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22章 困惑
万兽园。
散开的火光之后,司徒渐鸿微微凝眸,手指下意识触摸手背上层叠的烙印,半晌,展颜笑道:“原来如此——”
不等陈默几人从刚刚的生死危机中回过神来,只听得眼前司徒渐鸿缓缓启唇:“凡吾所取,尽还汝身——长右之水,去!”
一道淡黄色烙印自司徒渐鸿手背上消去,继而翻涌出一股滔天巨浪,声势浩大地朝陈默等人扑去,沿途涛声滚滚!
这一道烙印,比之前司徒渐鸿用出的烙印还要强上百倍不止,甚至极有可能是灵兽本来实力,比陈默等人方才之势更强!
“卧槽!学这么快!”
陈默拉着覃家宝两人转头就跑,根本不带回头的,然而这一道被陈默偷来之咒语加持过的长右烙印过于强大,不等他们跑出足够的距离,那巨浪已扑涌而来!
“咳……咳咳……莽山白纹龟、咳咳……三尾三爪、背负白纹……咳咳……弱点龟壳、龟壳龟中心菱形凹陷……避水诀!”
陈默被这一浪拍得几度无法呼吸,但好在之前消失的烙印似乎还有余威,令他有了些许喘息之机,断断续续吐出几个字。
手背上,一个简练的乌龟烙印悄悄成型又黯淡,陈默可不敢再拿它当一次性防具使用了,勉强恢复了呼吸。
而在他身边,覃家宝和许成灰浑身湿透,已经彻底昏迷过去。
不等气喘匀,陈默半跌在地上、边咳嗽边念道:“浮玉蚕……咳……身长二寸二尺、浑身玉、咳咳玉白……吐丝透明、擅隐身……隐!”
就在陈默令避水罩彻底隐没的下一秒,头顶水浪骤然消失,露出上方脚踏火云、正皱眉俯寻的司徒渐鸿!
他竟是丝毫不存侥幸,在甩出如此巨浪之后,竟还细细寻找陈默等人身影!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陈默甚至不敢发出声音,因为避水罩不防音,他目前浑身剧痛,根本没办法站起身来,一旦被发现,就只能任人宰割。
司徒渐鸿在搜寻片刻后,冷声道:“不出来也没关系,待我把这万兽园犁一遍,你和你的同伴照样无法活出这里!”
司徒渐鸿说完,并没有立即出手,而是目光越发犀利地在这万兽园中逡巡!
可惜的是,整个万兽园内并没有丝毫异动,他的对手并没有如他所预想的那样沉不住气,露出破绽来。
司徒渐鸿眉头微皱,他倒是确实可以将这万兽园犁一遍,可问题是这举动必然会引起殊道仙宗某些还残存的意识不满。
他本意是来这殊道城寻找机缘的,若是惹怒了这座城,反倒得不偿失了。
“渐鸿师兄,不若让红英师姐……”师弟在身后低声建议。
“不可。红英的能力极损精气神,用来卜算这等小事,不值。”
司徒渐鸿拒绝得很干脆。
林红英使用血脉秘法并非没有代价,尤其她现在还是凡人,每用一次损耗的都是其本人的寿命,虽说在她正式踏入仙途后这一症状能得到缓解,但寿损太多,于仙途也有碍。
林红英的价值比这小小的灵心宗弟子要大得多,他不可能为了这些藏头露尾之辈损了林红英仙途,她的修为绝不能落后他太多。
“那……”那师弟也没办法了,总不能真的将这万兽园犁一遍吧?
