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54章 遗忘
陈默第一次有如此强烈的杀人欲望。
但此情此景,根本不是他能反抗的,不说这个盔甲人,仅仅是身旁这个被封了四枚封灵钉、还戴上了御兽环的超级削弱版白发人,也不是他能对付的。
白衣人脖颈上,黑色的御兽铁环闪过金色的阵纹光芒,无需盔甲人多说,白发人便抬起头来,乱糟糟的头发里,隐约可见一双赤眸,里面没有情感、也没有神采。
他伸出手,似要像拎小鸡似的将陈默拎起来,陈默连忙避了避,大声道:“我自己可以走,你只需要进去后帮我洗就可以了!”
怕御兽环太死板,陈默还多添了一句,果然见眼前的白发人动作微顿,似在思考,随即收回手,再度恢复之前木头人的状态。
一旁的盔甲人也不阻止陈默微弱的挣扎,在他看来这小人还蛮有趣的,不过再有趣也不能干扰到宴会,于是他随口道:“洗完一起出来,去庞灵大殿。”
有御兽环在,白发人会无条件听从他的命令,而陈默,小不点一只,无需多言,让白发人一并带过来就是。
盔甲人吩咐完,就转身离开了,脚步算不得悠闲,看得出来为了准备这次宴会,庞灵大殿所有人都很忙碌。
而陈默仅仅只是盯着盔甲人背影多盯了一会儿,一旁的白发人又做出要拎人的姿势。
陈默连忙抬脚:“走走走,这就进去!”
一直到进入魇殿内部,陈默才明白盔甲人为何会有他会被淹死的担忧,实在是眼前这魇殿与其说是一座宫殿,不如说是一个地名,殿内面积大到不可思议,一眼望不尽头。
淡青色的透明池水从远处青草蔓蔓之地延伸到脚下,水上雾气缭绕,一只金角青鳞的蛟龙盘踞在池水中,身躯之巨大占据了半个池面,沉重的吐息融入水中,将清水染碧。
魇兽。
不知为何,看到此兽第一眼,陈默便明了对方种族,并且清晰知道此兽作用。
那就是其栖身之地会化作一个巨大的幻境,一旦有人踏入其中,便会回忆起此生最不愿回忆之事,其后那份记忆会被魇兽吞没,身心从此干净无瑕。
是破除心魔的不二之选,同时也是极佳的涤魂之所,因为魇兽之强大,实力不足之人不止会被其吃掉噩梦,并且还会被魇兽洗去脑海中一切负面记忆,从此一心向善。
难怪盔甲人将他们从伽蓝狱中带出来后第一时间是令他们来魇殿清洗自己,并且直言自己不能随意进魇殿,原来是为了给他们洗脑。
陈默看着这满池青水,沉默了。
然而,不等他想明白如何逃过清洗记忆这一劫,身后传来一股不容拒绝的力量,毫不犹豫将他推入水中!
陈默在半空错愕转头,只看到白发人毫无感情的赤眸,以及对方紧随其后踏入魇池的身影。
又是御兽环……你大爷的!
陈默只来及暗骂一声,便感觉眼前世界无情颠倒,强烈的眩晕感使得他不得不闭上眼。
再度睁开眼时,他已经趴在了一座高楼的天台上,手中是沉重的狙击枪,瞄准镜中,是他此次的击杀目标——一只寄生异形。
就在他的身旁,一个身材高大的男人正拿着望远镜警惕着周围环境,手边放着一把突击步枪,随时可以拿起杀敌。
“默,我感觉不太对劲,目标一个小时内看了四次腕表,虽然依旧在正常区间内,但这次会面后,他的下一项行程在两个小时以后,完全没必要如此在意时间。”
男人低沉的声音低低传来,左手下意识摸上了枪把,手中的单筒望远镜朝另一侧看了看,接着道:“不仅如此,这栋大楼能抵达二十四层的只有一部观光电梯,正位于我们的视野内,可直到现在,我还没有看到目标的副手出现在电梯里——会面快结束了。”
陈默的脸颊抵着枪身,额头的汗不断滴下,他也只是在汗液即将遮挡视野的时候才伸手擦拭,除此之外几乎没有任何动作。
“那怎么办?这可是牺牲一位S级成员得来的情报,我们无权临时更改任务,等到请示上级、审批、再下达命令,黄花菜都凉了。”陈默依旧维持着狙击的姿势。
“可我真的觉得很不对劲。”男人的眉头皱得更紧了,没有看到副手上去接引目标就算了,现在那部电梯动了,出现的竟然是本该守在二十四层餐厅外的目标保镖!
