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爱利萨尔（三）
为了节省开销，冬季前是不会使用壁炉，因此城堡里透着一股阴冷和发霉的气味。但目前看起来一切都很正常，毕竟这是座古老且无人打理的城堡。
向来不怕冷的一号，下意识地双手交叉摩擦了下，乌黑的眼眸一直凝视着那面镜子。
镜面表层由银质感渐变成漆黑，黑到深不见底。仿佛收集了柯鲁家族历任主人的眼睛，一双叠加覆盖，眼珠子滚动，下一秒全部用力地转向一号的方向。
“它们没有死吗？”
“什么？”柯鲁猛地看向一号，“刚刚是你在说话吗？”
月色透过窗帘缝隙照在一号身上，婴儿肥的脸一半沉寂在黑暗中，黑眸与镜中眼睛对视，有那么一瞬间他感觉到这些诡异的眼睛所表露出的不是恶意，而是无解的痛苦。
柯鲁顺着一号的视线，看向楼梯转角处的镜子，“原来你是对我家的镜子有兴趣。”
“它有什么来历？”一号这才看向柯鲁。
小孩就是小孩，连面镜子都看这么久，柯鲁用略带无聊的语气说：“爱利萨尔城堡建造之初就有了，整个城堡到处都是这种样式的镜子，我从小看到大，没什么特别。”
“你怎么不把镜子也卖了？”
柯鲁深深地呼了口气，他像是找到了可以倾述的对象，不吐不快。
“你以为我不想？这可是一大笔金币，足够支付城堡两年的开销！本来那位富商都和我谈好价，哪里想到这镜子七八个人都无法移动它，实在是太重太重，就像是镜子和城堡合为一体。祖父曾嘱咐我即使家族没落了，也绝不能动这批镜子，我一开始不信，经过这件事后，我哪里还敢打它们的主意。可惜了，这么一笔财富。先不提它外形美观，单单镜面的大尺寸，定制起来就非常难。你再看看镜框全是稀有石材雕刻而成，据说是位名家手笔。”
本来以为镜子里藏着金子才这么重，结果敲打了半天纹丝不动。折腾了一周后，他彻底放弃了。
一号走到楼梯口往上看，那些眼睛也跟着动，而城堡的年轻主人却对此一无所知。
“方便我四处观赏下吗？”
柯鲁看着一米左右的家伙，城堡太大，晚上连他都不敢到处走。整个城堡黑压压地，没有舞会聚会还不如蒙头睡觉，“我不会陪你去。而且，吓哭了我也不会在清晨前去寻找你。”
一号置若罔闻，他抬起脚踩上梯阶。
“真是奇怪的小孩。”柯鲁打着哈欠。以老管家平时烹煮的速度，至少要等上半个小时才能吃到热腾腾的食物，于是他干脆靠在沙发上，准备先小憩片刻。
银线穿过旋转楼梯，随着一号漂浮到全身镜前，银线顶端触碰镜面，触点向四周扩散，撕扯开一个拳头大的洞，里面如同黑暗的漩涡。
奇特的是镜子上完全没有一号的身影——即使现在他就站在镜前。
用手敲打了三下镜面，镜子竟然也同时颤抖了三下。小手压向镜面，身体逐渐没入镜子。
转眼间，他从另一面镜子里跨出去，来到了阴暗的房间里。
长时间没有打理，房间里积满灰尘，空气浑浊。
【是传送魔法镜。】
【《魔法物语》中有记载，在几千年前存在一面神奇的魔法镜，古老又充满灵性，书中描述这面镜子还会飞。最特别的是它能连接一定范围内的其它镜子，起到传送的作用。遗憾的是，从图书馆记录中我们不难发现现在的魔法师们没能掌握魔法镜的秘密，也就无人知晓如何制作它。】
魔法镜？一号走到窗户边，窗帘自动拉开少许，他现在在三楼，“查一下佩蒂莫里、科亚西与这座城堡有没有相关联系。另外，柯鲁和老管家会魔法吗？”
【柯鲁和老管家周边没有活跃的自然元素，应该是普通人。】
“这个世界的魔法传承也出现过断层。”一号用手捂住鼻子，短短一分钟，他的身体很明显抗拒这个环境，有些呼吸不过来，“能查到老柯鲁子爵的资料吗？”