“罢了,且容他活着。今日我能压得他不敢露面,来日灵山大会,我照样能让他跪在我身前,让他在我面前,永远抬不起头。”
司徒渐鸿往下方瞥了一眼,转身离开。
身后师弟连忙跟上,期间回了一次头,期盼着对方听到这等言语泄露出一丝气息,可惜万兽园内依旧一片寂静。
想也知道,之前对方能在司徒渐鸿的威压下一直不露面,现下司徒渐鸿离开,对方心理上更加轻松,自是藏得更紧了。
直到这一块地域彻底没有声音,一座假山后,才渐渐浮现三个身影。
其中两个人脸色苍白,躺在地上不省人事,而剩下的一个则是闭目不断喘息着,身上冷汗如雨下,手背上的烙印黯淡近乎于无。
一枚烙印其实只能持续半刻钟,恰好是烙印恢复的半数时间,避免有弟子全程用烙印对付灵兽,自身感受不到半点生死危机。
而陈默的这枚浮玉蚕烙印,足足持续了近一个时辰,不是烙印独对他青睐,而是重明利用之前吸收的灵气,维持着烙印之威。
事实上,哪怕司徒渐鸿不离开,再过半刻钟,陈默就会支持不住。
但司徒渐鸿不知是觉得再等下去有损他的骄傲,还是纯粹不想浪费时间,总之在陈默彻底昏迷过去之前,他走了。
陈默大口呼吸了许久,还是觉得喘不过气来,但他知道自己不能再等下去了。
四周因为浮玉蚕而对他无视的灵兽渐渐围拢过来,目光变得极富攻击性。
万兽园的试炼,还剩一个时辰!
“玉山红雀……额头有一撮白毛,双翅绯红、呼……呼……弱点右爪第一根脚趾……”
陈默念了几个字,感觉胸腔内的氧气几乎都要用尽了,大脑都跟着一阵眩晕,但好在烙印用出来了,一道淡黄光晕罩下。
地上,覃家宝两人咳嗽着吐出几口水,迷迷糊糊醒过来,就看到一群形态各异的灵兽不怀好意地围在他们四周,吓了一大跳!
“小、小……默哥、默大哥!”覃家宝念不出来“小”字了,颤抖着声音就改了称呼,满脸无措地往陈默身边缩!
“别废话,跟着我念!”
陈默总算缓过气来,也不在乎暴露什么了,几乎是不带停顿地将眼前围拢过来的所有灵兽特征都念了个遍。
语速之快,内容之准确,只怕万兽园的主人来了也没他这样果断且从容的。
“青、青鳞虎蛟……鱼身龙尾,全身覆盖、覆盖青色鳞片……叫声如鸳鸯,食者不肿,弱点在尾巴尖端,削之即坠地……”
“食枝冰鸟……通体晶莹如北川寒冰、喜食碧叶桃枝……弱点、没有弱点……啊?没有弱点?可、可毒杀之……”
两人磕磕绊绊念着,不敢停顿,更不敢问陈默这些根本无法在战斗中看出的特征怎么来的,他们甚至都没和这些灵兽交手过……
无论如何,三人手背上的烙印已经越来越多了,而试炼时间,也即将走到尽头。
陈默加快了念诵速度,不知为何,他心里总觉得有些不安,即便司徒渐鸿已经离开。
而另一边,司徒渐鸿也不再留手。
有了陈默提供的烙印新用法,他根本不用费心和灵兽们交手,几乎是和陈默同样的速度不断叠加着手背烙印。
两人几乎将整个万兽园放出的一千五百只灵兽分了个干净,只是因为陈默可以作弊原地不动念灵兽特征的原因,两人竟也一直没碰上。
可以想见,最终入仙桃园的三个名额,必有两个落在这两人头上。
——如果没有意外的话。
殊道仙宗遗址,接天莲池。
白玉围栏已断成一截一截的碎玉,青灵石铺成的长桥自中间断裂,断口如火灼,至今仍有火焰偶尔复燃,滴落血液般的灵液。
“少宗……宗主,有一人,渊看不透,需要您见一见。”
庄渊站在断裂的灵桥前,俯身一拜。
昔日风吹荷叶动的偌大莲池只余几朵枯败残荷,长茎低垂着,水中始终悄无声息。
但庄渊并没有直起身来,保持着弯腰垂首的姿态。
半晌,池中终于咕噜咕噜冒了几个泡泡,一个人影顶着枯黄的荷叶探出半个头来,半仰在水中,只看得见对方浮出水面的一半脖颈:“什么人?在哪里?”