男人将望远镜移开,往楼下看了一眼,街道上很平静,熙熙攘攘的人群并没有任何混乱,说明他们此刻还很安全。
“不行……距离目标离开餐厅还有五分钟,我要下楼去看看,很快回来。”男人放下望远镜,拿起突击步.枪,步伐轻而快地走向顶楼小门。
“好,你快点——尼德,趴下!”陈默突然就地滚了一圈,将刚走的男人拽倒,“咻”的一下,一颗子弹骤然射穿大门钢板!
尼德狠狠跌了一下,手臂被地上砂石狠狠摩擦,顿时擦红一大片,但比起那个径直朝着他脑袋射去的子弹,这伤势不算什么。
“该死的!果然有问题!”
他迅速将陈默按在身后,左手迅速抬起枪口,凭感觉盲射了一枪,可突击步枪的射距有限,显然并没有命中目标。
陈默迅速端起狙击枪,从瞄准镜里,看见了那个朝他们放冷枪的人,对方占据的地形比他们有利,一枪之后迅速埋下了头。
这下子,不只是尼德,陈默也知道这次任务出问题了,还是大问题。
否则的话,对方怎么会提前设好埋伏,刚刚好居高挟制他们?
“不能这样下去了,既然有狙击手埋伏,楼下肯定也有队伍赶过来,再僵持下去只会被瓮中捉鳖!默,如果对方再射一枪,你有没有把握在他躲开之前打中他?”
尼德很快意识到两人处境,提出了一个冒险的建议。
陈默点点头,又摇摇头:“不行!他的水平不在我之下,露头你会死的!”
尼德握紧了枪,眼神狠厉:“管不了那么多了!要么我死,要么我俩一起死!”
他强迫陈默架好了枪,自己则是伏在地上将黑色外套脱下,团成一团扔了出去,果不其然又是一声枪响,T恤破了个大洞!
趁着这个时间,尼德解下腰间步枪,快速跃起、朝着大门锁眼猛地射了一枪!
与此同时,第二声枪响来临。
陈默的眼睛捕捉到一个漆黑的动影,毫不犹豫按下扳机,便见瞄准镜内一个影子软软倒下,他命中了!
然而下一秒,强烈的血腥味传来,尼德踉跄着用身体顶开了门,一边朝着门里快速射击,一边低吼道:“快走,我掩护你!”
陈默将狙击枪跨在身上,用手枪射击,一路和尼德往楼下冲,枪声一声接着一声,不断有惨叫声传来,同样中弹的尼德却一言不发。
“你还好吗?”陈默收起枪躲在柱后换弹,一边看向脸色苍白的尼德,对方腰间的血迹已经蔓延了大片T恤,唯独手中的枪依旧稳定。
“别管我!我不行了会说的,现在专心杀出去,待会儿直接从十五楼安全通道出去,里面是个冷冻仓库,有很多障碍物,我殿后,你赶紧出去,找位置藏好,接应我!”
尼德动作没有丝毫犹豫,率先从楼道探头,对着底下一阵扫射,期间似乎被一颗子弹命中,闷哼了一声,但仍是迅速向下冲去。
陈默有心让他躲在自己身后,但尼德根本不给他机会,几乎是一路横冲,到后面连换弹都嫌麻烦,直接从尸体上摸,两把枪打得虎虎生风,丝毫看不出受伤痕迹。
十五楼到了,尼德开了门,先把陈默推了进去,自己也随后退入,里面果然是个仓库,冷气迎面扑来,货架上都是冷冻食品,被两人边走边推,倒了一地。
走到尽头时,尼德把腰间一把一直没用的满弹枪塞入他手中,将他推了出去,大声道:“里面的地形不麻烦,你自己听一听墙啊柱子的声音,很快就能绕出去,出去了别回头,我会跟上来的!”
