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飞蛾
聚餐订在下周末。
这一周仿生人基地的运转如火如荼，首相提出的反乌托之境政策也开始运行，公众终于明晰许愿池软件是由乌托之境的仿生人搞出，一时间惊诧不已。
这软件握到手里，一方面或许可以稍稍满足自己的阴暗想法，做一些自己不敢做的事，得知一些自己想知道的消息。另一方面，自己极有可能是别人的许愿对象，尤其是身份地位高的得罪人较多的，暗处是否有人虎视眈眈要自己的命。
所以有利有弊，难念终日惶惶。
突然有了应对之策，第一反应是松口气，然后发觉，这所谓的应对之策实则是更严重的监控和隐私侵犯，不少人在网上抗议，甚至还有示威的闹到了首相府。
只是世家掌权，也终究翻不出什么大风浪来，而在主城中心的豪华宴厅，伴随悠扬的乐声和璀璨的华丽背景，四人的小聚会正式开始。
陈应，傅欣，格瑞斯.兰开斯特，傅听寒。
本来是三人，傅欣不知从哪里得知，吵闹着要过来。傅听寒对这个妹妹的撒播打滚一向没什么办法，格瑞斯和她关系不错，陈应则无所谓这个。
惯常的闲聊后，格瑞斯将刀叉轻轻放下，似无心之意视线瞄过门口候着的几人——时昊、赵鹏。
“陈应，你带来的随侍是仿生人啊？”
“明显吗？那我们的技术需要改进。”陈应不软不硬地回，将视线转向傅听寒，这两位都是傅听寒前段时间定制的，他跟着回头，一眼认出。
“说起来，我见过的仿生人堪称寥寥，”格瑞斯盯着那边露出个意味深长的微笑，“介意我近距离观察吗？”
陈应挥手将时昊唤过来。
格瑞斯的目光一直没有移开过，她随着时昊上前的动作后仰倚靠在椅背上，非常认真地上下扫视了一番，做出评价，“很生动，所以是安装了情感模块吗？”
“对。”陈应说。
“才对得起仿生这两个字啊，”格瑞斯撩起一缕头发别到耳后，不经意开口，“怎么突然重启仿生人计划了呢？”
陈应看着她，突然笑了。
这才是她此行的目的。
“傅俞臣如果要弄克隆人军团，我们弄个仿生人团体不也无可厚非？”陈应挑眉。
“也是啊。战争。”她在点头同意后抛出意味不明的战争二字，忽的停住了，轻抿一口酒杯，不再出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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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为已订婚的当事人，格瑞斯和傅听寒明眼人一看就是家族联姻，两人的关系连熟络都称不上，只是同伴、同事。而已。
得到答案的格瑞斯进入待机状态，傅听寒接上，“外界对你过分的监控行为可是议论纷纷啊，单单一上午，傅家工程师删了近百条抗议的热门帖子。”
“辛苦，这事情很快能有新进展。”陈应看起来完全不在乎外界的众说纷纭。
“傅欣也是能独当一面了。”傅听寒眼含笑意看向对面的傅欣，陈应意料之外地将这事交给傅欣来做，傅老爷子专门召集了一个小会探讨陈应做这事的用意，未果。
于是众人改劝傅欣不要趟这趟浑水，但傅欣以好玩为由，力排众议，非常霸道地高调接手。现在是傅老爷子和傅欣冷战期的第三天，傅家气氛冰冷，众人深受其害。
傅听寒也找傅欣聊过，仅用五分钟就将话题聊死，于是忽生起一个念头，傅欣不会是因为喜欢陈应，所以为这事赴汤蹈火吧。
换句话说，陈应不会是要利用这点，将傅家拉下水吧。
“你这话说得阴阳怪气！我愿意！你管得着吗！”傅欣本来安静吃瓜，话题突然转到她身上，大大冲傅听寒翻了个白眼。
傅听寒的脸色微沉，但还是维持住了好大哥的模样，“你这个理解能力，这不是在夸你吗？”
“夸也不用你。”傅欣撇嘴。
“我是为你好。”傅听寒苦口婆心。
“你放屁。”傅欣不看他。
兄妹两人斗嘴，作为外人的陈应没发表什么意见，作为未来嫂子的格瑞斯看起来也不是非常关心，她安静围观，视线时不时撇向叫过来后就站在陈应身后没走的时昊。
陈应知道，她不是在看时昊，她是在看一种名为仿生人的物种。
“你跟我过来。”傅听寒留下这么一句，起身离开。
傅欣眼见非常不情愿地瞪他，但还是扭扭捏捏跟着傅听寒离开，于是只剩下陈应和格瑞斯两人。
“你非常关注仿生人。”一片沉默里，陈应冒出这么一句。
“很好奇。”格瑞斯并没有特别掩饰她的兴趣，包括她为何在陈应现身仿生人基地时巧妙出现，这都是一查便知的事。
“所以，你是为了，微生。”陈应虽然给自己留了一个气口，但这句的语气几乎是陈述句了。
他看着格瑞斯，格瑞斯看着他。
悠扬的乐声还在继续，窗外俯瞰下去的街景壮观繁荣，巨大的电子屏幕在播放首相府新推出的反制条例，并开始招聘工程师准确计算如何覆盖主城所有城区的监控探头方位。
“啊，”格瑞斯微微歪头，“一个很久远的名字。”
“已经很久没有人在我面前说起她了。”
她的瞳孔颤动了两下，微微摇头。
但她没有否认。