“通晓万物之耳,万兽园。”庄渊说。
“通晓万物之耳?和雪真那小子岂不是刚好一对?我对那双看穿万物之眼记忆很深刻啊,当年一记火球术轰了我殊道仙宗大门……”
说话人扯开脑袋上荷叶,露出一个锃亮圆润的脑袋,哪怕在满池水光的莲池里,也亮得惊人。
连庄渊都吓了一跳,一时失了言语:“少宗主……您、您的头发……”
连称呼都吓回了少宗主。
“哦……不是灵魂受损,只是觉得成天呆在水池里,还是没头发方便……”那人说着,恢复了满头长发,坐在了荷叶上。
那荷叶还是刚从他脑袋上摘下来的。
庄渊也不知道一个不耗费魂力啥也碰不着的魂魄是如何觉得长发在水中碍事的,但这是人家的自由,他表示尊重,只忧虑道:“宗主……雪真毕竟帮了那人……您和他关系再好……”
“别担心,那点情谊早随风散了,人都死了多少年了……”宗主说着,眼里难得露出一丝怅然,但很快隐去,“细说那个天生心耳的……嘶——这称呼还怪难听的……”
如果陈默在这里,必然要和宗主交个朋友,无他,仅凭这听到“天生心耳”的第一反应,常人真模仿不来。
庄渊不这样觉得,但他也不说“天生心耳”,而是说“通晓万物之耳”,很快道:“那人的能力似乎不止于此,他不仅能听懂身边的器物和生物的心音,还能听到千万里之遥的彼端之声……”
说到这里,庄渊顿了一下,续道:“准确地说,是御兽仙宗那边的声音……”
“御兽仙宗?何止千万里之遥,这都跨越好几个星系了吧?”宗主诧异道。
而随着他说出“星系”二字,天空一道响雷落下,劈在了莲池中。
“我去……真无语……人都死了还劈!”宗主跳起脚来离开荷叶,不过嘴里是不敢不敬了,接着道:“那他比雪真还强啊……”
宗主摸着下巴,重新坐在烧焦的荷叶上。
得亏他本身没有重量,否则这一下,足以将荷叶坐散,思考片刻后,他展开了一面水镜,万兽园情形皆入眼中。
对峙、念咒、反向学习、再次对峙、无果,双方各自平静离开……
宗主在这儿看了近两个时辰的现场直播之后,仿佛才察觉到庄渊还在等待自己似的,回头笑道:“觉得他能修行《祭神诀》,带我们离开这里,但又迟迟不敢确定?”
庄渊迟疑道:“是……但如果少宗主觉得……”
“别紧张啊,又没人规定《祭神诀》只能我一个人修习……”宗主回过头,盯着画面中两人仿佛有预感似的加快了收集烙印的速度,嘴角勾起一丝不怀好意的笑:“想试就大胆试,像这样半试探半保护是什么意思?都是要祭神成道的人了,怎么能这样经不起风浪?”
庄渊有了不好的预感:“少宗主,他们还只是凡人——”
“安啦安啦,我修习《祭神诀》的时候还是个娃娃嘞!不还是活蹦乱跳到现在吗?”宗主摆摆手,又握手成拳。
他的手,比庄渊凝实许多,可见其魂魄强度,随即毫不迟疑捶在了水镜上!
“砰”的一声,水镜破碎,碎片飞散,划破了宗主的脸,竟是连他的魂魄也割伤了!
庄渊的话也就没能说出口,那就是……
他怀疑少宗主正是因为还是个娃娃就开始修习《祭神诀》,所以才长成了如今脑子有病的模样,他不想下一任少宗主重蹈覆辙啊!
……
万兽园。
“试炼结束,烙印最多者——陈默、司徒渐鸿。此二人可入仙桃园,余者可原地消化烙印之威,有何疑问可问园中灵兽,半个时辰后,万兽园关闭,任何人不得在此停留。”
威严的声音再度响起,将陈默和司徒渐鸿单独用耀眼的金光标示出来。
费力藏了两个小时的陈默:“???”
司徒渐鸿亦是猛然看过来,目光逐渐幽深,唇角勾起:“原来,还有这个奖励。”
临走前能把陈默杀了,可不就是奖励吗?
陈默眼见形势不好,赶紧道:“怎么只有两个人?不是有三个人可以入园吗?”
他可是大公无私地给覃家宝、许成灰分享了所有的烙印!所有!一个没留!
就是为了防止司徒渐鸿插.入三人名额之中,就算司徒渐鸿真比开了挂的他还强,陈默也认了,至少他还能把剩下两人带进去。
但如今,这声音只念了两个人的名字是怎么回事?年久失修出bug了?
不知是不是感觉到了陈默的怀疑,那声音接下来的话明显带上了情绪:“哼!当我万兽园是什么地方?作弊之人也配入仙桃园?没把他们撵出万兽园就不错了!”