“你怎么可能跟得上来?一起走!”
第二次被尼德不由分说地往门里塞,陈默才发现尼德中的两枪一枪在腰侧、另一枪却是在大腿!大量失血不说,行动都有问题,真不知道对方这一路怎么走过来的!
陈默不愿意离开,尼德也没力气再硬送他出去,但子弹声已经越来越近,两人没有时间拉扯下去,就在陈默准备强行突破时,尼德忽然道:“有飞碟!”
陈默下意识往头顶看去,身后顿时传来一阵大力,将他狠狠推入门后,反手关上了门!
“尼德!你他妈用异能?你有力气用异能你推我出来?开门!开门!”
陈默一瞬间反应过来,随即心头便是一阵剧烈的恐慌,他用力推着门,然而冷库大门依旧纹丝不动,尼德从里面把门锁死了!
“不开,赶紧滚!以后自己的猫自己照顾,少喂它吃垃圾食品!”
尼德的声音已经很虚弱,明显用完异能后本就不多的体力越发匮乏,却始终不肯开门,不仅如此,陈默还听到了一个熟悉的声音。
“尼德!你在干什么?你别冲动!我们可以一起走的!外面没有追兵了。”
那是手.榴.弹拉环被扯开的声音!如果在开阔地界或许还有一线生机,可尼德现在在冷库里,一旦爆炸绝无生还机会!
“我很清醒,这群狗娘养的……我一定要给他们一个教训,滚远点!”
陈默没有滚远点,爆炸声刺穿了他的耳膜,冷库大门被炸开,他看到一片火光升起,人群惊悚地冲开,唯独一人向他而来。
他向他举起了枪——
“记忆……我的记忆……”
在这一刻,陈默忽然惊醒过来,他想起了自己一生中最想挽回的一个瞬间,不是冷库爆炸声响起的那一刹那,而是眼前这个男人向他冲来的一瞬间。
眼前举枪的人高声说着什么,可他什么都听不到,他那被撞得内脏出血的身体拼命用出了一个牵引术,将对方吸到了手上。
“这一枪别打我!打尼德!他在里面!”
陈默说出了那句当初他很想说出的话,将对方扔进了火海里,不顾对方惊惧的眼神,看向雪白的天花板:“魇兽!我知道是你,别收走我的记忆,我给你其他的东西!”
“哦?什么东西?你的记忆里确实很有一些令我感兴趣的东西。”
天光乍现、火光停止了摇曳,叶愈震惊且错愕的表情定格在了脸上,四周的尖叫声寂静下来,半空中,一只金角青鳞的蛟龙凭空浮现,四周环绕着无尽云雾。
陈默摊开手,一只半透明的魂体浮现在半空中,他戴着兜帽、面容隐在暗影里,唯独一双邪气四溢的紫眸显露了身份——魔魂。
“吞心魔哪有吞真正的魔魂爽?我契约了一只魔魂,这便是他留在我识海中的投影,只是对方目前并不在这秘境之中,但只要有投影在,我想以魇兽大人的能力,随时都能定位到对方的位置,在梦中吞噬他。”
陈默松开手,那投影便静静悬在半空中,哪怕没有见到实体,那常人无法模仿的紫眸也足以证明其身份,一道真正的魔魂!
要知道,东灵山早在千年前被秦香海隔绝,别说魔魂了,就连魔修都少见,因为这里贫瘠得没有魔气可供两者吸收!
魇兽四周的云雾瞬间浓郁起来,长长的龙尾卷了魔魂过来,仔细查看之后,一双龙目顿时湛湛有光,显是对这天生魔物极为喜爱。
“可是……我更想要你记忆里,那把起死回生的……枪!是这么叫的吧——我想要最后现身的那个人那把枪,只要我吞了你的记忆,我就能拥有你记忆里的能力——”
没想到魇兽抓着魔魂把玩了一会儿,竟然松开了手,再度向陈默看来。
陈默的后脑勺一瞬间渗出冷汗,看着眼前寸步不让的魇兽,他缓缓吐出一口气,没再给出什么,而是平静抬起头:“你拿不到那把枪。”
魇兽的身躯顿时变大,一瞬间游到陈默面前,高约三米的漆黑龙首俯视着陈默,灼热的龙息喷吐在陈默脸上:“我为什么拿不到?”