于是陈应确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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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应脑中浮现许川和他说过的信息。
【微生的团队组织内部有没有我可能认识的人？】
【有，格瑞斯.兰开斯特。】
“微生的一大成就是设计研发了仿生人情感模块并为他们安装使用，助力极大一批仿生人从烈狱逃离。所以你想确定我重启仿生人计划的用意。”
这也是陈应刚刚才反应过来的事，作为未来傅时主角团一员的女性，他还以为格瑞斯是来探听时砚清的失踪是否和他有关。
格瑞斯没有立即回复，她在观察，观察对面猜测得如此精准的人，知道了多少。
“很高兴你将它称之为烈狱。”似乎没得到答案，她终于坐直了身子，将自己从聚餐中的世家大小姐状态脱离出来。
“我并没有重建烈狱的爱好。”
“这也是我的判断。”格瑞斯扯出一个笑来，但神态比之前认真了不止一星半点。
“如果我和傅听寒两个有其中一个重启仿生人的计划是买卖和奴役，你会如何？”陈应有些好奇。
“何必问这些不会发生的事？”
“我说如果。”陈应并没有咄咄逼人的意思，只是他的字越少，配合相貌和气质无端给人以服从的压迫感。但格瑞斯也不是被吓大的，也只是沉思了一瞬。
“我当然会尽我全力阻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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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话说的委婉了些，若对面不是陈应，不是三大世家陈家的掌权人陈应，她大概会脱口而出“把你们全杀了”这类的话。
远处傅听寒和傅欣的争吵声越发剧烈，陈应与格瑞斯对视一眼，一齐起身。
目的已经达成，外面硝烟四起，过多停留倒也不必。
“感谢解答，对我下一步的行动是极大的帮助。”格瑞斯道，她看向争吵声传来的方向，“我去劝劝。”
陈应了然点头，准备离开，在离开的前一秒，莫名其妙的四个字从身后响起，声音不大，也很是短促，只是格瑞斯猛的滞住，一寸一寸将头扭回来，放在说出这四个字的人身上。
很简单的四个字。
“你爱她啊？”时昊说。
仿生人刻意面无表情的时候纯粹是一个冰冷铁块，格瑞斯完全无法判断问出这四个字的仿生人是何种心情，她不是仿生人，她无法理解。
近两百年前微生制造出来的仿生人情感模块，百年后装载着这一模块的仿生人唇角轻启。
时昊问，“你爱她啊？”
于是由仿生人成为载体，情感模块成为枢纽，穿越时空，那个女人的脸逐渐与仿生人的眉眼重合。
微生问，“你爱我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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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她指的是谁，在场的三人心知肚明。
神情巨震，察觉自己失态的格瑞斯微微抽动了下唇角，像是在寻找合适的措辞，只是大脑一片空白，终究也只是露出个奇怪扭曲的笑容，“开什么玩笑，我甚至没有见过她。”
是啊，甚至没有见过她。
格瑞斯作为三大家族之一兰开斯特的三小姐，上面的两个哥哥皆身负重职，权力滔天，除了联姻的烦恼，她本可以雍容华贵，端庄优雅，轻松过完这一生。
但格瑞斯.兰开斯特，是微生的誓死追随者，各世家视为眼中钉肉中刺，重大通缉犯的遗留余孽组织——星光的首领。
星光直到现在还活跃在民间的一半原因，都是因为她。因为她本身的权利和地位，因为她的坚持和付出。
其他一半，是口口相传的微生的事迹，激励着每个人。
她成为首领时，极大部分持反对意见，说她根本无法理解底层人民底层女性的苦难，当时刚刚成年的格瑞斯怎么想的呢，她想的是：是的，我理解不了，我从小锦衣玉食，我在宠爱与簇拥中长大，你们说的都没错，我对那些根本无法感同身受。
但我做这一切又不是为了你们。
后来也不是，一直也不是。
只是那又如何。
“好像快两百年了吧。”格瑞斯喃喃。傅听寒和傅欣的争吵声已逐渐平息，两人随时有可能改道回来，回来就能看见他们俩人站在餐桌旁，奇怪地一动不动。
“很久远的事。”陈应回给她她曾提过的形容词。
“是的。”格瑞斯的表情已由震惊转为有些落寞，“远到无法去追溯。”
话题应当结束在这里，远远的，那俩人的身影已向这边提步走来。
“是的，我爱她。”已经向那边走出几步的格瑞斯突然回过头来，平静道，“我非常爱她。”
她终于承认。
“原来，”陈应淡然道，没对这事做出其他多余的反应，“有些辛苦。”
“或许吧，但你看他们，你看我们，”格瑞斯说，“谁又不是在，飞蛾扑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