陈默沉默了。
他没想到,这万兽园的意识,是真不傻啊!不仅如此,它还懂得变通,第三个人和第四个人作弊了怎么办?
不怎么办!那就直接缩减名额!
“陈默……原来,这就是你的名字。”司徒渐鸿念了念,露出笑。
有了这万兽园认定的“真名”,那就好办了,即便再出什么意外,在这修真界,他也有的是手段凭借这个名字找到对方,然后,杀之而后快!
陈默就没办法了,他只能大喊:“不是说入园吗?送我进去啊!”
在这万兽园内,他根本打不过司徒渐鸿!
只有进入仙桃园,他才有一线生机!
就在陈默话音刚落之际,天空陡然出现一只紧握的拳头,伴随着一个明显不同于威严声音的含笑之声:“别急,这就送你们进去!”
“轰”的一下,好似天穹破碎。
无数空间裂隙出现在万兽园中,就连那与万兽园连接的仙桃园入口,也支离破碎。
万幸园中凡人并未被波及。
但陈默和司徒渐鸿就不一样了,他们身侧直接开了个黑色裂缝,狂劲的吸力直接将他们吸进未知之中,随即毫不留情闭合。
竟连一点救援的机会也不给其他人。
……
红叶桃林中,一汪清澈见底的湖泊沿林而建,清风拂过,枝揺水漾。
湖面上方,两道黑色裂隙打开。
“我——”陈默还没来得及做出闭眼、睁眼这一连串动作,就直接看到了自己身下的清澈湖泊,顿时道:“卧槽……藤术!”
一道烙印黯淡下来,与此同时湖边的桃树下,一条细瘦藤蔓瞬间暴涨百丈,将半空中的陈默捆起,猛地将其拖到了岸边。
另一边,司徒渐鸿也迅速用出了赤磷金爪兽的烙印,火云自脚下浮现,载着他落到了岸边。
可喜可贺,烙印在仙桃园中还有用。
但不幸的是,陈默感受了一下,发现那道用过了的烙印完全没有重新积蓄力量的意思,也就是说,这些烙印全是一次性的了。
“陈默——”
司徒渐鸿脚下的火云还未消散,看见桃树下的陈默,毫不犹豫靠近过去!
同时,他的手按在了腰间,握住了长剑。
不难想到,因为仙桃园的限制,司徒渐鸿不打算浪费烙印解决陈默了,他在万法殿中就已经试探出,陈默只有一柄匕首。
他要用凡人的方法解决掉他!
“业火!”
司徒渐鸿敢自负,陈默可不敢懈怠,谁特么还管这烙印有什么用啊,赶紧有什么用什么啊!
一条火龙掠来,司徒渐鸿本想用烙印解决,忽然意识到什么,冲刺中腰身一转,灵活避过火龙奔袭!
这道烙印,竟就这样废了!
“我去……作弊啊!”
陈默险些惊掉眼球,一时拔腿就跑!
他就知道,电视剧里的站桩施法根本不可信,除非对手是傻子!而司徒渐鸿显然不是!
偌大的红叶桃林里,多了两个相互追逐之人。
“还好我机智。”陈默边跑边夸自己。
他之前念灵兽特征时,特地全挑选的速度类灵兽,他知道自己没有司徒渐鸿的武功底子,对灵兽烙印的运用没有对方熟练,但好在作为一个打一.枪就跑的狙击手,他的逃跑效率是一流的!
等等……司徒渐鸿好像也不懂狙击啊……
陈默跑着跑着,忽然意识到什么,脚步慢了下来。
下一秒,他的视线开始在园中逡巡——
他要找到一个合适的狙击点,用一些可以远程释放的烙印,暗杀司徒渐鸿!
接天莲池内。
宗主坐在那片焦黑的荷叶上,一只手支在身侧探出水面的莲花蕊中,看着空中再度凝出的水镜,倏然笑道:“看,这不是有意思多了?”
庄渊无言。
他不知道,司徒渐鸿竟有凡俗武功在身,如果他知道,绝不会同意宗主将两人放入无法给烙印蓄灵的仙桃园,毕竟陈默一看就没有内力!
但他更不知道的是,陈默竟然也不简单,观对方神色,这人竟也不是全无还手之力!
