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如何不能
“那些莲灯……”
夜凉如水,帝真走到陈默身后,看着重明宫外,无数繁星闪烁。
“那是殊道仙宗万法殿上的莲灯,你为什么要送给他们这样一盏灯?”
陈默一袭黑衣,看着窗外,问道:“是不是很漂亮?可有些人,尽管每晚都抬头,却再也没机会欣赏此等盛景。”
“有些人,谁?”帝真看向陈默。
“你。”陈默笑着说,见帝真满脸疑惑,亦是没有丝毫解释,转身走回了大殿中。
殿中,曾在即位大典上露过面的神使走上前来,深深低下头:“宫主,乌连星域那些鬼族,已经迁到了殊道城中。”
“好,告诉他们,我承诺的秀丽山水,很快就能出现在他们面前。”陈默说着,见神使露出欲言又止的神色,好笑道:“怎么?”
“七水星的魄兰山上,栖息着一位大乘道尊,他不愿意离开魄兰山。”
即便是神宫,修为最高的神使也不过大乘后期,想要强行对抗一位大乘道尊,还是有些麻烦的,换句话说,魄兰山可能一时半会儿搬不到莲翁星上。
“怎么会?”谁知陈默竟是露出诧异神色,“你没有带着苍悟一起去吗?”
重明宫的神使,除了眼前的化神修士外,还有三位大乘期道尊,但一位长年在外搜罗适合入主重明宫的苗子,一位负责处理重明宫日常事务,只有一位是负责战斗和威慑的。
陈默知道这一点,所以贴心地添了一人进去,两位大乘道尊的配置,哪怕面对大乘后期,也有一战之力。
“带了……”神使露出为难神色,“但宫主说,不能闹出人命,那位道尊阁下,誓死不屈……”
“他为什么誓死不屈?”陈默问出了一个让神使不明所以的问题。
“因为不愿意离开魄兰山?”神使有些莫名其妙地回答,却得到了陈默一个不达眼底的含蓄微笑,“这就是你的答案吗?魄兰山是生了他还是养了他?是有故友葬在山上还是山体成精和他谈了场生死之恋?哪怕是他有恋山癖——都比你这个答案听上去用心许多。是不是我刚坐上宫主之位,你觉得我不够资格调用你们,所以这样敷衍我?”
神使脸上顿时冒出冷汗,他们确实对这位新宫主的即位颇有微词,因以往的神宫宫主虽然也有修为不高者,但都在某一方面非常突出,令宫中之人心服口服,不似眼前这一位,除了得帝宫之主青睐之外,修为、体质无一突出,他们有些想法也难免,但尽管如此,他们做事还是尽心尽力的,毕竟谁也不敢挑战宣曌仙君的威严,他们怎么会在这种小事上给新宫主脸色看呢?
实在是他们与对方交手数次,对方都一味不愿迁离魄兰山,而他们也确实谁都没有想过,要去深刻探究对方不愿离开魄兰山的缘由——神宫做事,何须那许多手段?
今日被宫主一逼问,他们才惊觉眼前的宫主虽然不如其他三宫之主手段繁杂,甚至有些妇人之仁,但不可否认,这位宫主绝不愚蠢,也并非优柔寡断之辈,他有自己的原则,并且有足够的手段维持自己的原则——他并非不知道自己的要求有多繁琐麻烦,但他自己做得到,并且要求他们也做到,就比如眼前的迁山之事,宫主就绝不会与那位大乘道尊在那么一个脆弱的理由上来回绕圈,最后失败而归。
“宫主恕罪,是夭溟办事不力,属下这就再去一趟魄兰山。保证三日之内,让鬼族人见到新的山水。”
夭溟的神情变得极为自责,眼神之中对陈默也多了几分真正的尊重。
陈默没再说什么,夭溟立即退下,再不敢耽搁片刻。
他离开之后,帝真又道:“魄兰山……除了灵气浓郁之外,还曾是妙道仙君和霜女仙君两位仙人的飞升之地,对于其他人来说可能只是一处名胜古迹,但对殊道仙宗来说,这是祭神之地需要满足的基础条件,你是想要重启殊道仙宗祭神仪式吗?”
陈默忽而转头,视线骤然与帝真对上,吓得他下意识后退两步,却听得对方颇有几分意味深长道:“连这种事都知道,看来你和宗主当年的关系真的很不错,等殊道仙宗建成,你会做这里的第一个客人吗?”