“因为我会醒过来。”陈默说,漆黑的眸子里不再是害怕与踌躇,而是比深渊更深不见底的沉郁与幽邃,“看到他举起枪,我就会醒过来,我想,即便是魇兽大人您,也没办法复制梦境里始终没有呈现出来的东西吧,即便您用某种方法看到了真实的记忆。”
陈默刚刚并没有看到那把枪射出子弹,但魇兽仍是准确无误说出了那把枪的用处,除了对方已经看到了他的真实记忆,别无可能。
可就像他说的,即便看到了记忆,陈默的梦境也只会在叶愈射出那一枪之前戛然而止,再不愿重温当日噩梦。
魇兽沉默了很久,久到陈默以为自己近乎威胁的劝解没有起到作用、准备拼死和对方战斗的时候,对方重新缠住了魔魂投影。
“一个投影不够,把他带到我面前,这是你拿回自己记忆的代价!”
魇兽那双没有完全进化出来的蛟龙角射出两道金光,没入了陈默识海中,代替了原先魔魂投影的位置,指引着魔魂的方向。
一旦陈默离开这里后不愿寻找魔魂,那么魇兽便能通过这两道金光,毁灭陈默识海,将他变成一个白痴。
魇兽说完,一口吞了魔魂投影,身影瞬间从天花板消失,四周的场景也跟着融化。
“陈默,里面没有人啊!”
魇兽幻化出来的叶愈仍在尽职尽责地扮演着自己的角色,可惜没有魇兽的特意维护,假得要命,掉进火海中不仅没有被烧死也就罢了,竟然还从容地找起了人。
陈默本来不想说什么,可他看着叶愈那双担忧而焦急的眸子,还是应了声:“哦……我骗你的,那可是手.榴.弹,哪还有完整的尸体?早碎成渣了,不用找了。”
叶愈似乎还想说些什么,然而幻境已经彻底融化,陈默重新回到了魇池水中。
池水温热,虽然仍是诡异的淡青色,但已经不能对陈默造成威胁,看来魇兽确实说话算话,只是陈默仍觉得不爽。
本来就是他的记忆,凭什么想要留住还要拿东西去换?他确实会找到魔魂,但绝不是带他回来喂魇兽,他要让魇兽把吃进去的东西吐出来,就算是魔魂投影,那也是他的!
他浸在水里观察了一会儿一旁仿佛休眠中的魇兽,确认对方虽然留了两道金光在他识海里,但还没到可以探知他想法的地步,顿时松了口气,奋力往岸上游去。
没办法,这魇池水虽然说是浴池,但那是对其他妖兽而言,对他来说,那就是一座湖,站直了都没法探出头,只能游过去。
就在陈默即将到岸的时候,他的小腿忽然被一只有力的大手抓住,陈默顿时悚然!
难道池里有水鬼?他连忙几道法诀下去,试图将那只手打掉,却不料右腿被越捏越紧,甚至还被泡得出现了幻听。
“救我……救救我……”
水鬼还会喊救命!莫不是让他替死的吧?这种时候万万不能答应!
“救我……我不能忘记……”
忘记?陈默这时才想起,除了他之外,这殿里还有个人也踏入了魇池水中。
他屏息回头,只见水中长着无数雪白的“水草”,包裹着一具巨大而赤.裸的身躯,身形匀称而优美,仿佛女娲最精心的造物,唯一美中不足的是手腕、脚踝钉着他拳头那么大的漆黑铁钉,极度破坏美感。
“救我……”
那高大的身躯隐隐颤抖着,眼皮紧闭,却颤抖个不停,似在挣扎着醒来,却始终无法摆脱噩梦的控制,手腕、脚踝都因为用力而溢出鲜血,将水体染上一抹晕红。
陈默感觉这大个子确实很可怜,然而他也才刚刚从魇兽的控制中摆脱,还付出了一枚投影外加两道不明意味的金光入体的代价,哪还有能力救别人呢?