【只能从城堡现有这两人中查起。】
【以我们目前所掌握的信息来总结，确实如此，魔法力量总有一天会完全消失。】
“我再进一次镜子。”
原来跟着一号的银线留在房间里，第二根银线跟着他，再次进入镜子时没有回到楼梯，而是到了一间书房。这里的书房比之前的房间灰尘更多，空气又闷又差。
【我们对镜子所知不多，你进了两次镜子，为了避免镜子传送点随时变化，出现空间叠加的危险，今天晚上我先来查一遍城堡内的所有镜子。】
“好。”一号点头，他没有再尝试，而是捂住鼻嘴打开房门，来到黑漆漆的走廊。
【你现在所在的位置是侧堡，下楼后到厅内，从隔门拐到楼上，再去主堡。】
“以子爵的身份会有这么大的城堡？”走廊转弯是楼梯，又一面全身镜。
一号凝视着镜面，让他停下脚步的原因是——镜子里出现一个黑眸黑发的小男孩，而之前的几面镜子并没有照出他的身影。
【我来查找一下柯鲁家族的历史。】
“书房里没有书，而科亚西那个人说城堡内有手抄稿，找一下是不是在其他的书房。”
这么大的城堡一定配备不同作用的书房。
【我来找，会快速有效率，你先去一楼大厅休息。】
“嗯，我先去睡一个小时。”一号刚准备瞬移，忽然耳边传来男人的呼救声。
【是从镜子里传出的声音，我去看看是不是陷阱。】
一号四周的银线欢快地漂浮，可以看出生命树心情不错。
【这面镜子进去后还是房间，没有发现人。】
一号盯着镜子里的小孩，这面镜子有什么不同吗？
他伸出手触摸镜面，突然一股强大的力量吸住他的手，把他拖了进去。
一号顺势而为，身体一晃便来到了一个极为粗矿的建筑物内，最中间是一个直径三米大的水池，池内青白色的水因无光显得魆黑。
“神啊，求你来救救我！我只是位车夫，为什么会碰上如此糟糕的事？！谁来救救我！”
男人大张着四肢悬空在中间，边哭边嚎叫，身上散出一层层黑气，水气向上升腾，氤氲缭绕。
如果不是水池上方悬空着个人，气氛诡异，单单论水池，还挺美的。
“天哪，求求你放过我！不要杀我！我有个七岁的孩子，还有位体弱的母亲，都需要我照顾，我不能把重担全都压在我瘦弱的妻子身上。”
一号看了十几秒才认出眼前这位全身灰泥，鼻涕眼泪全都挤在脸上——是那位留宿的车夫。
莫明奇妙被拖进来的车夫，突然看到面前小小的一团东西，“你、你你是什么东西？不要吃我，我还要养家。”
一号审视了片刻，“你怎么会在这里？”
车夫听到稚嫩可爱的声，怔怔地盯着一号不敢动。
是人！还是个小孩子的声音，他拼命地咽着口水，极力从恐惧情绪中挣脱，发出自认为温和声调，“快到叔叔这里来，我有糖果。”
糖果......被当作小孩子哄骗的一号，从金树空间里拿出照明工具，调到低档暖黄色光，按下按钮后瞬间点亮这间密封无风的空间。
车夫一时不适应地闭了闭眼睛，再次睁开后猝不及防对上一双乌黑的纯净眼睛。
他不受控制地脱口而出，“我不想在这里！你快过来，快替换掉我啊！”
“替换？”一号沉思，“在你之前是什么人，你在求谁不要吃掉你？”
车夫冷得发抖，“他说他是柯鲁子爵，答应给我一大笔金币，然后我就变成这样。”
“你碰到什么了？”
“什么也没有，你快来替换我，我不能在这里，我要回家把金子给母亲治病，还要赚钱给我儿子上学，我老婆准备了葡萄酒，明天可以喝点，因为我明天不用上班。”
“你什么也没做？”
“是啊，我什么也没有做。”车夫发狂地吼，“我只是想借住一宿，为什么就碰上这么可怕的事！快放我走！”
“柯鲁子爵答应给你一笔金币，然后你同意了？”
“对啊。”车夫似乎也想到了什么，“我有一包糖果，就在马车上，你过来，我就把糖果给你。”
