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3章 圣诞老人·驯鹿（下）
宋吟这句话丝毫没有客气，几乎将他和周秉白之间的一层布全部撕扯开了。
周秉白眼中的复杂情绪怎么遮也遮不住，他似乎没想到宋吟早早就知道了他们之间的不轨心思。
他好像原本要一直假装不知道下去的，但周秉白把他扔在安尼莫不闻不问好几年，现在让他带自己回皇室也不肯，一下就对周秉白生起了憎恨。
周秉白被宋吟抵着胸膛，因为距离过近，他能看见宋吟灵巧的手指和湿润的舌尖。
那截下巴比还在皇室的时候细了些许，脸颊上的肉也没有以往的多，周秉白想欺骗自己这是每个人初长成时都会经历的，其实并没有过得不好。
但此时坐在床边的宋吟眼中渗着一点光亮，仿佛泪光一样，维持的冷淡面具也维持不住，嘴角轻轻抿起，下一秒就会泄出一点泣音似的。
周秉白便发现自己的观点站不住脚，一击就破。
眼前是宋吟狠狠盯着他的面庞，“那天晚上你骗我说带我出去玩，结果就是把我带到这个鬼地方，我那年才几岁？你丢下我就跑了，一直到后面都没出现过。”
“被扔到安尼莫的人都是精神快失常的疯子，每个月都有人在几十米高的钟楼天台上跳楼，每个月都有人死，你就不怕我也去跳吗？”
“你确实不怕，你都没再管过我！”
床上的男人听到这里，忍不住张开口：“我……”
周秉白皱起眉。他虽然怕被跟踪监视，从来没主动踏进过安尼莫街区一步，但这些年从未断过宋吟的食粮和零花钱，每个月他都会找信得过的人送过来。
他明明让亲信将这些东西亲自放到宋吟门口的，可宋吟为什么会说没有？
宋吟越说声音越抖，说到最后，他狠狠一抿唇，强行逼迫自己收回软弱的样子，一根柔软的指腹再次抵住周秉白的胸膛。
他低头看向周秉白，不想再说废话，正打算想办法骗周秉白喝下红酒，从他嘴里撬出宋今添的联系方式，突然，宋吟听见门外有人几步跑到门口，砰砰敲起门。
“开门！！”
当宋吟狐疑地来到门口，刚把手放在门把上时，这道等不及的吼声就从门缝里挤了进来。
这让把门打开到一半的宋吟，刹那间愣在原地，没再继续拉门，直到外面一只手按到门上，一把推开，呼啸的风雪飘进客厅，宋吟才抬头对上一双狼似的眼。
与此同时，床上的周秉白也看向了门口。
他和宋吟都没想到，站着的是一个意料之外的人，他本不该出现在这里的。
至少不是现在。
宋吟如同被点中穴位无法出声的小哑巴，一双放圆的眼睛警惕地望着宋今添。
明明今晚他还想灌醉周秉白找宋今添，可现在真正见到，他连话都说不出，只顾得上拉拉肩膀上掉落的衣服，他记得还在皇室时，他穿短袖露多点胳膊宋今添都要发疯。
后面，传来周秉白的声音：“宋今添，我让你明天再来。”
宋今添没有看床上被绑住的父亲，一双眼黏在了宋吟身上，宋吟往左一点，他就往左一点，宋吟往右一点，他也马上跟随。
好半晌，宋今添才回周秉白，哑声道：“你是让我明天来，但我已经把你说的人都抓住了，既然都抓住了，我干什么还等明天？”
宋吟皱起眉……抓住，抓住什么？
宋今添很高，他不得不转动目光，看向窗户。
门外，一棵装饰繁华的圣诞树旁，停着一辆专门羁押犯人的大车，防弹、防震，后面车厢空间极大。
透过车窗，宋吟看见里面有五六个灰头土脸的人，他们手脚都被捆在车上，无法动弹，脸上尽是惊惧的汗水，看样子像刚经历过一场劫难。
宋吟不知道，在他今晚参加乔治斯家晚宴的那时，正是皇室里硝烟升得正浓的时候。