他在心里默念了一句对不起,右手骈起剑指,用了百分之一百的力气,向抓住右腿的手臂点去。
白发人虽然修为奇高,可他如今被四枚封灵钉封住全身灵力,脖颈套着御兽环,目前还陷在噩梦里,所以即便陈默的修为只有筑基期,全力一击之下,挥开对方手臂还是做得到的。
“轰”的一声闷响,水花炸开,白发人手臂被术法轰出了一个裂口,伤口虽然不大,但因为封灵钉的存在,伤势顿时严重起来。
池水越发红了,陈默拂开前方碧水,双腿一蹬便游出很远,那双手臂终究没力气再缠上来,陈默一口气游到了岸边。
“救我……不要、不要忘记……”
即便隔着池水,那声音依旧不断往陈默耳朵里钻,陈默一边听着,一边脱了衣服,用汲水术将衣服沥干,重新穿上,确定自己状态恢复到最佳状态,走到了魇殿门前。
他伸手推门——没推动。
“?”陈默缓缓伸手,再度推动大门,几乎使出了吃奶的劲儿,大门纹丝不动。
“救我……”
池水中的声音竟然一直没有消失,也不知是什么力量支撑着对方直到现在还没有被魇兽吞掉记忆。
陈默此刻无暇顾及他,他意识到了一个很严重的问题,不得不用术法验证一番。
一道白光落下,足以推动一块千斤巨石的千钧术落在门上,大门依旧毫无反应,并且池水之中传来了闷沉的咳嗽声,水中金光闪烁,那光芒,像极了御兽环发动时的颜色。
——御兽环,限制了水中白发人的行动,但眼前这座魇殿,却是限制了陈默的行动。
无论两人谁先从水中出来,只要还有一个人没有“洗”完,大门便不会打开,陈默想要出去,还得把水里那个捞出来!
“钱庄金库不找你设计阵法真是可惜了!”
就这一层叠一层的保险,盔甲人看着四肢发达,实际头脑一点也不简单!
陈默在魇殿转悠了好一阵,确认自己一个人没办法从殿里出去后,不得不重新将目光投到魇池之中,看到池水正一点点泛红。
池中已经很久没有声音传来。
或许不等陈默下去,对方就会被魇池水洗净记忆,自行从水中出来,与陈默一起离开。
“就当是为弄伤你手臂赔罪了……”
陈默烦躁地看着那点殷红,一猛子扎进了水里,快速游动之下,很快抵达了那片白色水草缠绕之地,看到了神情平静的男子。
“既然是死也不能忘记的记忆,我不信你就这样妥协了,连我都没放弃!”
陈默一把抓住对方手臂,精神力第一次尝试着主动与人沟通。
幸亏他之前在春湖小岛上很是练习了一番,否则别说是侵入别人识海了,只怕连放出体外都做不到。
凝成椎状的精神力接触到了一片裹挟着无数碎片的风暴,每一个片段主角都是男子,此刻却都堙灭于虚无之中。
在这片危险的风暴之外,一块细小的几乎看不见的碎片藏在无数以男子为主角的记忆片段后,随风摇曳着,却始终不曾卷入风暴中。
——男子竟用生命中无数美好记忆,去换取那一片只会给予他痛苦的噩梦。
陈默的精神力在风暴中停顿了一瞬,又无畏地向前,途中被无数精神碎片划过,椎体上顿时多了许多坑,仿佛被腐蚀一般。
池水中,陈默的身体不断颤抖着,脸色煞白、嘴唇没有一丝血色。
精神力受损的痛苦,不比鞭魂之痛轻,陈默也没想到自己才鞭完人不久,这就轮到了自己,真是悲催。
“可千万不要抗拒我啊!我可是顶着风暴疼了两个小时来救你,你要是敢对我出手,我就揍死你丫的……”
陈默闭着眼睛猛地撞进了那片黑色碎片里,出乎意料的,一点阻拦也没有遇到。
仿佛那碎片一直在等着他似的。
“你人族的命是命,我妖族的命便不是命了吗?更何况,过不去这海,也不过是晚两百年化神而已,但你现在要过海,就是想拿我白虎赤纹鲸一族的命来填!”
