再一次在他脖子上咬了下去!
方喻要出口的话语顿了顿,立即要把死死缠在他身上的少年推开,然而西里尔却一反常态,力气大得惊人,禁锢着方喻的瘦弱手臂收紧,几乎像是要把人勒进身体里。
挣扎间两人摔到了马车的地板上,方喻正要用光明魔法把西里尔弄开,忽然感到侧颈一凉,少年停下了动作,舒了一口气,慢慢直起身,看着方喻。
蓝宝石般美丽的眼睛蒙上了一层阴霾,西里尔苍白的唇上还沾着血迹,神情脆弱而平静。
在方喻的注视下,西里尔突然用舌尖舔了舔唇,将上面的血丝舔干净之后,他轻声道:“谢伊……如果你不爱我了,”
“我会吃掉你。”西里尔说。
方喻与他对视了片刻,淡淡道:“吃掉我?”
没有理会压在自己身上的少年,方喻用手背抹了把颈侧的伤口,神色沉着得堪称面无表情,蜜色眸子泛着冷冷的光:
“西里尔,你现在是人,还是恶魔?”
少年默不作声地盯着他看,过了一会儿,西里尔通红的眼圈又落下泪来,伤心地说:“我是……”
“是谢伊的弟弟……”
最后这句话吐出来后,西里尔脸上的神情空白了一瞬,随即闭上眼,软绵绵地倒了下去。
*
方喻用光明魔法为昏迷的西里尔做了一个简单的驱邪仪式。
然而结果不尽人意,西里尔的灵魂中仍然存在着顽固的恶灵气息,虽然随着时间的推进在缓慢消解,但这样邪恶的存在在一个普通人身上,造成的影响难以估量。
方喻寻思着,再这样下去,别说西里尔能不能支撑着抵达大陆最西端,就连“谢伊”自己,恐怕都自身难保。
西里尔这次在他颈侧留下的伤口很深,方喻随手给自己敷了些止血的草药,而后出了马车。
车队正在缓慢行进,后面是一辆满载着诺里亚特产粮食的板车,一袭白袍的辛克莱正坐在那边上,而丹不见了踪影。
辛克莱瞥见方喻朝他走过来,于是动了动,往旁边坐开了一点。
虽然半句话也没有说,但这番意思很明显——他在邀请方喻坐到自己身边来。
方喻不是个喜欢忸怩的人,很干脆地在辛克莱旁边坐下,长睫一垂,率先开了口:“你懂医术吗?”
不出所料,辛克莱摇了摇头。
方喻也不在意,忽然伸手从粮袋边上拈起了一根短短的红头发,问:“丹呢?”
辛克莱抬起头,淡淡直视着前方的车队,过了一会儿才回答:“雅纳。”
丹被雅纳叫走了,原因是雅纳对他悠闲地躺在粮袋上用草根编虫子十分不满,索性命令他去检查一遍队伍里的马蹄钉。
不过这些话辛克莱都没有告诉方喻,他只是微微侧过脸,翠青的眼眸像雨后的森林一样幽静,凝视了身旁的人片刻,忽然出声说:“你可以问我。”
方喻闻言看向他:“什么?”
“问我的事情。”辛克莱道。
——不要只问丹去了哪里。
方喻与他对视,慢慢弯了眉眼:“我为什么要问你的事情?”
辛克莱似乎思索了一会儿,他沉思时,淡色的薄唇会不自觉抿起,是一种安静而肃穆的姿态,圣洁得堪比大教堂穹顶上所绘的冥想中的众神。
“因为我想了解你。”辛克莱缓慢开口:“作为交换,理应先向你展示我。”
方喻笑了。
“这样啊……好吧。”他随意般问了第一个问题:“你真的是丹的哥哥吗?”
辛克莱弧度细微地颔首。
为了充分回答方喻的提问,辛克莱想了想,又补充说明:“我们,同源而生。”
“你们为什么会来诺里亚?”
方喻不知道是认真听了还是没听,圣子雪白纤薄的眼皮半阖着,语气悠而轻缓,看上去闲聊得很舒适。
辛克莱:“为了寻找。”
“找人么?”方喻嗓音有些懒洋洋的,还有几分困意:“你们的家人吗?”