一号冷漠地瞥了一眼车夫，精神力展开，编织成一张网，没有放过一个角落。
“我不吃糖果，你身上也没有东西会让我有想交换的意愿。”
“是啊，你是贵族家的小少爷，什么好物没有见过吃过。”车夫再次流泪，颓废地垂下头，仿佛所有力气随着大哭大叫都已经透支完。
他自嘲地笑了起来，边哭边笑，但一号点亮的灯光让他清醒了不少。
其实他比那些一日三餐温饱都顾不上的穷苦人已经好太多太多，至少他的家里没有人挨冻挨饿。甚至，他都可以赚到足够的医疗费，只是一天二十四小时，他要做二十个小时。别人不愿意来爱利萨尔城堡，但他为了那把金叶片就接下这个活。
眼前这个孩子比他儿子还小呢，车夫苦笑地说：“你还是快走吧，你太小了，可能也替换不了我。如你说的，我的确也没有什么可值得你愿意交换。”
“你还记得是怎么进来的吗？谁要吃了你？”一号瞥了眼精神状态稍稍好一些的车夫，再次仔细察看所处环境。
与城堡主建筑风格有异，密室是用砖头一块块垒起来，不像是祭坛，刚才他的认知上有些偏差。
但是水池和车夫形成了怪异的画面，让人不得不往祭坛层面思考。
“我都不知道怎么进来的，就更不知道出口在哪。我真是没用，怎么会害怕到不敢反抗。”车夫微微动了下头。
对于车夫选择性回答问题，一号没有继续追问，而是顺着车夫的话，“反抗？”
车夫也愣了一下，“好像拖着我的人有一双手，我也说不清，但是现在我想想，我其实是有机会挣扎逃走。”
他越想越觉得自己没用，当时为什么没有力气挣脱呢？
被哭得头痛的一号，“安静！”
“唔。”车夫发现自己发不出声，眼神流露出更深的痛苦，他是不是要死了。
终于安静了。
生命树特地让一根银线跟着他，可是银线却没有在身边，能阻挡生命树力量的侵入，这个地方绝对不简单。
现在的幼儿身体不适合久留，先离开这个古怪的地方。
一号决定好后，就来到了车夫身旁。
就在车夫掉着眼泪，以为生命就此要结束，对不起家人时，他错愕地看着那个怪小孩。
小孩子飞、飞起来了！
“你、你飞起来了？”这时，他才意识到一位三四岁的孩子会出现在离奇的地方，本身就很奇怪啊。
车夫感觉脚一沉，正恐慌尖叫，一只小手搭上他的肩膀。紧接着他感觉到全身抽痛，仿佛从血肉中被强行抽离，眼前一黑。
再次醒过来时，车夫躺在又脏又凉的地上。月光下，他能看到这是他准备借住一宿的马房。
他赶紧坐起来，人都不稳地站起来，刚走两步绊了下脚，又连滚带爬地上了马车，拉起缰绳，急匆匆地赶着马就奔出城堡。
不远处一号看着车夫离开，他晃了下身体。
生命树出现在他身后，金线快速编织成一张椅子，让他坐下来。
【刚才你在哪里，我感应不到你的气息。】
“一个古怪的地方，有一个水池。”一号摊开左手，看着手心，刚刚他拉人的时候，很顺利。
虽然没有替代地悬空在水池上，但是他明显感受到身上的力量被抽走了一丝。
【我无法到达的地方，是特意带你去？】
车夫之所以被拉进去，是未知力量在引导他前去水池密室？车夫看到的柯鲁子爵又是怎么一会事。
“刚带走车夫时，原本围绕在车夫周围的黑气也不见了，我需要再去一趟。”然而，这话刚落下，一号却觉得身体涌现着无法抵抗的疲惫感，这让他身体紧绷。
【你现在不宜行动，明天早上再去看看。】
城堡一楼大厅里，老管家端着食物回来时，发现小孩子没在，他算着小孩的脚力，将二楼找了一圈也没找到人，只好又下楼。
“你让一个孩子在晚上随意走动！”老管家愤怒地指责柯鲁。
“我才是你主人，你关心一个刚见面的孩子，却对我这三个月去哪了一句未问。”柯鲁跳了起来，他在老人面前没有那套贵族体面，索性不装了。
