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章 世有仙
陈默的好人大计开展得很快。
这些年圣上逐渐沉迷享乐,朝政被宦官把持,其纵容手下大肆敛财、四处修建行宫享乐,身边光是干女儿都收了十几个,九千岁的名头都从宫里传到了宫外,连送儿子到宫里做太监的人家都多了起来,指望着自家孩子一飞冲天。
京都城好歹是天子脚下,贪官污吏没那么显眼,但也是崇上之风盛行,陈老爷光是有个在九千岁手下做事的哥哥就能纵容儿子当街强抢民女,更别提其他家中有人在朝中做官的人家。
陈默仅仅一天时间,就抓了三个调戏妇女的纨绔、制止了四起巡逻士兵拿百姓东西不给钱的无耻行为、救济了六个进衙门喊冤不成、反而被打残手脚、生活不能自理的老人,而这还仅仅是他管得上的。
管不上的诸如纨绔的父亲强占民田、私收贿赂纵容手下残害忠良之后;巡逻士兵的头子以不正当手段打压城中某盈利颇佳的酒楼、致使对方低价贱卖、转手收入自己囊中;那几个儿女有冤的老人,陈默除了给钱,也没办法将他们的孩子从牢里捞出来,因为京衙的主簿也有个弟弟在九千岁手下当差,对方收了加害者的好处,不可能放人出来。
忙碌了一天之后,陈默坐在院子里的秋千上,双目无神地看着天空。
“少爷,您是在为那些没办法帮助到的百姓担忧吗?”小柳小心翼翼地问。
陈默转了转眼珠,瞥向小柳,声音带着淡淡的叹息:“你怎么会这样想?我只是在想,这样下去做到何年何月才能成仙?做好人的后台要求比做纨绔高多了。”
做纨绔只需要有个在九千岁手下做事的亲戚就能为所欲为,而做好人却需要九千岁这样的高度才能为民喊冤,算起来做纨绔竟然轻松多了,他只是在为自己的好人大计忧愁。
成仙……果然不容易啊!
小柳哪里知道少爷得出了这么个逆天的结论,以为少爷真情实感地为民生担忧,顿时感动道:“少爷真是心思纯善!其实少爷如果想做一件救得数万人的大好事的话,京都城内也不是没有参考的。”
“你是说国公府内那位世子八岁时的事迹吗?我可没他那本事。”陈默把手中的扇子往脸上一盖,歪歪扭扭躺在了椅子上。
小柳一愣,觉得这倒也是个出路,然而一看自家小少爷那懒洋洋的样子,还是老老实实将自己的方法道出:“少爷,不知少爷可曾听说过东山水庭?若是依少爷所言,这世上有神仙,必然也有精怪,东山水庭曾埋葬了数万位建造者的魂魄,少爷若是找高僧超度一番,想必功德不比救活几万个活人少。”
鬼魂超度起来肯定比拯救活人效率高得多,死在一个地方的亡魂超度起来还能以群计算,小柳觉得自己这个想法简直是天才设想,其实用意义仅仅比少爷的“做一个好人的功德是做一个坏人功德的两倍”论要差上一丢丢而已。
暗处的庞灵缓缓开口:“小花这个小厮,应当在小花的人生中占据了极为重要的一部分,没有他,小花是万万长不成这样的。”
陈默闻言,当即双眼一亮:“小柳你怎么这么聪明!不仅如此,我们还可以在原地建一座渡川亭,专司超度事宜。从今往后,世界各地的亡魂都送到我们这里来超度,功德岂不是如流水般绵延不绝?”
暗处的两人:……
宗主幽幽接了庞灵刚刚的话:“我倒是觉得两人一人占一半的功劳,小默这样,他自己的努力也有很大原因。”
且不管宗主二人对此如何吐槽,两人都是想一出是一出的性子,当即打听好了东山水庭的位置和京都城内有名的高僧大儒,打算办一场耗资数万白银的超大法事,超度东山亡魂。
陈员外府,小凤姑娘终于醒了过来。
“东山水庭?这位陈少爷真是好大的阔气!他知道那是什么地方吗?就敢动土招魂?还要超度亡灵?”
