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37章 兔子
四野寂静。
连鸟鸣声都安静下来,似乎在震惊于陈默所说的话——如果它们真的有震惊的情绪的话。
月德缓缓将手收回,腰间银刃隐入黑暗之中,赤红色的眼睛盯着陈默,半晌又避开了视线:“我、我觉得维持原样就很好……”
“啊?真看不出来你竟然是个胆小鬼,结婚又不代表我们生活方式需要改变,那只是一个仪式,一个确定关系的仪式而已,其实没有这个仪式也没什么,但我想和你关系更进一步。”陈默抓了抓铃铛,有些羞赧的模样。
月德的手彻底离开了腰部,他一边看向四周鸟兽虫蚁,一边慢慢站起了身,将手递给陈默,示意他起身:“你还想和我成婚吗?如果你那么喜欢那个‘仪式’的话,我也不是不可以配合你。”
“啊?你愿意?”陈默满脸惊喜,接着很快将手上戒指摘下来,没有顺势起身,反而抓住了他伸出的手,将戒指套了上去:“不需要配合,只要你将这个戒指带上去就够了,这是我家乡的习俗,戴上这个说明你不是单身了!”
陈默一边将那枚紫狐戒指往月德手上戴,一边心里浮现一丝困惑:这个戒指……哪里来的呢?好像不是他的啊……
但管它呢!落到他手里就是他的了!
陈默很快说服了自己,看向月德的竹筐,里面以及密密麻麻装满了药草,问道:“你还要采药吗?我可以陪你一起去。”
月德看了眼手上的戒指,某种闪过一丝好奇,下意识摩挲了两下,摇摇头:“不用了,你是不是饿了?我们下山吧。”
陈默确实是饿了,修炼这么长时间,虽然灵气是足够了,不过他还没有到不食人间五谷的层次,是需要食物的,修炼之后更是如此,但他不好意思说。
此刻见月德如此善解人意,他越发感动,只觉得自己向他求婚是世界上最正确的事情。
他和月德一同下了山。
此后数月,他和月德同吃同住,上午在山上修炼,下午处理药材,晚上的时候偶尔他会犹豫要不要和月德做些亲密的事情,但往往月德会在此时递上一碗药来。
那是治疗呼吸困难的药,他第一天来这里的时候喝过,喝完就会昏睡,第二天才会醒来。
他其实不太喜欢那种人事不省的感觉,但月德说这药要每天喝,直到他修炼到筑基期,身体能够适应林间空气为止。
看着月德温柔的脸庞,他说不出拒绝的话,更何况内心深处,他似乎也不想和月德有更深入的身体接触。
很奇怪的想法。
他明明觉得自己很爱月德,甚至连求婚被拒绝多次都没有放弃,但他确实不想和月德有太多牵扯,甚至和对方之间最亲密的接触也不过是亲吻脸颊。
因为这个隐隐的想法,他觉得很对不起月德,平时也就对他特别好,但月德好像从来不在乎这些,也从不抱怨他的疏离,甚至在他偶尔愧疚的时候还会安慰他,这让他更难受了。
但好在这难受持续的时间不长,他马上要修炼到筑基期了,陈默觉得他必须克服自己这个毛病,所以准备突破筑基期的时候和月德坦白,同时邀请他进行“婚后”第一次亲密接触。
陈默感到很紧张。
【人类,真是搞不懂,这种事情有什么好紧张的?我和小蕊就从来不紧张。】
碧绿的草地上,一朵银月绿萼迎风摇曳,银粉色的花瓣在风中闪烁着细碎的荧光,花蕊是淡淡的青色,如美人眼尾一抹青影,带着一种傲然的妖娆。
陈默在草药课上学到过,这种花是雌雄同株,不需要昆虫授粉,所以对方的嘲讽就显得很有分量,至少切实鄙视到了陈默。
陈默很想反驳对方,可他知道自己说的话对方实际上是听不懂的,所以放弃了幼稚的斗嘴,继续忐忑地修炼着。