在瑞利维亚大陆上因为战争、贫穷或者瘟疫而被迫与亲人分离的情况并不少见,只不过辛克莱和丹的模样,无论如何也不像是流离失所的难民,更像一时兴起出门探险的年轻贵族。
果然,辛克莱摇头说:“是一个没有见过的存在。”
方喻撩了下长睫:“你们难不成是来寻宝的?”
辛克莱不说话了。
“你其实可以编个谎言来敷衍一下我。”方喻倚在高高的粮袋上,嗓音很柔和:“丹就喜欢这样捉弄人。”
辛克莱索性默默别开脸,不看他了。
方喻失笑:“不是要向我展示真实的你自己吗?”
他从粮袋上拔了根草秆,漫不经心在指间绕了绕,遗憾地说:“我其实从马车里出来,原本是想找你帮忙的。”
“你看上去对恶魔很有研究。”方喻道:“西里尔的状况越来越糟糕,我想请个人帮忙看看他的情况,或许会有另外的遏制方法……”
辛克莱的青眸动了动,正要开口,却又听方喻说:“不过我突然觉得信任你们或许并不是一个好的决定。”
“你看,”方喻松开手,被揉成一团的草秆从指尖落下,“自从你们出现在诺里亚城起,似乎就在想方设法地接近教堂圣子。我既不了解你们的身份,也不明白你们究竟想要做什么……”
“求助于一个居心叵测的陌生人,或许太过单纯了,不是吗?”方喻淡淡道。
“能认识你很开心。”他作势要起身离开辛克莱身边,一边说:“不过,今后我们还是没必要再一起聊天了。”
辛克莱很少与人类交谈,更加不明白什么叫“以退为进”“以守为攻”。瞧见方喻起身的动作,他向来冷淡的面容上难得出现了一丝怔忪,出声道:“不是。”
方喻转身看他。
“不是……寻宝。”辛克莱解释了这一句,顿了顿,才很缓慢地开口道:“我和丹,不是普通人类。”
方喻的神色十分淡定,如同早就有所预料。
“你们两个本来也不像普通人类。”方喻很轻地勾起唇角:“丹偶尔伪装得也确实不错,但只可惜,他除了在嘴皮子骗术上颇有造诣外,别的时候简直是漏洞百出。”
“我也曾经在丹的耳朵上注入过微量的光明元素,但他没有产生任何异样反应。”
方喻毫不掩饰自己曾有的怀疑,注视着辛克莱碧青的眸子,悠悠问:“所以你们是……”
辛克莱正要说话,突然远处传来轰然一声巨响,拉车的马匹受了惊,扬蹄嘶鸣,打断了他将出口的话语。
“有劫匪!”
雅纳的深褐色卷发在疾驰中被风高高吹起,她面露恼怒,手持马鞭飞速穿过马队,一鞭子抽在辛克莱背后的粮袋上,喝道:“蹭车的,都给我下来干架!”
方喻:“……”
*
丹骑着一匹棕色矮马,飞一般朝着车队中央奔去,一头红发在狂风中猎猎扬起,像是燃烧的火焰。
他身后传来剧烈的爆破声,这个地方距离诺里亚出城不过几里地,刚刚进入到山林边缘,竟然就有穷凶恶极的劫匪埋伏在半路上,看来是提前得到了消息。
如果仅仅是普通的劫匪也就算了,但偏偏,他们带来了擅长制药的炼金术士。
黑暗魔药的力量让马匹蹄软摔倒,分量精准的炸药让马队的人受伤晕厥,空气中甚至传来浓烈的、令人作呕的刺鼻臭味,吸入片刻就会感到胸口灼烧般疼痛,是迎风飘散的剧毒。
雅纳平日走南闯北,碰见过的劫匪数不胜数,虽然这次形势严峻了一些,但也丝毫没有慌乱,凌厉的眼波一扫,厉声道:“散开!到林子里面去!”
一片兵荒马乱中,十几个肌肉黝黑壮实的劫匪忽然从旁钻出,用大刀砍倒几个人后,围在了雅纳的马前。
雅纳高坐于马上,目光在这几个人身上转了一圈,冷冷开口:“报上你们的姓氏。”
为首一个高大的劫匪抹了把刀上的血,森森一笑,露出黄牙:“威加尔营地的人。”
雅纳闻言面露嫌恶。
威加尔强盗臭名昭著,他们的营地已经发展成了小村落,抢劫范围上至山林,下至近海,大陆东端的商人大都曾经被他们抢掠过。只要倒霉碰上,不脱一层皮是绝对不会被放走的,甚至还有不少小商人命丧在他们手里。
雅纳将马鞭在掌心缠了缠:“叫你们头领出来和我谈。”
“他没有空。”强盗们狞笑道:“雅纳小姐,您知道我们一向的规矩。”
雅纳面如沉水:“你们想要什么?”
