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0章 我们只是路过的普通人（八）

星之彩。

从严格意义上来说，牠们甚至都不能够算是外神当中的一员。

牠们并非是从阿撒托斯的殿宇当中所诞生的、拥有着非比寻常的奇妙力量的、足以被称之为“神明”并且在许多的宇宙与空间当中被供奉的那一种存在；可在此之外，牠们的身上又确然拥有着一些被归属于“克系”的这一个——姑且以“种群”来相称的群体——的共有特性。

比如，牠们也都拥有着强大的污染性和同化性，能够轻而易举的就将其他的与牠们产生了接触的存在染上自己的色彩与标记。

若是那被染上色彩的对象拥有着清晰的自我认知、并且还恰好拥有一些能力，去将那种色彩给“清除”掉的话，那么当然再好不过；但如果并不能够及时的发现、或者是发现了，但是却苦于自身的弱小亦或者是别的桎梏而没有办法及时清除掉的话……

那么之后将会迎来的结局或许只有一个，那就是逐渐的连自我的存在都迷失掉，直到彻底的褪去自己以往的一切——无论是皮囊也好，还是认知与人格也好，直到彻底的成为星之彩的一员，亦或者是被星之彩吸干自己全部的生命力，成为供养对方的一份最为微不足道的养分。

但无论是这两个当中的哪一种结局，显然都不是什么能够被接受的、能够算得上是“好”的选项。

星之彩并不是拥有非常明确直白的“智慧”的群体，更多的时候只是在遵循着本能成长、繁衍，然后不断的重复着这个步骤。

成长的过程当中不可避免的需要得到养分，于是又需要去寻找更多的星球，并且从这些星球汲取“食物”……如此恶性循环，不夸张的说，星之彩简直就像是一个诸天宇宙版的超级大蝗虫，所过之处何止是寸草不生，是一颗接着一颗的星球都要跟着变成被收割、化为死星。

不过这个世界上的一切都是一环扣一环，环环之间相互对应的。因为这样的特征，星之彩的族群数量实际上也不能太过于庞大，放在整个混沌的宇宙当中的话，更是稀少的可怜。

更何况这个世界如今已经完全的成为了苏耶尔的自留地，原本就是拥有着外神的出身的他，作为【太阳】对于本世界的掌控程度究竟已经能够到了一个什么样的程度尚且不太好说；但是作为从阿撒托斯的宫殿当中所诞生出来的能量生命体，对于和自己一样，身上携带着星海的气息、并且妄图闯入他的领地当中的“外来者”，绝对是一点风吹草动都能够感知到并且跳起来的类型。

可是现在，这么大一株星之彩出现在他自己的世界里面，并且按照着这栋医院的存在来看至少也有个好几十年了，他却毫无察觉——这件事情说明了什么？

苏耶尔觉得自己都快要把牙给咬碎了。

奈亚拉托提普！你这个阴魂不散的东西！

奈亚：哎嘿~

尽管已经被苏耶尔给彻底的、永久的取缔了进入这个世界的权利，但是如果单纯的认为这样就能够将奈亚给阻拦在世界之外的，那这种想法未免也有些太过于乐天——和不把奈亚当做是一回事了。

只是当下最重要的事情果然还是……不能让星之彩拥有流泻到外面的可能。

反正几个人类也找到了，就算是现在采取一些更为激烈的战斗和举措，就在身边便可以庇佑，也不用担心他们会不不会被战斗所一三出去的力量和影响所波及，苏耶尔索性便也不再收敛自己周身的力量。

只是在这样做的时候，他仍旧是有些可惜的想，原本非常期待的鬼屋，这下子是彻底的泡汤了。

他为此甚至做出了巨大的牺牲愿意去参加一档综艺节目当嘉宾！

真的是想起来都觉得自己亏大了……

尽管心里拥有着这样的抱怨，但是苏耶尔手上的动作并没有因此而产生任何的停滞。

于是在身后的几个人类目瞪口呆的注视当中，银发的少年身上逐渐开始产生一些奇妙的变化。

那像是一层半透明的、以某种可视的能量所凝聚而成的披在他身上的斗篷，而在斗篷之下睁开的那一双眼睛已经不是通透而又神秘的晶紫色，反而是染上了些许狰狞的猩红之意，有如被浸满了鲜血的琉璃。