树上的食语青蛇也跟着发出“嘶嘶”的声音,陈默能听出它是在说加油,带着一种东北老大哥式的粗犷,和纤细的外表很是不符。
这些植物和动物有着自己的一套观察方式和语言,在自己的一套体系中传递着,同为植物/动物的双方大部分时候都能听懂对方的“声音”,但人类听不懂、也听不到这些语言。
而同样的,人类之间也有自己的一套观察体系和语言方式,他们对动植物有自己的见解,但很多时候与事实相去甚远,唯一值得庆幸的是动植物听不懂人类的语言,所以没有人会来嘲笑他们。
陈默是人类中的异类,他从小听得懂动植物的声音,又在人类的环境中长大,所以大多数时候他会为两者之间的一些荒诞错位感到好笑,有时候又因为无人分享而感到寂寞,但最多的时候,他会因为聆听的对象无法交流而感到遗憾。
就像现在,他很想谢谢那位青蛇老大哥的鼓励,可他知道自己一旦转头,对方会飞快地溜走,然后继续阴暗偷窥。
所以陈默没有回答、更没有理睬,只是不断做着心理建设,同时关注着体内那逐渐成型的三团灵气漩涡,控制着它们不断聚合、收拢,直到彻底融合成一整块大型星云。
【这小子,你说有没有可能,他其实听得懂我们说话?】
陈默背后的树干上,之前发出“嘶嘶”声的食语青蛇再度发出了声音,只是这一次,这声音的频率很低,普通人根本听不到。
而沉浸在修炼中的陈默,也没有听到这个奇特的声音。
食语青蛇上方,一只蓝羽雀正在严肃盯着陈默,比他本人还要担心他筑基失败。
听到青蛇的话,蓝羽雀张了张红色鸟喙,就要叽叽喳喳出声,但还是谨慎地布置了一个屏障:【不可能,一介炼气修士,别说听懂我们说话了,他连月德端上去的幽魂灼心汤都还没解呢,天天惦记着交.配。】
在蓝羽雀眼里,陈默每天愧疚地跟在月德身边忙前忙后,除了想和月德上床外他想不到其它理由,好在他身体不适应这林间过于浓郁的灵气,只能辅以汤药,每天一碗,喝完就睡,根本没有下手机会。
青蛇轻轻“嘶”了一声,尾巴摇了揺,并不赞同蓝羽雀的想法。
它已经连续观察这个小修士三个月了,从对方第一天上山起就一直没挪开眼,那只受伤的小兔子,实际上本该是它的盘中餐,只可惜被陈默捷足先登。
事后它细细思量了一番,那个距离,一个炼气修士,怎么也不可能听到兔子叫声,就连月德,当时也是凭借同类感应嗅到血腥味。
但陈默不仅准确找到了位置,还在第二天的时候一眼认出了昨天他解救的那只兔子,隔着老远和对方打招呼,只是那兔子看到了它,所以依然是碰面就溜得飞快。
陈默还向月德抱怨那只兔子忘恩负义。
如果这件事还不足以证明陈默对动物有特殊感应的话,那它这么一大条毒蛇缠绕在树上,作为皮肤薄得像轻纱叶一样的人类,面对它时就算不是攻击态度,也该早早远离才是。
但是这个人类,除了在第一次见他时吓得险些使出法术之外,后面见面再也没有怕过它,食语青蛇仔细思索了这变化发生的时机,发觉是它第一次发出嘶嘶声的时候。
这被无数人类误解为攻击信号的声音,在陈默那里,反而成为了解除攻击的信号,实在让蛇匪夷所思,所以它后来也一直在观察对方。
直到今天,它不敢说自己的结论一定是正确的,但它敢说,自己的结论一定是接近事实的,那就是这个人类,并非对兽语一窍不通。
蓝羽雀如此期待男子修成筑基,以至于根本没察觉对方平日一些在普通人眼里堪称诡异的举动,但食语青蛇可不这样觉得。
并且它还觉得,这条本该献予三坛老祖的灵魂,并不会如此轻易就屈服。