当夜，全皇室的女眷、王公贵胄，都被宋今添的动静惊醒，宋大疯子拎着一杆枪，带着几个凶神恶煞的人，闯进皇室里就开始开枪抓人。
一整晚皇室都处在如新年般热闹且震耳欲聋的血洗中。
宋今添为了早早见到宋吟，连闯十几个红灯加速回到皇室，屁股连凳子都没沾，便将周秉白让他抓的内应全都抓捕住了。
听话的就扔到车上被他带来见周秉白，不听话的，就被他送去了见阎王，宋今添没那么多耐心。
宋今添回完周秉白，也不说话了，一双眼盯着宋吟，又盯片刻，他突然扑上去，连衣服带人一起抱住宋吟。
因为用力过猛，宋吟被他抱在怀里，双脚都悬空在了地面。
宋吟感觉自己要嵌进眼前人的骨头里了，他扑腾了两下腿，好半天，才费力地把两只手抵在宋今添的肩膀上，宋吟一双狐狸眼含水地抬起来，冷冷出声道：“宋今添……给我走开。”
闻言，宋今添又按着宋吟的后背往怀里揉了两把，终于呼吸微急地把人放下来，“你缩水了，以前还有我下巴那么高，现在才到我胸前，脸颊上的肉也变得好少。”
他一只手向上抬，放在宋吟的脸上，“不过，还是很软。”
宋吟一把打开宋今添的手，看精神病一样：“你什么毛病？是你长高了，不是我缩水了。”
宋吟拍的那一下力气有点重，宋今添的手背当即发起红，但宋今添连看都没看，又上手拢住宋吟的腰，他抬起眼看这间屋子，“爸爸就一直把你藏在这里，让我找都找不到。”
装潢还算过得去，但太小，也没有后院，弄不了小花圃。
宋吟捏了把腰间的手，没好气地纠正宋今添的措辞：“不是藏，是扔，周秉白故意把我扔在这里的。”
虽是这么说，但宋吟的声音很显而易见，软化了些。
宋今添并不是和周秉白统一战线，也是想找他回去的，这个认知让他感觉到些许愉悦，对宋今添的态度也稍微好了一些。
但他没注意到，宋今添的表情有一瞬的变化。
这几年，周秉白对宋今添的说辞一直是宋吟被他藏在了一个安全的地方，所以宋吟这么说，宋今添有点愣，他还没理解出宋吟的意思，便闻到一阵香气从鼻畔飘过。
宋今添脸色一变，立刻俯身捉住一缕宋吟的头发：“怎么有别的味道。”
尽管很久没见，但碍于宋今添每天都抱着宋吟之前抱过的玩偶、穿过的衣服睡，如今对宋吟的味道是了如指掌，连死了变骨灰也会记得。
宋吟更无语，弯腰避开宋今添的手，生硬问：“你到底来干什么的？找周秉白？”
宋今添闻言转过头，从进屋开始第一回看了一眼床上的周秉白，一秒钟就收回了，他重新望向宋吟，一字一句说：“我来带你回去。”
话音刚落，宋今添便看见面前的宋吟唇角微抿，眉心微皱，露出一种奇怪的神情——有点类似于，听不懂他在说什么的样子。
宋今添抬手拂过宋吟脸颊旁的头发，耐心地说：“我来带你回皇室，那才是你应该住的地方，而不是这种小破郊区。”
宋吟这一回是真愣住了，这和他预想中的不同……他连酒都还没灌周秉白，也还没开始求宋今添，怎么就？
他有点像飘在云端，脚沾不到地面，感觉不到真实，嘴唇张了又张，还没说出话，宋今添便又摸上了他的下巴，声音很轻道：“我们回家。”
当这几个字送进宋吟耳朵里时，宋吟瞬间忍不住看向旁边的床铺。周秉白还坐在那里，面色平静，感到宋吟的视线，便抬起头看过来和宋吟对视。
双眼对上，宋吟便清楚地看见了周秉白此刻脸上的神情，一点想开口的迹象都没有，也没有一点想反对的肢体语言，那是默许的态度。
宋吟彻底愣住。
……
当天晚上，宋吟远离了住了几年的屋子，被宋今添载回皇室。
看着车窗外逐渐后退的安尼莫街区时，宋吟还没缓过神，他没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好在他身边有个周秉白的亲信，他一路上都在和宋吟说这些年皇室的暗潮涌动。