黑白两色的光以他作为中心飞快的延展，甚至都不到一个呼吸间的距离就将数层高的医院给全部包裹；周围的温度在尚且没有察觉到之前就已经开始骤降，有不知道从哪里吹来的、有如刀割一般的过于凌冽的风扑面而来，让原本在自由的流动的星之彩都被冻结住了，如同成为一尊美丽的、但是又不会动的雕像。

从星之彩当中传来的修洛埃尔的声音，惊讶的，怨愤的：“这种力量……！”

他绝对不会感觉错，这种力量不是与这通他融合的星之彩、以及当初将星之彩给予他的那个存在是近乎同源一般的存在吗？他们之间必然有联系。

这让修洛埃尔出离的愤怒了。

“你根本不属于这个世界！”他的声音听上去像是恨不得可以直接把苏耶尔挫骨扬灰，又或者是细细的剁碎了切成臊子。

“你这样的家伙，凭什么能够成为【太阳】？！那本便该是属于我的位置！”

仿佛是受到了修洛埃尔的情绪的影响，星之彩的那些闪烁的光芒看上去越发的鲜妍和亮丽，如同一个在不断的鼓胀、鼓胀的泡泡，谁也不知道下一秒将会迎来的是否就是爆炸和毁灭。

很难说在修洛埃尔的心头如今所翻涌着的，究竟是怎样的一种莫名的情绪。

神选之日几乎可以说是他作为神明漫长的生命当中的一次分水岭。在神选之日之前，修洛埃尔是六柱神之一，在人类当中拥有着数量无比庞大的信徒与信仰，在诸神当中也拥有着仅次于作为【太阳】的托纳蒂乌的实力与地位。

更何况，在托纳蒂乌所养育的、那一颗据说是孕育着第六纪的【太阳】的蛋久久都不曾孵化的现在，几乎可以认为修洛埃尔这一尊【冥日】便是下一个纪元的【太阳】。而感念来自梅利奥托曾经照顾的恩情，托纳蒂乌也会对修洛埃尔做下的很多事情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无论是【太阳】之位也好，还是这个世界也好，似乎都已经是修洛埃尔的囊中之物，唾手可得。

修洛埃尔也一度是这样的认为的。

直到神选之日他跌下了亡灵之海，冰冷的海水包裹环绕，而修洛埃尔没有办法对此做出任何的、有效的回击，也找不到能够让自己从这样的困境与危机当中挣脱的办法。

神明在亡灵海当中迷失和被侵蚀的速度远比寻常的其他生灵要慢上许多。这原本应该是一件好事，让他们相对来说拥有了更多可能获救的机会，然而对于现在的修洛埃尔来说，却仿佛只是将一个痛苦的过程更加的延长——总之绝对不会是什么令人感到愉快的感受。

他能够意识到自己在不断的下坠、下坠，海水将他完全的包裹，浸入他的口鼻、大脑、五脏六腑，几乎要给修洛埃尔带来一种自己被完全的填充满并且同化的错觉。

……同化？

原本因为这个过程而显得有些过于混沌和迟缓的大脑在猛的一瞬间被惊醒，并且开始重新运作，修洛埃尔睁开眼睛，恍惚的意识到在自己的身边所流动的早就已经不是银白色的亡灵海水，而是另外的某种东西。