“宗主英明。”庄渊只能如是道。
“不是我英明,是你太着急了。”宗主笑着观赏水镜局势,叹息道,“一千年的时间,太久了啊……久到你都受不了了……”
即便是修仙之人,一生中能有几个千年?更何况还是被困在一座死寂的城中。
庄渊不语,宗主也没想他接话,接着道:“看,更有意思的来了。”
庄渊抬头,只见一角雪色衣衫自水镜右下角出现,画面中还有一只灰朽的擀面杖。
“少崖。”庄渊抿唇。
……
“诶……倒霉啊……”
陆寒枫拍了拍手中的擀面杖,低头看了眼已经走得满是泥泞的布鞋。
脚底板湿哒哒的,很讨厌的感觉。
但谁让这仙桃园内排斥外力呢?他哥的阴魂之力没办法用出来,他自然只能狼狈地如普通的凡人一般布鞋行于污泥之中了。
好在这仙桃园中的桃子还是随便他摘的,而且也没人出来拦他,所以这趟还算回本。
摘了几十个灵桃之后,陆寒枫本来打算走的,但他想了想,仙桃园对他如此大开怀抱,不往里走好像有点亏。
于是,他又走到了红叶桃林。
桃枝深棕,桃叶绯红,前几日又下过雨,眼见着露珠沾在肥硕的大桃子上,将滴未滴的,极为诱.人。
陆寒枫于是再度抬起他沾满了泥巴的布鞋,开始不辞辛劳地收桃子。
直到摘到某棵树下,陆寒枫突然觉得哪里不太对,抬了抬头。
一个很眼熟的面孔朝他挥了挥手:“大哥,摘桃子呢?辛苦了啊!”
陆寒枫先是愣了愣,因为他没想到对方能找到仙桃园,但随即便是警惕,因为他看到了对方手背上密密麻麻的灵兽烙印!
“嘘……大哥先别动,来,上树!”
一个墨绿色、竖长、坚硬有把手的怪异器物指在了他的太阳穴上,虽然不知道那东西是什么,但陆寒枫感到了威胁。
他乖乖爬上了树,反正他也不想踩在湿漉漉的泥地上了,树上风景还不错。
陈默将手中的狙击藤换了个方向,对准了远处,另一只手用匕首抵着陆寒枫脖颈,解释道:“有人要杀我,委屈你陪我会儿了。”
“不委屈。”陆寒枫一乐,没想到对方如此直白,丝毫不怕暴露自己处境似的。
不过也难怪,这副全身紧绷的模样,很难说是在秋游,直不直白没区别。
更何况,即便陆寒枫真有什么异动,他毫不怀疑自己脖子上的匕首会一刀了结他。
——是的,很难想象,即便在极度的专注中,陆寒枫脖子上的匕首也没有丝毫晃动,好似对方有两颗心似的。
陆寒枫不知道的是,何止一心二用,在陈默短暂而又漫长的精神病院生活中,他学会了一边听地上的蚂蚁说话、一边默背课本上的诗歌,一边还分心和身边的病友聊天。
直到进了黎明之后,组织给他分配了一个魁梧而沉默的塞尔维亚观察员,陈默感觉到了满满的安全感,这才渐渐一心一意观察目标,而不是时刻警惕着自己哪里言行出格,导致可以外出自由行动的时间再度减少。
陈默没再和陆寒枫说话,手里端着他那把为了保持手感用烙印造出来的树藤狙击枪,视线紧紧盯着只露出了一片衣角的司徒渐鸿,放缓了呼吸。
他知道,真正的司徒渐鸿不在那里,那是对方在遭遇多次狙击后,做出的反击手段。
一旦陈默再度使用烙印,躲在暗处观察的司徒渐鸿就能找到他,继而再不让他离开视线!
但可惜的是,陈默已经看到了真正的司徒渐鸿所在的位置,虚假的瞄准镜、真实的白目兽之瞳已经将其锁定——
“轰”一声,不是狙击子弹射.入人体的闷响,而是一道耀眼火光!
陈默的最后一颗“子弹”,仅剩的一个可远程触发的烙印,狐隐兽之火!
“陈默——”
司徒渐鸿的身体被狐火炸出,半边身子都缭绕着火光,另外半边身子则是深可见骨的风刃、兽爪、蚕丝、甚至是蛇角造成的伤痕,脸上伤势尤其严重。
因为陈默怕烙印威力不够,每次一有机会都朝他的脑袋招呼,把他的脸伤得稀巴烂。
他甚至不理解陈默的攻击节奏何以与他如此契合——他也不是傻子,陈默每次都躲在背后偷袭,他也渐渐学会了时刻用烙印保护自己。
但巧就巧在这里,他不可能把所有烙印浪费在防备陈默偷袭上,总得有防守薄弱的时候,但往往这时候,陈默的攻击就到了!
