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34章 湘妃琴
陈默来到钟离酒楼的时候已是傍晚。
酒楼依河而建,橘红色的水波荡漾中,灯火照耀下的楼阁越发辉煌,门前有人声喧嚣,大部分是来看醉香楼姑娘们表演的。
陈默朝着人流聚集最多的地方挤过去,想要抢占最好的观看位置,却忽然听到了“咦”的一声,随即手腕一紧。
“小师弟,抬头。”
二楼上,三师兄风竹不知如何在刚开张的钟离酒楼上占据了最佳的观赏位置,见他看过来,用手中的玉笛敲了敲窗的左侧。
陈默往那儿一看,一楼竟然有一个隐蔽的通道通往二楼,只是那儿似乎是不允许普通顾客上去,派了人守着。
“不会有人拦你,只管上来。”
陈默于是再度往通道挤去,摩肩接踵之际,一缕清风忽而吹来,环绕在他身侧,悄无声息地推开了汹涌人潮。
与此同时,他手腕上的一线牵里传来三师兄叹气的声音:“小师弟,法术记得用啊!咱们宗门可没什么不能对凡人用法术的规定。”
陈默看了眼宽敞不少的四周,不好意思地挠挠头,感觉自己是有点不适应使用仙法。
不过好在他觉悟得很快,在清风托浮下,他施展身法,很快来到了通道前。
通道前的两人果然没有拦他,他就这样在四周客人惊讶的视线中上了二楼。
包厢里只有三师兄一人,面前的酒桌上摆着个注碗,里面蓄着热水,正在温酒,还有几个下酒小菜,看上去极为惬意。
“三师兄。”陈默坐在他对面。
“你怎么下山了?听你大师兄说,你最近都在龙首山上闭关,几次同门聚会都没参加,这次怎么忽然下来了?”风竹添了杯酒。
“炼气五层了,就下来了。”陈默说。
风竹一惊,凝神看去,才发现陈默的修为竟比之前他上次见面时又高了不少,顿时道:“小师弟,你这个修炼速度,有点快啊……”
炼气三层之后,越往后越难提升,能在半年内提升一层修为已是不易,陈默却是一月之内连升两层,几乎赶得上神芝山上的双魂天才陆寒枫了,对方上次测灵时明明修炼天赋一般,怎么会这么快?
“很快吗?还好吧,我这一个月可是天天吃了饭就修炼、睡觉都是冥想,可辛苦了,练得快些也很正常。”陈默说。
他是真心觉得自己这个月格外刻苦,上午背诵各种修真常识,下午练习基础术法,晚上还要引灵修炼,几乎一天二十四小时没有歇过,有所收获也是应当的。
风竹一听,觉得也有道理,虽然还是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但压下来了,说道:“你知道这次酒楼开张,为什么有那么多筑林宗和掩月宗的弟子过来吗?”
陈默瞪大了眼睛,忙向下看去:“筑林宗?掩月宗?哪里?哪个?”
风竹差点被他呛到:“所以你什么都不知道,就这样过来了?”
“我来看表演的。”陈默诚实道。
风竹没想到他来这钟离酒楼的原因这么朴实,转念一想又觉情理之中,陈默最近确实没怎么出龙首山,不知道也正常。
他解释道:“今日登台的雪莲姑娘,虽是一介凡人,却有一件玄阶法器‘湘妃琴’,今日钟离酒楼请得她出场表演,筑林宗和掩月宗都过来了,想同对方交易这把琴,以应对这一届的灵山大会,那是一件可对群体加持的法器。”
当然,这琴最早出现在灵心宗附近的月望城里,最想得到它的自然是灵心宗,可惜对方不卖,灵心宗也做不出强抢自己庇护下城池百姓东西的事情,所以只好作罢。
但筑林宗和掩月宗就不一样了,他们一个是灵山大会前两百名的有力竞争者,一个是急于回到《修真门录》的前任修仙宗门,所以哪怕吃了闭门羹,也依旧在这钟离酒楼开张之日,悄然赶了过来。
行踪如此隐蔽,其心思也便昭然若揭了。
陈默恍然大悟:“师兄,所以你是来保护琴主人的?筑林宗和掩月宗的人这么放肆,都来咱们这儿的月望城抢东西了,必须打得他们有来无回!”
“咳咳咳……”风竹捧着酒杯呛了好几声,脸色都跟着涨红,随即声若蚊吟:“你真的觉得,就师兄这白品金丹初期的实力,打得过筑林宗的谢忍冬和掩月宗的柳清漓?你的《修真门录》有没有好好背?”
《修真门录》记载了莲翁星综合排名前四百的宗门,同时也记录了千年来每一届灵山大会的天骄人物,其中以一己之力冰封灵山明月潭的谢忍冬以及虽然最后因伤淘汰、但依旧在灵山庞灵大殿连破九十九道杀阵的柳清漓都被记录在册,而距离他们成名,已经过去了十年,如今两人实力肯定不止于此。
风竹这么说,明摆着这次来月望城的除了那些没什么名号的弟子,还有修为早已超过金丹初期的谢忍冬和柳清漓。
顺便一提,十年前,两人在灵山秘境中突破金丹时,结的都是金品金丹,比白品要高上两个级别,也就是说,十年前,两人就可以吊打风竹了。
陈默也跟着小声:“三师兄,上一届灵山大会,你是不是被他们打得很惨?”
灵山大会二十年一届,风竹如今是金丹初期,那在十年前,修为大概率在筑基期,也是有资格参加灵山大会的,应当正好与谢忍冬、柳清漓一届。
风竹这时倒是放松了:“哦,那倒没有,我根本没和他们碰上。你也不看看他俩去的都是什么地方,那是刚入筑基期的小修士该去的地方吗?我可不想找死。”
陈默颇为无语地看着他,随即道:“那师兄你这次过来是为了什么?”