带着微妙的凝胶一样的质感，但是偏偏又可以像是液体一样流动的、色泽斑斓的、有如一整片的海洋那样存在着的……以往从来都没有在这个世界上见过的东西。

亡灵之海的最深处，是什么时候已经被这样的存在给完全的占据了？修洛埃尔发现他找不出这个问题的答案，就像是谁也不知道那从海面之下突然冒出来的庞大古城，以及盘踞在古城前的、仿佛能够遮天蔽日一般的从未见过的奇诡存在寂静从何而来，目的又是为了什么。

在这样的情况景况稍微的持续了一段时间之后，修洛埃尔意识到了另一件事情。

——这将他包裹起来的彩色的凝胶是拥有智慧、拥有意识的，牠们将他当做是了能够滋养自身的食物，一直都在孜孜不倦的试图消化他，但是却又碍于另外的什么原因而无法达成这样的目的。

这一次，修洛埃尔开始谨慎的、仔细的打量自己，终于发现，每一次包裹着自己的这仿佛化身海域的未知之物在试图蠕动着将他消化的时候，总会有一层淡淡的、不仔细去观察的话几乎不可能被注意到的薄薄一层淡金色的光芒笼罩在他的身上，帮助他抵御这种侵蚀。

那光是如此稀薄而又黯淡，并且伴随着每一次的“使用”之后都会显得更虚弱了几分；可即便如此，它却又一直都坚持的存在于此，像是对修洛埃尔的无声的关照与保护。

修洛埃尔的手开始剧烈的颤抖了起来。

他小心的伸出手指，想要去触碰那一层光膜，但是又数度的重新将手收了回来，像是在畏惧着什么。

这样的动作重复了好几次之后，修洛埃尔的指尖终于在某一次的试探之后，触碰到了光膜的最边缘——并没有受到任何的伤害，从指尖所传递来的是极为和煦的温度，温暖而并不炽热，将他牢牢的包裹并给予庇佑。

只是那一瞬间，修洛埃尔就明白了这究竟是来自于谁的遗赠。

“……梅利奥托大人？”他先是以一种不可置信的、小小声的声音念出了那个已经阔别了太久的名字，仿佛是为了确定一些什么；而在片刻之后，他才猛的反应过来了一半，开始焦急的左顾右盼、不断的去触碰和敲打那一层金色的光膜，像是寄希望于能够通过这样的方式能够去抓住谁一样。

“是您吗？您一直都在我的身边——一直都在看着我吗？”

但是他的这种询问注定不可能得到答案，唯有身周所萦绕的那一层暖光轻轻的摇曳，也不知道究竟能不能将其视为一种回应。

没关系，修洛埃尔的心头已经有了自己的答案。

他想，如果能够就这样和梅利奥托遗留下来的力量与意志待在一起，不会有其他任何的外界的干扰，只有他们……或许也是一个不错的结局。

然后终有一天，当梅利奥托的力量耗尽之后，他也会被外面的那东西消化和吞噬……他将会和梅利奥托一起走向终焉，这或许也是一个不错的结局。

正是因为包邮这样的想法，所以修洛埃尔从始至终都没有想过要挣扎，只是顺从的跟随着，任凭时间自然发展，直到那最后一刻的到来。

他为此而感到了由衷的满足与安宁，毕竟从始至终，修洛埃尔所追求的、所渴望的，做了那样多的事情所想要达成的唯一愿景就只是这样，仅此而已。

他其实非常的容易被满足，也并不去奢求更多。

在这样的与世隔绝、也不需要去担忧和处理任何事情的地方，时间已经成为了最没有意义的东西，甚至难以感受到流逝。如果这是一个梦，那么修洛埃尔愿意一直都沉浸在梦中，最好永远都不要醒来。

……但这当然是不可能的事情。

既然是梦，那么就终究会有结束的那一刻。从未听到过的、沉寂的男声在耳边响起，打破了原本独属于修洛埃尔的那一个虚妄但是又美好的梦境。

“你难道就甘心自己止步于此了吗？”那个声音这样问。

多么神奇。这是修洛埃尔第一次知道，语言居然还又能够拥有这样的魔力。

他原本以为自己已经看淡了一切，以为自己已经平静的接受了这样的结局，可是当对方那样说的时候，顿时就有连修洛埃尔自己都无法理解的磅礴的怒气袭上了他的大脑，几乎要将他全部的理智都支配。