如果不是仙桃园里没人,他甚至怀疑空中的风都在向陈默告密!
(陈默:你猜对了啊!)
陈默之所以被黎明组织培养成狙击手,除了他本身在精神病院锻炼出来的恐怖专注力之外,还因为他的特殊能力极适合斩首。
试问,谁能躲得过一个永远知道你什么时候卸下防备、并能于千里之外取你狗命的杀手呢?
陆寒枫本来只是在事不关己地看着,但随着司徒渐鸿迅速隐入桃园、并以一道足以吹折大树的狂风扫去身后一切痕迹之后,渐渐坐直了身子。
这古铜色皮肤的男子,伤成那样还能忍痛迅速转移位置、并谨慎地抹去自己遗留的痕迹,显然不是什么易与之辈!
陈默的实力他也清楚,在庄崖的屋子里,对方被一个炼气五层的恶鬼压制得动弹不得,是个真得不能再真的凡人一枚。
可这陈默……却将古铜肤色男子逼成那样……
“别乱动!”陈默匕首往他脖子上递了递,示意他看戏就看戏,不要嚣张地乱动身子。
陆寒枫没说话,他这回是真不敢乱动了。
……
接天莲池。
眼见陆寒枫在桃树上一本正经地直着背、神色紧张,水镜面前的宗主“噗嗤”一下大笑出声:“哈哈哈哈让他带着挂件旁若无人地在殊道城乱逛,总算有人能治你了吧哈哈哈哈!”
“宗主……”庄渊无奈出声提醒。
“好好好,也差不多了,这俩人再斗下去就真要玩死一个了,可不能这么浪费啊……”
宗主嘴里念叨着,再度伸出手,竟是又捶了眼前的新水镜一拳,镜面顿时破碎。
……
仙桃园内,黑色裂隙再度出现。
“又出问题?”
看着眼前熟悉的黑色裂缝,司徒渐鸿已经明白过来,上次的裂缝根本不是有人接引他们去仙桃园,否则根本不可能任由他们在园内打斗,桃子一个没摘,桃树倒是烧了不少。
那裂隙,分明是有人煽风点火呢!
如果不是那莫名其妙的裂隙,他完全可以将陈默杀在万兽园再独自入仙桃园,而不是似如今这般,被陈默捉弄到如此地步!
是的……司徒渐鸿认为每次都能精准认出他位置的陈默必然有更酷烈的手段,之所以每次都留他一命,必然是戏弄于他!
也正因此,他对陈默愈发愤恨!
天知道,陈默之所以不一口气轰杀了他,实在是因为司徒渐鸿反应太快了!
哪怕是防守最薄弱的时候,也只有最初的一两道攻击才能命中对方,后续到来的攻击基本全是白搭。
而陈默释放烙印也不是万印齐发,一次至多释放三个烙印,这还是他一心三用的情况下,寻常人能瞬发两道就是极限了。
结果却被司徒渐鸿误解至此,陈默如果知道,也会大喊冤枉的。
见那黑色裂隙再度出现,陈默也不由得好奇起来,想起裂隙上次出现,一开始虽然惊险,但也勉强算是帮了他?
“小子们,都来见过我殊道仙宗新少宗!”
仙桃园内,爽朗大笑的声音带起一阵肆意狂风,将陈默、司徒渐鸿、甚至是陆寒枫一同吸了进去!
三人睁眼时,只见眼前白玉栏断、青灵桥绝、池水浊黄、满池残荷!