三坛山上吹起了风,所到之处,埋在土里的种子抽出嫩芽,青藤丛生出新叶,玉兰树开出雪白的花朵,幽香萦绕。
这便是筑基灵风,空气中的灵气都向一处聚集而来,所以陈默四周,仿佛初春再临一般,莺飞草长,万花吐蕊。
三坛山的另一侧,月德从草药中抬起头来,赤红的眼珠投向远处的灵力漩涡,脸上并没有如预料中露出笑容,反而抿紧了唇。
他下意识摩挲着右手的紫狐戒指,感受着戒面沉睡的狐狸魂魄,心情反常地烦躁起来。
陈默……还真是每天都在努力修炼啊。
平常修士从炼气五层到筑基,中间需要至少一两年的时间,陈默倒好,第一天上三坛山就突破六层也就算了,修炼到筑基竟然只用了三个月,大大超出他的预期。
他原本还以为,他至少还可以和对方在这里待上两三年的……
月德手指紧紧攥着紫狐戒面,迟迟未能动身召唤三坛老祖。
天空之中,那道灵力漩涡已经彻底形成了漏斗状,开始向陈默大量灌注灵力了。
如果细看,还会发现漩涡之中,还有蓝紫色的电弧在不断跳跃,那是《祭神诀》的雷劫,每突破一个大境界必会降临。
玉兰枝头,蓝羽雀也发现了那一丝电弧,顿时炸起了毛,红喙上下磕绊着。
它就知道,这小子一天突破炼气六层有诡异,如今看来果真不简单!
谁家筑基会有雷劫啊?这是筑基小修士该碰的东西吗?
蓝羽雀羽毛不断地哆嗦,不知是气的还是慌的,名字都已经报到三坛老祖那儿去了,这要是中途渡劫挂了,老祖那儿怎么交代啊?
说“老祖对不起,新找来的贡品筑基时没能度过雷劫,被雷劈死了”?谁信啊!
更让蓝羽雀生气的是,灵力漏斗都已经形成了,早该抵达此处、和它一起召唤老祖的月德却迟迟不见人影,它就说月德那小子有问题!谁家禁锢灵魂还每天好吃好喝伺候着,端茶递水、嘘寒问暖样样不落啊?
眼见着天空的灵力漏斗开始收缩,而灵力潮汐中的闪电越发气势汹汹,蓝羽雀两只爪子狠狠一蹬,飞向狂风肆虐的半空。
不管月德这小子有什么毛病,这培养了三个月的贡品,可不能这么没了!
蓝羽雀毅然决然地冲向了云中闪电,它要以身殉职,让陈默完好无损地去见三坛老祖!
而不远处,月影的身影终于出现在陈默附近,二话不说飞身而上。
毫无疑问,无论要不要送陈默去见三坛老祖,都得先让对方把雷劫渡过去!
玉兰树上,食语青蛇灵活的身躯牢牢攀附在摇摇欲坠的树枝上,黑色的圆眼睛掠过半空中一人一鸟的人影,并没有停留多久,反而是落在了正中央毫无所觉的修士身上。
此时,风动云涌,刚刚花红草绿的四野化作无数彩蛇狂舞,碎叶、土石、断枝以龙卷风之势飞旋,将修士牢牢笼罩其中。
一对银色的业龙耳夹在灵力的雷电中闪光,墨发如带飘向风中,长睫覆盖的眼眸紧紧闭着,却在不断颤动!
只因脑海中,《祭神诀》不断念诵着口诀;陆红月受陆寒枫影响头疼欲裂,正跪地压抑着呻.吟;羽衣甘蓝残败的身躯试图复合;还有那不知溜去了何处的魔魂,竟也在识海中投射出一个半透明的倒影。
筑基成,识海开。所有被《祭神诀》锁困住的生灵,都因主人的晋级而发生了巨大的变化,只是陈默暂时无法一一察觉。
他的注意力更多地集中在了双耳之上,银龙送来了远超之前总和的更多、更远、更清晰的声音,却也更加难以辨认出处。
唯一能准确识别出的一道声音,来自陈默脚边,一只死死扒着树桩子不放的兔子,它的右前腿还有一道浅浅的粉色疤痕。
【不行……这次一定不能再被吓跑,要带恩人走,月德大人是三坛老祖座下的妖兔,它会杀了恩人上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