“我们当家这两天心情好,”一个劫匪说,“您的这些货物,我们用不上,就不多拿了。”
“不过听说你们马队里有教堂来的圣子。”他话锋一转,又道:“圣子可是个宝物,雅纳小姐,如果你把马队里的圣子送给我们营地,我们就可以放你们过这条路。”
“圣子?我这商队里哪有那么稀罕的人物。”
雅纳眉心一蹙,一边随口敷衍强盗们,一边视线不着痕迹地掠过后面停滞的马队。
那两个圣子的马车就静静地停在路边,连之前赶过去的红发骗子都不见了踪影,周围只缩着几个瑟瑟发抖的普通仆人,一切看似十分寻常。
“雅纳小姐,”一脸横肉的劫匪说,“我们在诺里亚有眼线,早就盯上了他们,你与其在这里拖延时间,不如早点把人交出来,不然拖久了,我这弟兄们可就……”
“您这般美丽的容貌,想必也不愿意缺条胳膊断根腿吧。”强盗们森森道。
雅纳平静地思索了片刻,开了口:“我不认识你们所说的圣子,不过如果真的有圣子,我将他交到你们手里,导致圣子遭受了亵渎,神也会对我降下罪罚。”
“这你就不用担心了。”为首的劫匪擦着刀上的血,阴阳怪气道:“我们只是想请圣子大人长驻威加尔营地,为外出打猎的弟兄们祈福驱邪而已。”
圣子拥有圣洁的光明元素,传言圣子所在的地方,会受到神的庇佑,让人们远离疫病,增强运气和带来丰厚的收成。
难怪这些恶臭的家伙想要抢走圣子,带回营地里“供奉”。雅纳心想。
她沉吟着,缓缓说:“我的确不知道马队里有你们所说的圣子……你们如果不信,可以一辆一辆去搜。”
这已经是目前为止最好的解决办法,马队里有大批货物,雅纳不能冒更大的风险,只能暗自希望那个叫谢伊的圣子能聪明点,带着他自己的人借机逃进树林里去。
马车里,丹竖起耳朵听着外面的动静,眉头一皱,压低了声音道:“他们过来了。”
外面,强盗们粗嘎嚣张的嗓音越来越近,夹杂着马队里其他仆人惊惧的叫声。
西里尔还在昏迷,并且发起了高热,方喻将覆在他额上的手收回,垂睫理了下黑袍袖口:“我和他们回营地。”
坐在车沿处望风的辛克莱霎时抬头看过来,丹更是脱口而出道:“不行!”
“我打得过他们。”丹的紫眸沉沉的,很不高兴的模样:“这种低贱的恶人,会亵渎你圣子的身份。谢伊,你不许出去。”
辛克莱没有开口,但也轻轻点了下头,以示赞同双生弟弟的话。
丹握紧拳头,就要站起来冲出马车:“我去赶走他们!”