风竹勾了勾手,示意陈默凑过来。
陈默靠过去,风竹指着酒楼一个角落,有个人正在摆开的小方桌旁喝酒,一杯接着一杯,根本不会醉似的:“看见了吗?知道那是谁吗?”
陈默睁着眼睛努力辨认:“谁?”
“十年前灵山大会的监查长老,平生最厌恶有人恃强凌弱,筑林宗和掩月宗这次在他面前抢凡人东西,算是撞到他拳头上了。”
陈默仔细看了看,那人穿着一身布衣青衫,因为一直在不停地喝酒、倒酒,面容始终半隐在阴影里,但能清楚瞧见他脸上一圈青色胡茬,眼神颓靡。
“啊?他吗?”陈默觉得对方更像个酒鬼。
“就是他,别看他像个醉鬼,实际上修为深不可测,哪怕是镇宗长老也不敢说能打得过,否则也不会成为灵山大会的监查长老,那都是需要随时出现在危险的灵蕴之地将弃权弟子带走的强大修士。”风竹给陈默解释。
灵山大会只允许骨龄五十以下的修士进去,但也有例外,那就是手持灵山令的监查长老,可以短暂进入一段时间,将弃权的弟子带出来,但一般这种弟子都是遇到了极其危险的情况,能否将弟子安全带出来,这就考验监查长老本身的实力了。
眼前这个“酒鬼”就是这样一个修士。
“行吧……”陈默勉强接受了,“所以我们是来看戏的吗?”
风竹摇摇头:“好歹是月望城的百姓,今天过后,应该就没有那么多人敢觊觎雪莲姑娘的湘妃琴了,但还是有隐患,到时候问问她,愿不愿意离开醉香楼。”
其实之前也问过,但雪莲的意思是她在这醉香楼中是想要等一个人,宗门也就没再劝。
但现在连另外两个宗门的人都过来了,雪莲肉眼可见的不安全,说不定会改变主意。
“铃铃铃”,就在两人交谈时,一楼忽然传出一串清冽的环佩撞击之声。
那声音并不大,仿佛自水榭外的江边传来,由远及近,不疾不徐。
但奇异的是,众人的交谈声下意识低了下来,想要听得更清楚些,同时眼睛朝着走廊尽头看去,想要找到声音的源头。
陈默和风竹也停了声音,向窗外看去。
只见走廊中悬挂的红色帷幔间,一个纤细的身影抱琴走来,夜风吹起帷幔,一角雪色面纱若隐若现,伴随着阵阵莲香。
“小女子雪莲,侥幸习得一二琴艺,幸得秦老板相邀,来这钟离楼上弹奏一曲,不胜感激,便以一首《仙灵江上宴》献为祝贺。”
“嗡”的一声铮响,带起阵阵涟漪,仿佛江上泛起的秋波,月光皎洁。
面覆雪纱的女子静静坐在案前,垂首的姿态无比娴静,仿佛对身边的危机全然未觉。
酒楼里的声音已经近乎于无了,也不知是因这琴声还是因为雪莲姑娘宁静的姿态,总之已经无人再肆意走动。
也因此,角落里几个慢慢朝着雪莲靠近的人尤为明显,但大部分人根本没注意到。
“铮”的一下,素白的指尖挑起一个略显高昂的声调,琴中顿时传出一阵节奏明快而不失灵动的间音,仙灵宴的准备工作,正式开始了。
几个布衣短打的人对视一眼,骤然加快了速度,短短几息时间,数个面目陌生之人将雪莲和那张湘妃琴彻底包围。
为首之人更是站在了雪莲面前,抽出腰间长剑,转身对众人道:“所有人,半炷香时间内离开钟离酒楼,否则后果自负!”
“铮”、“铮”、“铮”,三次重音,仿佛宴会开场前的祭祀大鼓,昭示着准备工作的结束,接下来将会有各路神仙依次临江。
酒楼里,听着琴声的众人都吓蒙了。
不明白只是来酒楼听个曲儿怎么还威胁到了生命安全,酒楼里传出嘈杂之声,与再次平缓下来的琴音高低交错着,相互之间毫无妨碍,和谐交融在一起。
角落里,饮酒男子抬起了头。
“没听懂吗?都滚!”
站在雪莲前面的短打男子一声厉喝,伴随着一道闪电凭空劈下,将地板烧得焦黑。
“啊啊啊……妖怪!”
很快有百姓惊叫出声,并且这声音很快传到大部分人耳朵里,酒楼顿时混乱起来,人挤人挨,也不知是想往外退还是往里进。
男子不耐烦地伸手掐诀,将混乱的众人粗鲁地吹出了门外,这才转身看向雪莲:“雪莲姑娘,我们筑林宗是很有诚意的,如果您对上次的价格不满,我们还可以商量。”
雪莲哪里会理他?她埋首于琴案前,手指一按,一连串的高昂音调几乎淹没了筑林宗男子的声音,连头都没有抬。
“喂?跟你说话听不见吗?”
筑林男子眉头一皱,提高了音量,手掌用力拍在琴案上。
而此时,琴声也由刚刚的舒缓变得越来越紧张,雪莲的手指几乎一秒拨了七八次弦,快得出了残影,琴音也越发急切起来。
“别弹了——”
男子没得到回复,反而听到了越发急促的琴音,心跳跟着越来越快,一时间勃然大怒,伸手便要掀了琴案!
但他没成功,手臂被一只手紧紧遏制住,低沉的声音沙哑响起:“你让谁别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