齐国剑客王诚好人做到底,打算等这位被他救了的姑娘醒了再走,却不料正好听到府中下人谈论陈默最近的奇异举动,顿时惊怒不已。
他之所以不远万里自齐赴丰,就是为了去东山水庭替师尽孝,那水庭里埋葬的不是别人,正是王城之师石远山的弟弟一家和他们那一脉的无数能工巧匠。
石家家学渊源,及至石远山这一代,兄长于剑法一道颇有建树、弟弟石远庭则在风水之术上极有天赋,索性就此分家。但二人感情还是很深厚的,哪知弟弟一脉去了丰国发展后,竟遭此大难,建造好了东山水庭后,被丰国皇家暗卫悉数埋葬在水庭之下,不见天日。
石远山虽剑术绝佳,却是没办法深入大内刺杀皇帝的,因此只能将此事深埋心底,直到近些年东山水庭不知是何原因,频频出现恶鬼伤人事件,渐渐荒废,他这才敢派弟子前来祭上两杯酒。
此时听到陈默竟然大言不惭要超度东山亡魂,他自然不会觉得这是富家少爷一个关于成仙的通天妄想,而是觉得丰国欺人太甚,杀了建造东山水庭的数万工匠不说,还要让他们死后也不得安宁。
谁知这时,脸色尚还苍白着的小凤缓缓坐起了半边身子,勉力道:“东山水庭?可是建在京都郊外、临近崇音寺的那座避暑园林?近些年废弃了的那一座?”
王诚攥紧了拳头,声音低沉:“据我从下人口中听到的消息来说,是那一座。”
没想到小凤竟是沉默半晌,这才缓缓道:“那地方,我知道,不怕恩人知道,我的外祖母,正是那批建造者之一,她还活着,并且一直居住在东山水庭里。”
王诚猛地转头:“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小凤惨淡一笑:“还能有什么意思?那陈家少爷如此羞辱于我,我却不能反抗一二,不怕被恩人知道,我马小凤,从小就不是个贤惠柔淑的人,如今有了机会,我自然也要让那位高高在上的陈少爷,狠狠跌个跟头!”
王诚没想到马小凤看似身若扶柳,性子竟是这般坚韧,他眉头皱了许久,才缓缓开口道:“你是要杀了他吗?”
马小凤手指一紧,苦涩摇头:“我哪里敢行如此违逆之举?这陈少爷毕竟是员外之子,若我杀了他,我自己又能逃到哪里去?我只是想让他吃点苦头罢了。”
王诚却是冷冷道:“一点苦头怎么够?他这种人,只怕吃一千次苦头也不见得能回心转意,此事你来想办法,我配合你,只要不把人打死,也算是给陈府一个交代了。”
马小凤犹豫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陈默的两次羞辱,她不是不愤恨的,只是作为平民百姓的本性使然,让她不敢与之抗衡,现下想想对方以往还调戏过不知多少如她一般的女子,马小凤的心渐渐冷酷下来,她也要让陈家少爷狠狠吃个苦头!
另一边,陈默对于府上两人的打算自然是全然不知的,在确定好了日子之后,立即轻装上阵,坐马车前往东山水庭。
宗主和庞灵二人倒是知晓马小凤和王诚的打算,但在认真思索后,决定先静静观望事态的发展。
这毕竟是小默自己的成仙劫,他们两个外人插手太多,反而有可能扰乱天道判断,若是导致陈默成仙后的修为过于低下就不好了。
东山水庭虽说就在京都城郊外,可京都城外的范围太广了,陈默硬是坐了两天两夜的马车才堪堪抵达这座本是修建给皇家避暑的行宫外围。
以清灰色的砖石围起的大门外,一座石狮子久经风雨侵蚀,掉了半只耳朵,透过微微敞开的门缝,能看见门内疯长的野草,与被丛生的爬山虎藤蔓缠绕的灰白水榭廊桥的一角。
做法事的队伍还没有来,因为此处虽然废弃,但毕竟曾是皇家之地,因此想要大批人马入内,还是需要走个流程审批一下,陈默只是率先过来瞧瞧而已。
他先是扒在门缝上左右瞟了那么一眼,又绕着围墙走了一阵,这才走到疑惑不解的小柳面前:“你先进去。”
小柳:“?少爷,您不进去吗?”
