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沙砾（三更）
“陆苾，感觉怎么样？”
在把档案室和义体工作室翻了个底朝天后，方栩予就带着唐泽去医疗区看望陆苾。
陆苾坐在病床上，眼神空洞。
方栩予把义肢递给她。她面无表情地接过，往自己的大臂上一套，那手臂就原封不动地长了回去。
几秒钟后，陆苾抬了一下刚接上的手，紧接着又前后活动了一番。
义肢已经连接完成。
唐泽注意到，她手肘的断联处也并没有露出肌肉和血管的切面，大概连大臂也是义肢。
她该不会……真的全身都换了吧？
“陆苾啊，档案室和义体工作室会暂时封闭，警戒队会去调查情况，有了进展我会通知你的。”
“当然，你的设备我让他们尽量不要触碰了。”
“你放宽心，好好休养几天。新部门的安排也不用着急，特殊情况，上面会通融的。”
陆苾的眼球木然地转了几下。
“方部长，不需要延后了，现在就可以安排我的工作。”
陆苾转过头来说道。
“没有延后的必要了。”
唐泽知道，她指的是自己用延后安排作为借口，实际上只是想多点时间查询档案这件事。
但现在档案都已经没了，自然没有拖延的必要。
“咳，你的职责一直比较特殊，虽然不是正式编制，但是你的工作对聚集区贡献很大，这个是无可取代的。”
“所以在新部门，我也会尽量保留你原本的义体制作工作。至于编制部分，你看看是要一个不花精力的闲职，还是和生物相关的工作呢？”
陆苾抬起眼，直视着方栩予。
“方部长，我有一个请求。”
“你说。”
“我想加入特动队。”
方栩予一愣，紧接着脸上露出了抑制不住的光亮。
“真的？！”
唐泽也没想到她会这么说，正发愣，就被方栩予一把拉过手去。
方栩予虽然至少用力拽着他，拿手拍了拍，但那激动的眼神分明在说，他现在就想抱起唐泽转几个圈庆祝庆祝。
“我还有一个请求。”
陆苾停顿了一下。
“我恐怕不能和陆芝一起工作。”
方栩予的笑僵在脸上。
“这……”
“我不是要方部长开除她，只是……”
“我们没法在同一个部门，也没法做同样的研究。”
“呵呵，这个也不是不可以，毕竟你们的方向还是有差别的嘛……”
方栩予尴尬地收起了笑容。
“没问题，那就让你单独研究。”
陆苾突然抬起了头。
“部长，我听说特动队里有其他生物领域的人。”
“不知道我可不可以和她一起研究？”
方栩予眨眨眼睛，回过头和唐泽对视了一下。
“刘姨？当然可以。”
“那就谢谢方部长了。”
陆苾说道。
“不，队长。”
方栩予松了口气，脸上又露出了微笑。
原本他对陆苾的安排就是要么和陆芝配合，要么和刘天娥配合。
现在陆苾虽然还是不愿意去研究武器，但她要是能和刘天娥结合，可以大大推进关于五色石试验和一变规律的研究。
武器方面还是只能依靠陆芝，这一点虽然有些遗憾，但无论如何，陆苾能答应进队就是很好的。
他不知道，身后的唐泽看着陆苾的眼神，却是更加阴沉。
***
“为什么改变主意？”
唐泽冷冷地问道。
方栩予又收到了工作信息，正在犯难，唐泽便自告奋勇留下来“慰问”。
他于是欣慰地离开了，临走前还不忘在陆苾看不到的角度给唐泽比了一个大拇指。
唐泽等到他离开，便收起眼中的柔软，目光变得淡漠而阴沉。
“刚刚是怎么回事，你总该解释一下吧？”
陆苾揉着义肢连接的地方，空洞地看向他。
“我和你一样，对发生的一切毫无头绪。”
“你觉得这话我会信吗？”
唐泽站到病床边，冷冷地盯着她。
“我不是很有礼貌的人，我就想问你究竟几岁，身上究竟换了多少义体。”
陆苾回望着他，几秒钟后，她垂下了眼。
“四肢和五官都换了，内脏只换了几个。”
“至于年龄，坦白说，我也不知道。”
“我说过，我们的记忆残缺不全。我甚至连记忆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都记不清。”
唐泽眼里一沉。
每次他逼问陆苾，她似乎都会回答。但一到关键问题，她的回答不是“忘了”就是“不知道”。
不过……陆苾竟然真的在不断替换自己的身体，甚至连内脏都开始换了。
“你该不会打算把自己整个人都替换成义体吧？”
陆苾低着头，声音没有任何波澜。
“怎么，不可以吗？”
“如果全都换成义体，就不会有任何异变的风险。义体没有DNA，分子可以保持稳定，而且可以大批量生产替换。”
“你不觉得这个想法有些因噎废食吗？”
“你还不如直接生产一个机器人，然后把自己的思维导入里面算了。”
陆苾抬起头，眼神里似乎闪过一丝嘲讽。
“这件事早就有人在做了。”
“……？”
“听起来很容易，但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
“如果我们能把思维完全导入一个虚拟世界，那还要躯体干什么呢？”
“我们直接生活在系统里，连机器人都不需要，更不用和这个世界上的污染抗争。”
“唔……是这样的。”
唐泽有些困惑。
“我执着于人类的‘躯体’，就是因为放弃它，会产生更多让人不快的问题。”
陆苾淡淡地说道。
“首先是现阶段，我们没有办法完全地复制一个人的思维。这个数据量太大了，稍有偏差，这个‘人’可能就不是原本的人，你敢承担这样的风险吗？”
“还有，人的思维和认知都和现实的躯体、生理现象、实践分不开。”
“如果完全放弃躯体，人不会再是‘人’的模样。”
“不放弃，我们也会越来越不像‘人’。”
唐泽说道。
“在这种环境、这种制度下……人只会越来越不像人。”
“你会说我们未来的模样，和系统里虚拟人未来的模样相比谁更美好吗？”
陆苾又一次抬起眼望着他，而这一次，那双没有生命的眼睛似乎闪现出了一些情绪。
一种淡淡的、却消散不去的忧伤。
“所以，我至少想留住一样。”
“如果我们的文明终将瓦解，人变成野兽，至少……还能留住这副模样。”
唐泽一愣。
“我们都知道，人终将变的。在这种环境里，或早或晚，都要变的。”
“或许，我只是那个当沙砾从手指缝中流走时，尽力想多留住一点的人。”
她抬起手，做出了“捧”的动作。
“我，你们，其他很多人，其实都在做同样的事。”
“也许到最后，我们会发现每条路都走不通。沙砾最终会一颗不剩，我们什么都留不住。”
“可即便这样，我们还想、也只能不断尝试。”
“万一呢？”
唐泽眯了眯眼。
“你说的没错。”
“但或许在这其中，还有希望沙砾快速流完的人。”
陆苾维持着原本的姿势，语气依然没有任何波动。
“那我们要更加努力才行。”
离开病房的时候，唐泽在门外独自站了一会。
他的眼前仿佛看到了一些无可挽回的崩塌的和流逝：
手中的沙子，从防护服间隙流出的哨兵，二号试验场毁坏后涌出的“水”。
这一切结局都是无法避免的么？
唐泽回过头，望向病房里的方向。
他也是在这样的病房里，遇到了那个无法解释的黑影。
联系到叶序和陆苾所说的刘天娥和医院的关联，他不禁怀疑，在医院这个地方，还隐藏着尚未被发现的一条暗线。
而这条暗线，早已经深埋在他们身边，监视着他们的一举一动。
会是……刘天娥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