在那之后的事情，对于修洛埃尔来说或许仍旧像是梦境——只是比起先前的美梦来，这个梦无疑就要显得荒诞许多。对方仅仅只依靠着声音都像是能够将他支配，本应该成为“修洛埃尔”这一存在的构成当中占据最重要的部分的梅利奥托被无限的淡化了，取而代之的是对于苏耶尔的怨恨。

……多稀奇。

其实真的要论起来，修洛埃尔与苏耶尔之间的交集并没有多少，他也从来都没有真正的将对方放入眼中——或许在修洛埃尔看来，很长一段时间里面，他对于苏耶尔的印象都是那只差点就被自己给下锅涮了的白色的小兽。

这种情绪绝对不是属于他的，有谁意图裹挟和修改修洛埃尔的想法与意志，将他变成是手中的一个好用的、能够拿来对付苏耶尔的利器。

在这个未知的存在的影响和主导下，他和那些彩色的凝胶融为了一体——而这个时候，修洛埃尔也终于知晓了这究竟是什么。

【星之彩】。

牠拥有这样的、近乎梦幻的童话一般的名字，但其本质却显然与童话毫不相干，不如说是灾难片和恐怖片要来的更为恰当一些。

这个世界已经被苏耶尔设下了拒绝的屏障，任何的星海之外的生灵都不可能再踏足于此。星之彩几乎与克苏鲁在同一时间降临这个世界，但是在此之前，其碍于克苏鲁的压制而不敢冒头；在此之后，牠又不得不继续匿藏在亡灵海之下，才能够不被苏耶尔设立下来的规则所驱逐。

原本，这一束星之彩可能就这样永远的被停留和囚困在这里了，然而天无绝人之路，修洛埃尔近乎于是精准投放一般的沉入到了星之彩的旁边。

现在，一切都很明了了。

在某个未知存在的帮助下，修洛埃尔成为了星之彩的容器。星之彩将得以借此而在外面的世界行走，就像是怪物给自己做出伪装，披上了一层属于人类的皮囊。

修洛埃尔承认，他的确对于这个世界兴致缺缺，不看重，更不放在心上。

可无论如何，这也是梅利奥托所喜爱、所珍视、为了其不惜牺牲掉自己以保全的世界。

那么修洛埃尔就绝对不能——至少是不可以让自己成为毁灭这个世界的那一个最关键的推手。

要想湮灭掉星之彩，最好的方法就是让自己成为最后一个容器，并且与之一同消亡。

对于修洛埃尔来说足够感到幸运和为之而庆祝的一点是，就算是诸神的时代已经彻底的终结，如今已经是将过去的历史完全覆写和迭代了的第六纪元，这个世界上也依旧拥有【工匠】的信徒。

“用我的血肉，我的骨骸，用构成这一具身体、这一个容器的一切去建造一座建筑吧。”

在长久的梦乡之中，【工匠】的信徒们接受到了来自神明的、这样的要求。

“你们将会在北境捡到我的身躯的各个部分。或许是一截手臂，或许是一块内脏。不要害怕，不必畏惧，去世界的中心、去曾经【太阳】升起的地方以此建造一栋建筑，然后长久的驱逐意图靠近的人群，直到某一天楼宇倒塌，我与异界的恶客一起消亡。”

信徒们按照他的指示来到了大陆最北边的国家，花费了接近百年的时间，陆陆续续的收集到了循着大海飘来的、属于修洛埃尔的的躯体。

然后，他们将这些躯体和建筑用的泥沙搅拌在一起，作为了原材料浇筑起了一座医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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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便我不能够继承你的世界，我也会用另外的方式来进行守护。

无论如何，我也终归是这个世界所供养的神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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遇事不决问奈亚（合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