“废话,让你去你就去!”陈默说着,踹了小柳一脚,自己却是重新扒在了城墙上,表情迟疑地向里看去。
宗主和庞灵看到此处,总算是松了口气:他俩怎么就忘了,小默/小花是能听到万物之声的,此时虽然还没进门,但大概率已经听到了宫墙内的奇怪动静。
陈默确实是听到里面有人声才不肯进去的,却不全是因为那本该死绝了的人声才迟迟不肯入内——笑话,他陈少爷是谁?京都城横行霸道多年,还会怕几个命都没了的魂魄?之所以不敢进去,是因为他听到里面传来隐约的刀剑交锋之声。
闹鬼的东山水庭,有鬼可以理解、有人可以理解,有人在里面跟鬼打架,这就有点不可理喻了。
陈默怀疑有人预先埋伏在这里,准备抓了他这个腰缠万贯的员外之子索要赎金!君子不立危墙之下,他可得保护好自己的小命,让小柳打头阵最好。
小柳哪能猜到自家少爷的心思,迟疑了两秒之后,推开门走了进去,不出半刻钟又急匆匆跑出来:“少爷,里面好多人!有十几位武功极好的布衣老者、带刀的黑衣侍卫、还有那位齐国的剑客,三方人打得可凶了,咱们还是改日再来吧?”
“真打起来了?”陈默见小柳安全回来,松了口气,胆子也大了起来,悄悄往里面挪了一步,却在刚进城门那一刻,被突然出现的黑色人影撞了一趔趄!
“他要逃出去,抓住他!”
身后传来一声厉喝,随即陈默的脸颊旁飞过一柄寒光闪闪的长剑,“歘”地一下钉在大门上,与大门一同被穿透的,还有一具渐渐冰凉的黑衣尸体。
对方死不瞑目的眼睛盯着陈默,似乎在责怪他进来得不是时候,让园中人发现了他的离开,功亏一篑。
陈默狠狠咽了咽口水,立即举起双手,看向前方齐齐朝这里看过来的众人,小心翼翼道:“我只是路过……”
“就是他,暴露了暗二的位置,这人一定与反贼一伙!杀了他!”
场面沉寂半晌后,一名黑衣带刀侍卫高声大喝,陈默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只见侧边不知何时竟是潜伏了一个呼吸极轻的人,手中寒刀瞬间出手!
“小默!”宗主一直跟在陈默身边,没想到宫墙内部还有这层变故,顿时放出精神力。
庞灵亦是被这凶险一刻吓到,他倒是没有惊得立即出手,但指尖也是灵光闪现。
银色的窄刀被无形的力量弹开,力度大到那位潜伏者身体都侧开了一瞬!
“什么东西?”
那侍卫被无形气流弹开的一瞬,布衣老者、带刀侍卫、以及剑客几方人都看了个清楚,都是习武之人,不存在眼花一说,于是一时间,众人都惊呆了。
片刻后,那布衣老者一行人率先有人红了眼眶,眼神带着惊疑和隐隐的期待:“远庭,是你回来了吗?”
黑衣侍卫和剑客也是震惊不已,迟迟没有言语,数双眼睛死死盯着陈默这边。
而处于风暴中心的陈默本人,却是在片刻的呆滞后,迅速反应过来,当即“噗通”一跪,双眼亮得简直让人无法直视:“仙长,是您在暗中帮我吗?徒弟等您好久了,请收弟子为徒啊!”
他就说,这世上有仙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