“等一等。”
方喻突然按住了他的手背,红发的年轻人一愣,面露困惑,嗓音焦躁道:“谢伊,他们就要到这里来了。”
“这是雅纳的商队。”方喻撩起长睫,蜜色的眼眸里情绪冷而平静,淡淡说:“你和威加尔营地的强盗在这里起冲突,会将雅纳的货物毁得一团糟。”
“她冒着风险搭上我和西里尔,现在强盗明显是冲着圣子而来,只要我出去,他们就不会过多为难雅纳。”
丹皱起眉,似乎想要辩解:“但是……”
“辛克莱。”方喻忽然转而看向车沿外,对着一身烫金白袍的青年道:“请你帮忙照顾一下西里尔,可以到最近的城池将他放下,到时候我会去找他。”
辛克莱冷白的面容上出现一丝细微的情绪波动,像是不太乐意。
但最后,他还是沉默着坐进马车里,目光垂下,看向在昏迷中挣扎的西里尔。
方喻说:“谢谢。”
眼看着方喻就要出马车,丹抿了下唇,倏然伸手拉住了他的黑袍一角。
“我和你一起去。”丹坚定道。
方喻有些好笑,视线在他头顶凌乱的红毛上转了一圈,摇头说:“你太显眼了。”
威加尔营地的强盗们肯定对诺里亚城里那个红头发的骗子印象深刻,丹一现身,肯定会被发现。
丹却固执地不松开手,只见他头微微一低,那凌乱的赤红短发便从根部开始慢慢褪色,在转瞬之间就变成了鹅毛般的灰白色短发。
方喻:“……”
顶着一头白发的丹朝他眨眨眼,配上那张年轻俊俏的脸庞,散发出了阵阵虚假的圣洁光芒。
“只是个简单的魔法。”丹小声说:“从现在开始,我就是教堂的圣子了。”
*
威加尔营地此次出程收获颇丰,不仅劫走了雅纳马队里一部分新鲜的粮食,还掳回了两个圣子。
营地强盗头子名叫巴顿,住在营地最大的木屋里,体格又高又壮,看上去一拳头能打死一头猪,半张脸都长满了络腮胡,狭小的三角眼闪着穷凶极恶的光。
巴顿看了看被带到他面前的圣子,放下正在啃咬的羊腿,眯起眼打量了一圈,问:“这就是那两个从教堂逃出来的圣子?”
他的随从连声说:“是,一共两个,都在这儿呢!”
巴顿把手里的骨头丢到地上,随手抹了抹嘴,朝方喻招招手:“你,过来。”
方喻身上还披着黑袍,但因为强盗们粗暴的推搡,长袍被扯得乱七八糟的,黑色兜帽无声滑落而下,露出洁白无暇的面容。
听见巴顿的话,方喻掀了下眼,平静道:“首领大人。”
他正要靠近这个强盗头子,旁边的丹却突然开口问:“首领,我呢?”
“……”巴顿怀疑自己听错了:“什么?”
丹晃晃他那头鹅毛白的头发,几步便走到了方喻跟前,挡住了巴顿的视线,并好心解释说:“巴顿大人,我也是圣子,你怎么不叫我过来?难道我看上去比谢伊要糟糕吗?”
巴顿不明所以,眉头一皱,显得十分凶恶:“什么意思?”
丹一本正经道:“巴顿大人,我是诺里亚城大教堂最出色的圣子,如果有什么需要,请让我来为您解决吧。”
巴顿无言地盯着他片刻。
这个白毛圣子……不知道为什么,看起来就有些怪怪的,脸上是藏也藏不住的兴奋,紫罗兰色泽的眼睛倒是很漂亮,只不过一点也没有教堂圣子的端庄稳重。
这个举止奇怪的家伙,真是位圣子?
丹并不清楚他心里所想,见巴顿沉默,又开始喋喋不休地尝试说服他:“我除了擅长光明魔法,还会弹奏竖琴,调制芬芳的香水……”
他忽然从身上掏出了一瓶棕红色的香水,弯腰递给巴顿,语气夸张地赞美道:“这是我用光明魔法和教堂的圣草调制而成的香水,保准您用了之后身强力壮、精力旺盛,吸引无数女人为您神魂颠倒……”
方喻:“…………”
“停——”巴顿大喊了一声打断丹滔滔不绝的话语,黑着脸看了他一会儿,忽然抬手招来了两个随从,指着丹怒道:“把这个冒充教堂圣子的骗子给我扔到海岸下去喂狼!”
丹:“?”
方喻摇摇头,在丹即将要被拖走的时候,上前两步,淡淡道:“首领大人,他只是我的一个仆从,请不要为难他。”
巴顿的脸色变得很难看:“那另一个圣子呢?跑了?”
雅纳的马队早就离开了那片树林,就算他现在派人去追,估计也追不上了。
平白无故放走了一个宝贵的圣子,巴顿愤怒不已。
“另一个圣子是我的弟弟。”方喻又上前一步,站在巴顿面前,蜜色的眼眸色泽柔和安宁,轻声说:“他的光明魔法学得并不如我好,还是让我来为您排忧解难吧。”
巴顿紧皱的眉头逐渐舒展开,但还是不太信任:“你真会光明魔法?”