帝真缓了两秒,才察觉出陈默话语中意味,慢了半拍,才缓缓垂下眸,声音低沉而苦涩:“我当年那样……还有可能吗?”
他想说的,其实不只是轰开了殊道仙宗大门,更是让宣曌确认了归一大阵的阵眼。
“可能,怎么不可能?别说宗主没有意见,就算他有意见,我是少宗主,我想邀请谁上门,谁还能拦我不成?”陈默笑嘻嘻地说。
识海中,宗主不满地嘀咕:“我什么时候没有意见了?帝真那一下,可是狠狠踩在了殊道仙宗头上,若不是他,殊道仙宗后来或许……”
“或许能多撑个几十年?然后才变成死城?——有区别吗?”陈默在识海中慢悠悠回答。
“那也不能这么轻易原谅他……”宗主说着,语气已是弱了不少。
说实话,在从帝真口中得知对方当年背叛的他原因的时候,他心中一直堵着的那口气已经松开了,但仍是不肯低头。
“那你继续不原谅,反正我已经决定了,让他做我殊道仙宗第一位客人。”陈默根本没给他递台阶,直接霸道做下了决定。
“……”宗主一阵无语,但也没说什么了。
“陈默,我……”帝真哪里不知道,陈默能说出这个话,说明第五尘亦是放下了当年那场恩怨,但他心中仍有难言之隐。
陈默深深看他一眼,轻轻堵住了他剩下的话:“其余的事情以后再说,等殊道仙宗建成之后,你会是第一个客人,就这样说定了。”
帝真的犹豫就这样被遮掩过去。
接下来数月时间,莲翁星的东灵山成了圣火仙域、甚至是修真界一百零八方仙域最受瞩目的地方。
去过即位大典的都知道,宇宙间那座从不落地的神宫之主,不知为何突然对一座死城起了兴致,不辞辛劳地迁星改造,誓要将死气沉沉的殊道死人城改成风水宝地。
曾参与过千年前殊道探秘事件的三十一座仙宗一开始都有些慌张,但随着时间流逝,发现神宫并没有其他举动,又渐渐放下心来。
一座早在千年前便被灭门的昔日仙宗,就算如今被神宫之主重视,又能怎么样呢?上万年的底蕴,可不是一朝一夕填得起来的。
哪怕是神宫也不行。
要知道他们当年就连“殊道探秘”,也整整进行了百余年时间呢!
陈默从神使口中得知了这些仙宗的想法,也只淡淡一笑,并未有多余动作。
“宫主,您……不生气吗?”
神使夭溟自从成功将魄兰山迁入殊道城之后,就被神宫众人默认成了宫主身边的红人,他倒是不敢以此头衔自居,但也确实渐渐变得常跟在陈默身旁。
他觉得这位宫主看着不动声色,但实际是一位内心极为强大的人,经常做出一些旁人看来极不同寻常的事,看似离经叛道。
但如果细想下去,会发现那些事并非不同寻常,只是常人畏难、因而避而不选罢了,宫主则不然,他似乎天生缺乏敬畏之心,想到什么就去做,从不预设困难。
——敢想敢做。
简简单单四个字,便可以概括宫主所有匪夷所思的选择,但很多人无法理解,就算理解了也无法做到,就算做到了也未必有宫主这般坦然。
所以夭溟觉得,这约摸也算一种天赋,一种不体现在修为、不体现在体质、甚至不体现在智力上,而仅仅体现在一颗不受约束的凡心上的罕见天赋。
也正因此,夭溟不认为陈默是一个会忍气吞声的人——成日跟在宫主身后,他已经知道宫主是殊道仙宗少宗主——那这些隐约带有贬低和仇视意味的话语对宫主来说便不是无谓的玩笑,而是实实在在的挑衅了。
“生气?我为什么要生气?这些人……可是我殊道仙宗重回众人视野的关键。”
陈默杵着头,看着美丽的星空,眼中是浓浓的兴味。
仿佛那些人并不是在鄙夷与嘲笑、而是在赞美殊道仙宗一样。
“?”跟在宫主身边四个月,夭溟依旧无法跟上宫主思路,或许……是他对自己还不够坦诚吧。
又四个月过去,三十一仙宗已经彻底忘记了殊道城火热重建之况。
对这些仙宗来说,每日要处理的事情实在太多了:两个月前抓回来的化神期妖兽又在异动、门中天骄级弟子与人斗法时不幸陨落、闭关千年的大乘期长老准备出关、与自己掐了千年的对手仙宗昨日又出了个大糗……
无论哪一件,都比神宫之主玩笑似的要重建一座破败千年的宗门这种事情要来得重要和有趣。
甚至这期间,三十一仙宗众人以莲灯联系那位重明宫主,对方也一点架子也没有,该喝酒喝酒、该论道论道,甚至就连偶尔有几个弟子大胆看上对方,上前勾搭也不见对方生气,只是每次都出现意外、没能勾搭成功罢了。
“芳夜星域,星河倒影,已经拓印下来了,你要提前看看吗?”