殊道仙宗,接天莲池,如今已是一池残殇,连最基本的水清都维持不住。
而在这浑浊的池水中,一男子赤足白衫、背靠残荷,垂足坐在一朵漆黑的荷叶之上。
莲池水浊,男子却浑似未觉,于这满地残荷之中,遗世独立。
“请将我弟弟还给我。”
陆寒枫身边,一发挽碧叶桃枝簪的半透明男子伸出手,目光落在他手中的擀面杖身上。
陆寒枫愣了一下。
进入这里后,他已经能感觉到哥哥的存在了,但哥哥对他说:“还给他。”
陆寒枫将擀面杖交给了他。
男子于是拿着擀面杖退到一旁,期间只朝陈默点了点头,并未对陆寒枫多说些什么,而对司徒渐鸿,更是看都未看一眼。
目中无人的态度可见一斑。
“几位小朋友好,贸然请你们来做客呢,是因为我殊道仙宗刚刚确立了少宗主,请几位来做个见证人,顺便讨要些贺礼。”
白衫男子坐直了身体,手收于腹,微微向几人弯腰。
而在场几人,在这男子弯腰的刹那,竟纷纷感觉到一股莫大的威压,那力量几乎要将他们压到地上去,浑身骨骼也一阵扭曲脆响。
一旁的庄渊见状,微微抬手。
一阵轻风将三人笼罩,三人这才觉得好受不少,只是仍旧十分难受,仿佛让这男子给自己行礼是多么大的罪过一样。
但司徒渐鸿却从这明显与白衫男子一伙的碧叶桃枝簪男子动作发现,这威压并非白衫男子刻意所为。
也就是说,不是男子刻意为难他们,而是天地规则不允许男子向他们弯腰。
这男子是什么人?竟有如此殊荣!
白衫男子对几人的震惊仿若未觉,很快直起身,兴高采烈道:“来来来,都来见过我殊道仙宗少宗主,《祭神诀》的下一任修习者——陈默……小默,你也别呆站着,直视他们,这是礼貌!”
荣获第三个“小默”的陈默呆呆看过去,缓缓道:“平生第一次……我怀疑我聋了。”
“嘶——别说不吉利的话!天生心耳怎么能聋了?身体站正,这是威仪!”
白衫男子说着,陈默的身体便在他的声音中,不由自主地站直了。
并且,一双眼睛直视司徒渐鸿二人。
被他注视着的二人,竟然再度感受到了在白衫男子那里感受到的压力,膝盖都有些发软,全靠一口气撑着。
“啧……说你们呢!见礼!”
但那口气没能撑多久,随着白衫男子再度出声,两人骇然发现,自己竟不由自主抬起双手,拱手向陈默行礼!
而随着二人行礼结束,一道紫色的粗雷凭空出现,猛地朝着接天莲池降下!
不再是朝着白衫男子,而是陈默。
这道雷,是来劈陈默的!
即便他什么都不知道,一切行动都不是自主为之,但那雷竟连一丝侥幸也不存!
《祭神诀》这等逆天道法的修习者,历来为天所不容,哪怕只冒出了一点微弱苗头,天道也得把这苗苗掐实、掐死了!
只可惜,过了一千年,不仅是这三千世界快忘了殊道仙宗的存在,就连九天玄雷,也放松了警惕,因此这道雷,竟被只剩百分之一魂力不到的白衫男子一力接下!
“这第一道雷,我且替你接了,往后九百九十九道雷,你可就得自己来了。”
看得出来,即便是弱化后的九天玄雷,对如今的白衫男子也是不小的负担,他那凝实的魂体,瞬间比庄渊还透明!可他脸上,仍是笑着的。
陈默抿了抿唇,不知道该不该说谢。
毕竟这雷,怎么看也是这白衫男子一系列动作自己引来的啊!关他什么事?
“我知道,你内心一定还有很多困惑,但没关系,很快你就什么困惑都没有了。”
白衫男子笑了笑,并不打算让陈默回答什么,收回透明得几乎看不见的手掌,他转身看向了陆寒枫、司徒渐鸿两人。
“一体双魂、天生悟道之体,不错,勉强够资格做我殊道少宗护道之人。”白衫男子笑着说。
此言一出,司徒渐鸿还没怎么样,陆寒枫却是浑身一紧,目光顿时警惕起来。
寻常人、他是说寻常的修仙者,只能看出他体内有一个强大的阴魂,却看不出这魂魄并非寄居在他体内,而是他甫一出生,就是一体双魂!
自从明了自己天生一体双魂之后,他就一直在四处寻找能让哥哥、或者他自己寄居的新身体,可惜刚有了头绪,就遇到了这可怖的男子。
对方的随从(看上去是这样)一开口,他就不得不将新找到的寄居之物还回去,而对方,则是一眼看穿他的体质。
陆寒枫一时惊骇不已。
不待陆寒枫说些什么,一旁的司徒渐鸿不屑出声:“护道之人?这世上能让我司徒渐鸿甘心护道的唯有一人!这人,远远不配!”