见方喻点头,巴顿想了想,命令道:“那你用光明魔法给我进行洗礼仪式,就现在。”
莹白的光团从方喻掌心升起,散发着温润宁和的气息,缓缓没入巴顿的额心中,瞬间抚平了他因为损失了一名圣子而暴躁不已的内心,身体上积攒的疲惫也一扫而空,变得容光焕发起来。
一旁的随从都看得呆了。
巴顿睁开眼,狭小的眼睛中流露出晦暗眸光,赞叹道:“果然这才是真正的圣子大人。”
方喻平淡说:“洗礼仪式已经完成了。”
巴顿却没立即让他离开,反而转向抓着丹的那几个随从:“你们先出去,我还有重要的事情要和圣子大人商量。”
丹正试图挣脱抓着他的随从,闻言猛地抬起头,警惕道:“你要对谢伊做什么?你不能伤害他!”
“好不容易遇见真正的圣子,本将军当然要尽地主之谊,好好招待客人。”
巴顿竟然颇有几分和颜悦色,面对丹冒犯的话语也不生气,心情颇好地挥挥手让随从把丹带下去,而后看向方喻,眯起三角眼,笑了一下:“圣子大人。”
“听闻教堂有神所授的密法,可以让普通人远离病痛与灾难,享受无上极乐。”
巴顿上上下下地打量着方喻,摸着下巴问:“圣子大人,请问这是真的吗?”
“无上极乐?”
方喻在他不怀好意的目光注视下,似乎很轻地勾了一下唇角,缓慢道:“……有时候应该也可以这样讲。”
“本将军近日总是感觉腰酸腿痛,睡不好觉。”巴顿忍不住伸手挠了挠布条系成的裤带,呼吸粗重了一些,差点忍不住暴露出真实目的:“圣子大人,我想请您替我治一治这些老毛病。”
方喻闻言,像是毫无察觉般,还朝他靠近了一些,蹙眉问:“是么?哪里不舒服?”
圣子身上散发的柔和光晕仿佛变得显眼起来,巴顿盯着方喻垂下的长睫,眼睛都要发绿,呼哧道:“身上、腿上都……不舒服,圣子大人,请您务必认真检查一下。”
他忽然又伸手去抓方喻的黑袍角:“这长袍怪碍事的,圣子大人,您……”
方喻轻轻往后一避,巴顿肥硕的手掌就从他衣角边划过,半点也没碰上。
“有用的。”方喻漫不经心说。
圣子当前,巴顿被美色冲击得昏头昏脑,再也克制不住,倏然从软垫上跳起来,敏捷如野豹般朝方喻凶恶地扑过来。
白光一闪,强盗头子狰狞的笑意凝结在丑陋面容上,大睁的眼睛里还残存着露骨的贪婪欲.望,他维持着那个一脚要往方喻走过来的姿势,站了一会儿,脑袋突然歪了歪,从脖子上掉了下来。
鲜血喷射而出,四溅在地面上,巴顿沉重的躯体晃了两下,重重倒下。
一缕黑雾从他的断颈处窜出,正要偷偷溜走,就被方喻提前发现,迎面而来的光明魔法将它击成了碎片。
巴顿的人头咕噜噜滚到脚边,方喻瞥了一眼,随手脱下挡了血渍的黑袍,丢在巴顿的脑袋上。
“神爱世人,”方喻冷冷道,“赐予你无上极乐,巴顿大人。”
巴顿虽然作恶多端,但方喻也确实没有料到,他体内竟然还有低级恶灵存在。在代表光明力量的圣子面前,那蛰伏已久的恶灵终于蠢蠢欲动,贸然行动试图吞噬圣子。
如果这个营地的头领都已经被恶灵占据了躯壳,那剩下的小喽啰……
方喻短暂地思考片刻,绕过巴顿的无头尸体,往木屋的入口走去。
外面等候的巴顿的随从见他独自一人出来,奇怪地探头往后望去,一边小心询问:“圣子大人,您怎么自己出来了?”
方喻反手把木屋门关上,面上半分情绪波动也没有,冷静道:“我的那个白头发仆人呢?”