波涛汹涌的海面上,一个面容冷冽的白发男子厉声说着,右手握着一把银色长.枪,站在一众人族面前,寸步不让。
人族中,一人头戴金冠、身穿青色道袍,面色不甚出奇,唯有右侧宽袖中,食、中二指格外修长莹润、抬起放下间有无形道纹在空中游动,仿佛触动天地规则。
他面不改色,声音凝实:“你鲸族求生无错,我人族求道亦无错,两百年对你们妖族不算什么,对人族来说却足以沧海桑田,哪怕是元婴修士,寿数也不过千岁有余,两百年?足以被道法浪潮远远拍死在身后!”
他说着,身体换了个姿势,右手轻轻交错在左手前,虚挽于腹前:“若是早早认清事实,自觉投海,你们或许还可以省些力量留下后代,但若是执迷不悟,我们今日过来这么多人,是一定要渡这秦香海的!”
“琼,妖族虽然修炼得天独厚,却极度依赖环境,一旦从海里出来,你们便无法汲取海水灵力,实力会降一大截,放弃吧,你一族不会是我们对手。”
玉指道人身旁,一位面容清冷、眼尾描着绫香花的仙子淡淡开口,其目下无尘,看向那位名“琼”的男子目光就像在看一个死人。
在女子身旁,还有一人,身形略显瘦弱,身上穿着金红色的防御法衣,指上戴着蓝宝石戒指,腰间挂着一团异火,是这群人里唯一一个皱着眉头的人,摩挲着戒指的手指松了又紧、紧了又松,最终还是没有开口。
“我一族确实不是你们这些无耻之徒的对手,但我一人,便足以拦下你们所有人!既然不打算讲道理,那好,我也懒得多费唇舌!”
琼横枪而立,眉宇间毫无惧色,雪色长衣随风而起,枪身反映着日光,精美的银色阵纹仿佛绘尽了天光海色,闪烁间竟引得海水一阵汹涌,呼吸与天地相连。
见琼如此态度,人族这边不少人脸色微变,化神后期的妖族,哪怕离了海水,实力降了一个档次,可仍有着元婴后期的实力,加上妖族天然与天道的相合性以及那柄沧浪枪,以一人之力战他们所有人还真不是笑话!
“好,那就少说废话!”
那看似儒雅的玉指道人竟是第一个出手,身前幻化出一面大盾,手掌用力一拍,盾上无数阵纹闪烁,凝出一只火凤鸟展翅而出!
那火凤身子足有半个天际那么大,身上火焰落在海水之中,连海浪也蒸腾成水汽,凝结出浓厚乌云,大海之上,风暴涌动!
“一只小小火凤,也敢在我沧浪枪面前嚣张?”琼双目一凝,并未如何动作,仅仅持枪紧握,枪上阵纹便悉数亮起。
海水顿时不稳定地摇晃起来,丈高的海浪凝结成一条云霄巨龙,向天上火凤侵吞而去,不消片刻,火凤哀鸣着消失!
“灵犀真人,一起上!”
玉指道人身侧,那女子不再静立在旁,倩影轻起,手中一条白绫如山河倾卷,向琼包裹而去,绫舞之间,可见金光闪烁。
尊号灵犀的道人点点头,收起大盾,手中出现一柄拂尘,猛地挥出,无数雪白细丝化作纤细道丝,向琼网罗而去,那细丝飞舞间伴随着阵阵道音,可见其若真捆到了人,绝不是割破皮肤那么简单。
琼的眼神终于认真少许,他提起了枪,一枪横出,锋利的枪芒裹挟着越滚越盛的海浪向那些道音缥缈的拂尘丝而去,自己则是猛地一拍海浪,身体倒飞,避开了白绫!
“诸位,你们还在等什么?”