任劳任怨了几个月,帝真总算将芳夜星域走遍,将漫天星云拓入眼睛之中,只等去一趟殊道城,就可以用见影仙法牵引出来。
打断了一位仙宗弟子的深情告白,帝真那双血眸中却不见丝毫愧疚,语气也极为平静,好似只是恰好在这个时间拓好星影一般。
“什么星河倒影,我能看看吗?”那仙宗弟子不死心,还想与陈默同行。
帝真倒也不恼,他平淡看向对方:“你的修为恐怕不够,除神宫之主外,其余人无法承受修罗血眼的威力。”
“什么修罗血眼?你以为你是……”那人说到一半,忽然记起眼前这位平易近人的黑衣男子实则是一位神宫之主,那他身边的人是另一位宫主好似……并非不可能?
再一抬头,第二次看到那双血红色的眼眸,仙宗弟子好似看见了漫天的残肢与血影,浓厚的血腥戾气扑面而来,令其不由得倒退数步,眼中刺痛、眼角流下血泪。
“告、告辞!”仙宗弟子眨眼不见了踪影。
“我没打扰到你吧?”帝真不是很诚恳地问,语气毫无愧意。
陈默笑看他一眼,既不说有、也不说没有,而是回答道:“既然是殊道仙宗特有的景色,还是等到仙宗建成那天一起看更震撼,现在就留个悬念吧——修罗血眼,真的非神宫之主不可深看?”
“不是,化神之上,受些眼痛也可以。”帝真淡淡地说,语气坦然。
——刚刚逃跑的仙宗弟子,修为正是化神。
“看来,你不太喜欢刚刚的仙宗弟子。”陈默说着,打断了帝真欲解释的行为,转移话题道,“宣曌说,我们不可能赢她,你信她吗?”
帝真张了张唇,又闭上,脸上难得有几分憋闷,他真不想在这时候谈什么宣曌,然而陈默一副不必多言的模样,让他只能接话道:“不信,但很难,她不蠢。”
不蠢,所以不可能在明知陈默重建殊道仙宗是为了对付她的情况下,还如此有恃无恐,除非她有必胜的把握。
“所以,这是她的弱点之一。”陈默说,看向明澈如洗的天空,“优势太大了有时候也是一种劣势,筹码太多了就不会太珍惜手中个别小牌,比如殊道仙宗、比如——镇压了秦香海鬼怨千年的先天心眼。”
帝真猛地看向他:“你想做什么?”
“你猜得没错,我要重启祭神之地。”陈默终于正面回答了他几个月前的问题,“但不是在魄兰山,而是秦香海上。”
帝真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神情:“可是为什么?我已经……”
忘记了先天心眼的感觉,也不再对其心存幻想。
“要不要先天心眼那是你的事,捞不捞是我的事。我需要先天心眼再为我探一次阵眼,归一大阵的隐患必须拔除,你告诉我,我如果把它捞起来,它还能看出阵眼吗?”
风乍起,无纹的黑色衣摆吹起柔软的弧度,一如眼前少年那张没有丝毫压迫意味的白皙脸庞,眉目平和。
但眼睁睁看他明目张胆地用重明宫资源改造整个东灵山、乃至莲翁星的帝真知道,这只是表象,眼前的少年,敢想敢做,是这天底下棱角最明的无畏之人。
“……能。”帝真听见自己的声音。
护宗大阵与归一大阵是同一个阵眼、已经炼成镇海之器的天生心眼很难再与修罗之身完美契合、宣曌可能会因此勃然大怒,以其仙君修为杀死他们只需稍稍抬手……
这种种的忧虑与困难都无所谓了,帝真在这一刻,完全无法给出肯定以外的答案,心跳如擂鼓。
他如何说得出一个“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