“他在海边坐着。”随从犹豫了一下,又说:“圣子大人,请稍候片刻,我去向老大报告了,再带你过去。”
方喻等他推门进了木屋之后,就收回目光,疾步朝海岸的方向走去。
海岸边地形平坦一览无余,除了四处游荡的营地的强盗外,礁石上还蹲着一个熟悉的背影。
丹顶着那头鹅毛白的短发,闷闷不乐地往海里抛石头,并且成功打晕了好几条鱼。
身后传来惊恐的叫声,丹不明所以地一回头,就看见方喻朝他奔来,纤薄的白袍在阳光下翻飞扬起,伴随着圣子身上波动四溢的光明力量,美丽如神祗下凡。
丹呆在了原地。
方喻奔到他面前,见这家伙竟然还傻愣愣地盯着自己看,不禁眉心蹙起,抬手一巴掌扇在丹脸上,咬牙道:“跑啊。”
丹如梦初醒,再望向威加尔营地——
强盗们发现自己的头领被杀害后,已经陷入了狂怒当中,不少人身上甚至还散发出了可怖的黑雾,五官扭曲,喃喃道:“抓住他……抓住圣子……圣子、圣子!”
丹脸色一变:“恶灵?”
威加尔营地的强盗们朝海边蜂拥而来,每当有一个人被击败,诡异的黑雾便会从他身体里窜出,迅速没入旁边的人体内,令另一个人力量大增、更加暴躁。
这是一个完全被恶灵入侵占领的强盗营地!
方喻往后退了半步,心口忽然传来一阵酸软无力的痛楚——那是光明力量即将耗尽的象征。
丹正挥舞着他的木剑击退冲上来的敌人,余光发现方喻的异样,立即担忧地扶住他的手,问道:“你怎么样?”
方喻缓过了那阵酸痛,撩起睫看了丹一眼,忽而轻声说:“看来我们今天要死在这里了。”
丹怔了一下,咬牙说:“不会的!”
“我的光明魔法无法再使用了……”方喻低头看了看自己白皙的掌心,又扫过眼前源源不断挤过来的强盗,语气轻飘飘的:“你也只是一个普通人,我们逃不出去的。”
丹听见这番话,不知为何犹豫了一下,用剑挡开几个强盗,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谢伊,其实我……”
“辛克莱其实告诉我。”方喻突然缓声打断他的话,真假参半道:“他说你们一源同生,但拥有的力量却不一样……”
方喻长久地注视着丹的紫眼睛,用一种叹息般的嗓音说:“或许我本来应该向他求助——”
丹睁大眼睛,被气得红云上脸,一剑砍断一个强盗的手臂,非常愤怒道:“辛克莱说的是假话,我明明也可以保护好你!”
方喻摇摇头:“算了……”
丹把手里残破不堪的木剑一丢,踹开几个强盗,深吸了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道:“谢伊,转过身去。”
方喻:“?”
“我不是普通人。”丹郑重其事地开口说,并认真解释:“但我的本体穿不上人类的衣服,你如果直面我的裸.体,对圣子来说是一种亵渎。”
方喻:“……”
他大概已经猜到了丹的身份,但当瞧见年轻人脸上紧张的红晕之后,还是听话地转过身去,面对着广阔无垠的大海,静静等待着。
也许是过了仅仅一瞬,方喻身后就传来了一声响彻云霄的怒吼,灼热的烈焰霎时间在平坦的土地上铺展而开,热浪冲得方喻的碎发向前扬起,肌肤仿佛都被裹进了温热的水里。
恶灵们的尖啸消失在炙热的火焰当中,作恶无穷的强盗们在烈火中身躯扭曲,转眼间就被烧成了灰烬。
方喻伸出手,捏住一根被热浪烫得卷焦、飘荡过身侧的野草,慢慢转过身,往威加尔营地看去。
一条十几米长的红褐色巨龙俯趴在平地上,坚实的鳞片闪着夺目的红光,庞大的龙尾一扫,就将威加尔营地所建的村落夷为平地,烈焰从口中喷出,把这个代表着罪恶的强盗聚落燃烧殆尽。
红龙用利爪撑起身体,庄严地扫视一圈后,确认已经没有敌人再残留,于是摇摇尾巴,准备变回人身。
然而当它一转头,就发现方喻站在海岸边,无视了它先前的警告,似笑非笑地与紫宝石般瑰丽的龙目对视了一会儿。
真“赤.身裸.体”的丹:“……”
作者有话要说:
丹:怒而爆衣
方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