别说他现在还记恨着陈默戏耍他之事,哪怕没有这事,陈默那跟在筑林宗弟子身后“抄作业”的行为也是为司徒渐鸿所不耻!
在他看来,一个人可以正直、可以阴毒、可以不择手段,但绝不能猥琐!
那种事绝非丈夫所为!
“没关系,配不配得上的,先配了再说。”白衫男子脾气极好,并不以司徒渐鸿的话为忤,反而是上下打量了他一圈,忽而道:“卜算之力。虽然尚且稀薄,但颜色极为纯正,看来你有一个擅卜的同伴,而且……算力极强!”
司徒渐鸿眼神顿时露出杀意!
“哦?这么敏感,看来那就是你甘愿护道之人了?这么纯粹的护佑之光,这人对你也不一般啊……”白衫男子啧啧称奇,随即双掌一合:“不错!买一送一,你够格了!”
不待司徒渐鸿说什么,男子一挥手,司徒渐鸿顿时浑身不能动弹,连声音也发不出。
白衫男子转向陆寒枫,目光深幽:“你说,我运气会不会很好……一连两次,买一送一呢?”
陆寒枫勉强一笑:“前辈说笑了,虽然我很想替我哥哥分担那些痛苦,但陆某确实除了一具凡人之躯,别无所长……”
“凡人之躯?凡人之躯如何装得下两道魂魂?而且其中一道还是满腹戾气的极阴之魂?”白衫男子摇摇头,否认了陆寒枫的自嘲,但眸子仍是遗憾的,“但仅仅如此……总觉得不够啊……”
陆寒枫讪笑着,任凭宰割的样子。
“算了,没关系,你体内那道阴魂,已经够格为我少宗护道了!”白衫男子不再为难自己,径直伸出手去。
那一瞬间,男子双眸突然变得极为无情,仿佛天地万物在他眼中也不过无物,一双冷目深深印入二人瞳中:“以我之令,宣你二人之魂!远道来客,我主礼已尽,该你们献上诚意了!”
天空雷光再度凝聚,似乎察觉到了什么,但却迟迟没有劈下。
毕竟,陈默还没有开始修习《祭神诀》呢!
被点名的两人浑身一震,下一瞬,两道半透明的魂体不由自主自两人体内溢出,眼里都是无比的震惊,想说些什么,却因身为魂体而不能言语。
“庆幸吧,这一任的神主,能听见你们的声音。”白衫男子轻轻一笑,目光再度转移,落在两人魂瞳之上,声音瞬间无比威严:“献上你们的祭品!”
二人还未开始修行,身无长物,只有一身魂魄尚可驱使,于是下一瞬,那霸道的《祭神诀》自动判定,两人当以魂为祭!
一个篆体的“奴”字顿时印入二人魂目之中!
而与此同时,白衫男子的手中,则多了两对眼瞳,瞳中皆印着篆体“主”字,被其捧至陈默面前:“怎么样?现在还有什么疑惑吗?”
“有……”陈默艰难说了一个字。
但没等他说完,白衫男子打断了他:“这两对眼瞳,其实已经打上了你的印记,你接也得接,不接他们就会魂飞魄散……而若是你接了,就会拥有一个天生可容双魂的凡人魂奴、一个天生悟道之体的魂奴、附赠一个暴戾极阴之魂、一个强大的卜算修士。”
“但……”这和我没关系啊!
可惜他再度被打断,白衫男子碎碎念道:“除了上述魂奴之外,还有一座残破的仙宗、一群快要消散的魂魄、一本修炼了天天挨雷劈的道诀、一份完成了没什么奖励不完成却会浑身刺挠的期许……”
陈默默默看着他——
白衫男子为了把话说完,把他嘴封住了,连说话的机会都不给他!
“而如果你不接受的话……”
白衫男子终于说到了重点,陈默满脸期许。
白衫男子抬了抬手,抬起那两双“主”印眼瞳:“你不接受的话这俩人就会死,而刚刚我说的两样赠品以及那座仙宗、那群魂魄、那本很久没杀人的道诀,可能就不是那么和善了,我在殊道城里待着倒是没什么,可是我很担心你啊,小默……”
陈默的嘴巴终于解封了。
他开口:“你说得对,我没什么困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