“你根本不懂主人两个字意味着什么！”老管家说完这句话，准备再继续找人，一转身就看到乖巧地坐在沙发上的一号。
柯鲁耷拉着脑袋，在言语上他永远不是眼前这位老人的对手。正想含糊蒙混，看到男孩突然又在，他吓了一跳，并怀疑地问，“你去哪了？我怎么没有看到你回来。”
一号从空间里拿出一件大黑色斗篷，铺到沙发上再躺下来。
“人没事就好，就是食物都冷了。”老管家安抚地说：“我重新去做。”
“不用了，我不吃你们的食物，接下来几天也不用做。”一号从空间里拿出杯子，端起来喝了几口。
老管家瞬间驼下辈。
“脾气真不小，他不吃给我吃。”柯鲁咕哝，这小孩除了拿金叶的时候可爱，除此之外，怎么看怎么让人不爽，偏偏老管家喜欢。
而且，他敢保证，刚刚沙发上根本没有人！
他盯着一号手中的杯子眼睛一亮，独身一人跟着来城堡，难道这小孩有什么问题，如果被他抓住把柄，是不是以后就会有用不尽的金叶。
“这是你的。”老管家指着桌上的黑面包。
“我不想吃黑面包。”
“不想吃可以，明天开始你去找工作，或者去种田。”
“你竟然让我堂堂柯鲁子爵去种地！！”
无视两人的争吵，一号躺下来，双手自然垂落搁在身边，银线将无关声音一隔，很快他就睡着。
“安静，你会吵醒他。”
柯鲁气得狠狠地说：“如果不是我，你连住的地方也没有！”
老管家弯着腰温柔地注视着一号，等抬起头的时候，布满褶皱的脸冷酷地看向柯鲁，“老主人承诺我永远可以留在这里，谁也无法让我离开，即便是你，柯鲁家族的唯一继承人。”
“你！”
老管家说完直接走了，他得想个办法让柯鲁早日结婚生下儿子。
其实柯鲁并不想老管家离开，如果都走了，就只有他一个人，这么大的城堡，晚上一个人待着，其实非常可怕。他拿起黑面包啃了起来，又硬又干，味道还很苦涩。
他忍耐地吃了三分之一，眼睛一直望着对面沙发上乖巧睡姿的一号，突然站了起来，这么小的孩子到底把金子藏哪里了，那个水杯又是从哪里拿出来的？
柯鲁不知道，他的周围遍布着生命树的力量。
幸好这一夜，并没有发生不好的事。
【真是遗憾。】
生命树低沉的声音里透着与一号相似的口气，它控制着银线从柯鲁的身边挪开。
一夜睡到天亮的一号，在清晨第一缕阳光照到他脸上时，他才坐了起来。
【你这次睡觉的时间更长了。】
外面传来马蹄声，然后是人走动声。
很快大厅的门被打开，老管家走了进来，他身后是哈丁推着一张金属轮椅——肖欧·科亚西坐在上面，单手拿着本书，另一只手扶着轮椅，明显的黑眼圈让这位科亚西心情不美妙。
不过基本的应酬和交谈还是避免不了，这也是肖欧不愿意离开科亚西大楼的原因之一。
“科亚西先生，有多少年未见到您了。”
“是啊，很高兴再次见到你。”肖欧满面笑容，仪表斯文，一举一动都让人如沐春风。
他的身后站着四个人——两位魔法师和两位剑士，都是他的跟随者。
其实，还有一位曾经是佣兵团团长的男人，此时正在门外揪着一个人，没来得及进来。
哈丁推着肖欧到了大厅中央后，才返回到门口挥了挥手，十几人搬着各式各样的物件走了进来。
“我很荣幸您选择爱利萨尔城堡当作度假休养地。”老管家对肖欧鞠躬后，“我这就请子爵下来，请您稍等片刻。”
“没关系我并不着急，我将会在这里度过秋季的第一个月，我带来的仆人也可供你使唤。”
老管家感动地说：“蒙你惦记，我确实需要他们的帮助。”
哈丁是第一次来爱利萨尔城堡，他四处走动，大厅非常空旷，光线不好，看起来又暗又旧。
他刚走到沙发旁边，就对上一双又黑又亮的眼睛，“咦，这里怎么会有个小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