甚至连当初周秉白为什么把宋吟送走，还有这些年一直偷偷摸摸在没人的地方偷看宋吟的照片的事都全部抖落了出来。
宋吟一时之间接受太多信息，脑子涨得有些痛，但更多的，是一种连他自己都说不清楚的高兴。
到达皇室时，宋吟从车上下来，宋今添担心他太困走不动路，特意去抱他走的，宋吟挣扎了两下，也懒得再动。
他被宋今添一路送回到了原先住的房间，因为时间太晚，宋今添让他先睡觉，其他什么都别想。
床单是新的，房间也没有霉味，从窗外看出去，能看到黑魆魆的树丛，白色栅栏围着的草坪高矮平齐，似乎有人每天修建维护过。
还是令人熟悉的场景，仿佛宋吟一直待在这里，从来没离开过，但宋吟知道，他已经好几年没躺过这张床了。
他坐在下面柔软的垫子上，莫名很忐忑，眼睛看着前面给他忙前忙后的宋今添，嘴里欲言又止，直到门外有人大步走进来，走到床边。
是周秉白。他抬头摸了摸宋吟的额头，给他往上掖了下被子，低声道：“睡吧。”
男人的掌心那么温暖，一下抚平这几年的委屈，把颠沛流离的宋吟稳稳接住了，宋吟感觉到有一层滚热的膜罩在周遭，拦着所有魑魅魍魉、牛鬼蛇神，让他们近不了自己的身。
宋吟喉咙里咕噜滚出一声困倦的：“爸爸。”
“嗯，”周秉白蹲在床边，像小时候给宋吟讲故事书一样，轻轻拍着宋吟的被子，“我在这里，睡吧，不会再回安尼莫了。”
宋吟说不清自己在什么时候睡了过去。
皇室的每一间房间都有配置的机器人，一到夜晚，会自动把房间调成契合夜间睡眠的温度，所以宋吟睡得很沉。
他不知道，一窗之外的皇室正发生着翻天覆地的改变，周秉白和宋今添人挡杀人佛挡杀佛，巧妙利用所有部下，还有从内应那里逼问出的线索，将所有隐藏在皇室的敌人斩在刀下。
旧皇意外身亡，政权推翻，腐朽的制度即将要被革新。
周秉白冷眼看这似人间炼狱的场景，心中没有一丝波澜。
宋吟是在第二天早上八点左右醒的，这是他在安尼莫养成的作息，一到点就会自动醒。
有亲信来敲门，给他送进来一盘色香味俱全的早餐，又给他带来宋今添的行程。宋今添似乎特别亢奋，忙了一晚后没有睡觉，直奔外面给宋吟买奢侈品去了。
一副一掷千金只为讨哥哥欢心的昏庸派头，谁拦都拦不住。
之前就这样，那时候宋吟和宋今添还没有自己的积蓄，只有周秉白每月发给他们一次的零花钱，两千美刀。每当发完零花钱，宋吟还没想到往哪里花，宋今添就带着他四处去买买买了。
买衣服，买玩具，买零食，去餐厅，去游乐场……都是宋今添主动往出掏的钱。
到头来，宋今添兜里一毛不剩，宋吟反倒攒了不少。
宋吟没对此做出反应，亲信又吞吞吐吐，想提前和宋吟透露些什么，但想到周秉白的警告，最后他还是将话吞回到了肚子里。
宋吟吃过早饭后，走出房间，想要下楼重新熟悉熟悉皇室，还想找周秉白拨两个人给他，回安尼莫把他的行李收拾好搬回来。
然而宋吟刚下到一楼，身后，一个高个子男人突然不知道从哪里冒了出来，二话不说拦在他面前，叫道：“崽崽。”
宋吟：“？？”
在安尼莫时，宋吟一向对想要对他献殷勤的男人来者不拒，但还从来没有一个人这么亲密叫他崽崽的，他皱起眉，想要说些难听话，但在看到对面人的面孔后，他又莫名停顿下来。
不知为何，宋吟看着面前的男人，竟然有一种奇怪的亲切感，这感觉太奇怪，他抿了下唇，最后还是选择没说话。
一言不发的后果就是他被齐生捏着两边脸蛋，像揉面团一样揉了好一会。期间，齐生一直笑眯眯地赞叹，真软，真漂亮，真可爱，不愧是我的崽崽。
怪人！在那里嘀哩咕噜说什么呢？
宋吟被捏得眼神都恍惚了，连柔软的头发都有些凌乱。
但真是奇怪……他被捏成这样了怎么还不感觉生气？
宋吟风中凌乱好一会，两边脸颊都有点嘟嘟地肿起来，齐生才放过他，但不是揉腻了，而是有人来叫他，说周秉白找。
这个时候宋吟衷心地感激起周秉白来，趁齐生背过身和别人说话的时候，连忙捂着自己的脸蛋逃跑了。
他一口气跑进宋今添用来放置卡丁车的房间，探头看见外面的齐生不见了，才叫来一个亲信，脸颊红肿地问那人到底是谁。
亲信一五一十和他说：“那是周先生的谋士，这次多亏他透露一些内情，周先生才能这么快清理干净皇室里的蛀虫，对了，齐先生特别擅长写故事，您无聊时可以叫他写些故事给您看。”
“谋士？”宋吟牙疼似的，捂着一边脸蛋咕哝，“从哪找回来这么奇奇怪怪的人……”
还没吐槽完，宋吟远远就听到前面有人在叫他，弯着唇角，像最炙热的太阳一样跑过来：“宋吟！时间快到了，快跟我走。”
宋吟皱眉，嫌弃他身上的汗味，想远离一点，却被宋今添一把捉住手腕，朝皇室最高的白塔跑去。
宋吟在后面踉踉跄跄跟着，“喂，到底去哪啊？”
风声很大，宋今添貌似在前面说了些什么，但宋吟没有听清，他只好跟着宋今添的脚步，无知无觉穿过两排恭敬低着头的士兵，走过一条从十几米开外铺陈到大门台阶的红地毯……
最后宋今添推开一扇门，来到一个大厅前。
宋吟眼睛睁大：“这是？”
大厅里，是鲜艳到刺眼的红地毯，两边都站满了皇室的人。
而就在宋吟十几步开外，有一张镶满钻石的庞大座位，那么耀眼，让人无法忽视，他立在高堂之上，让俯首在下面的每一个人都不得不抬头仰望。
座位左边是面容沉静的周秉白，右边则是一脸笑眯眯的齐生。
他们冲他招手，似乎在叫宋吟过去。
宋吟望了眼旁边的宋今添，在对方鼓舞的目光中，一步步朝那个座位走，几乎不用两分钟，宋吟就走到了周秉白身边。
没等他问周秉白究竟怎么回事，周秉白便牵着他的手，让他走到座位前，宋吟一个没有防备，坐到了柔软的垫子上面。
直到此时，宋吟还没有回过神。
他愣愣地低头看着下面或熟悉或陌生的脸，难得有些不知所措，他偏过头，眼睛水汪汪地看向周秉白，想寻求帮助。
而周秉白给了他一个安抚的眼神，低声道：“宝宝。”
宋吟一怔，听着这许久没听过的称呼，不知怎么，慌张感渐渐消失了。
他抬起头看，只见一个人端着东西慢慢走到了周秉白面前，接着低下头颅。周秉白则对他点了点头，旋即拿起那红布之上的皇冠，转身重新走到宋吟面前。
宋吟现在知道到底是怎么回事了，他心脏怦怦跳，眼睁睁看着周秉白把那有重量的东西戴到他头顶。
身前都是周秉白身上的气味，宋吟呼吸都浸在这味道里，看着周秉白俯身，对他露出一个淡淡的笑容：“这是我送给你的圣诞礼物。”
“圣诞快乐，史上最年轻的小皇帝。”
……
就这样，宋吟成了皇室史上最年轻的小皇帝。
至于他未来的生活，当然是无聊时折腾折腾爸爸，高兴时逗逗哥哥，兴起时叫来齐生给他讲讲故事……每天过得高高兴兴啦。
作者有话要说：
又一个宝宝新鲜出炉咯ovo！谢谢大家的陪伴，全文就到这里啦。
剩下的番外以后有时间会当作免费福利番外发上来，大家就不用花钱了，下一本可能会挑一本专栏里的预收开，也可能直接开一本新的，希望下一本还能和大家见面~最后的最后，发点红包庆祝完结！啾咪大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