白绫仙子再度清喝,自身操纵着白绫再度向琼倒卷,同时右手向眼尾绫香花抹去,一道奇异的香气竟在这暴雨侵袭的海上弥漫开来,一瞬间侵入所有人心神。
众人顿时振奋不已,纷纷使出法器,无数道道法光华向琼激射而去:一只海怪从水中浮出,咬向琼后颈;一轮月轮飞旋着向琼切去,沿路撒下冰霜;一只梦魇童子张开双手,仿佛要拥抱一人似的,笑眯眯向琼看过去……
琼持枪不断躲避、又不断划出枪芒与那些法器光芒相撞,海面上轰鸣声不断,天空的乌云越发厚重,甚至酝酿起了雷霆,银色光蛇舞动,照亮这一方激战海域。
一直到众人齐出的一刹,琼的脸色都没有丝毫畏惧之色,仿佛所有人于他不过一道略微凶猛些的海浪,一枪便可御之!
就连作为旁观者的陈默都以为琼是因为在这一战之中失利,葬送了族人性命,才会迟迟无法摆脱这个噩梦,结果琼用事实告诉他,不是。
陈默不由得越发仔细地看向这段记忆,尤其是数量较多一方的人族,几乎是一个个人看过去,终于,他发现了一个疑点。
“那个人……难道是倪剑父亲?”
陈默已经知道这段记忆是两百年前的秦香海水道之战,认出了灵犀真人、绫香仙子、甚至是绫香仙子身旁的金家祖先。
唯独有一人,看起来眼熟,也是主力团的一员,但陈默却迟迟无法将人和记忆中任何一人对上号,此刻才反应过来。
那人之所以眼熟,是因为与倪剑长相有几分相似,只是衣着打扮与朴素的倪剑截然不同,这才使得他迟迟无法确认。
事实上,作为一名以法器为职业的炼器师,像倪剑父亲那样满身异宝才是正常,身上只有一枚辨真镜的倪剑反而是个异类。
“他为什么迟迟不出手?如果他对战场没有贡献,又何必出现在这里?”
陈默意识到,这一战的关键点,恐怕就在这个此刻尚属稚嫩的炼器师身上。
果不其然,就在陈默盯着他看的第十三息里,炼器师动了。
他转动了手中戒指,正在激战的双方谁也没有发现他的动作,只有陈默看到,在戒指转动后,炼器师脚下,出现了一个漩涡。
漩涡呈现幽邃的深蓝色、仿佛是激战时不小心搅起的气流掀卷而成,但陈默知道不是,不仅如此,他还知道,此漩涡将会改变目前的战局,甚至改变两百年后的历史。
水中,一条浑身雪白、后背纹有赤红火焰纹路的鲸鱼在漩涡中一闪而过。
陈默想到之前双方的交谈,所谓白虎赤纹鲸,应该就是刚刚游过去的鲸鱼那样子吧,可白虎赤纹鲸,怎么会在此刻出现在一名人族脚下?并且,那鲸鱼看起来,还很幼小……
难道……陈默瞳孔一缩!
“枪来!”
琼被绫香欢的白绫紧紧裹住,四周无数法器道术的光芒袭来,眼看毫无反抗之力,但他却依旧面色冷静,低声怒吼。
一柄雕刻着天光海色的长.枪从远处飞回,径直挑破了那金光闪烁的白绫,被琼紧紧握在手中,不仅如此,他只一枪,便将眼前所有术法打碎!再一枪,击退所有人!
“都给我滚出这里!”
两枪结束,琼终于不再被动防守,他抬起长.枪,枪身凝聚着金色日光和幽蓝海色,在天地间汇出一股巨大的风暴,凝聚成一道无比凌厉的枪芒,仅仅是凝视便使人双目生痛!
“天哪……别扔出去!”
陈默已经猜到了会发生什么,他冲过去试图拦住琼,但手臂却穿过了对方身体,只因这只是对方的记忆,虽然对他开放,却不允许他更改,哪怕这结果令他悔恨百年。
“嗤”的一下,银枪裹挟着无比凌厉的天地之势,沿途万顷天光相送、千里碧涛跟随,破开了一方海域、重伤了沿途的灵犀真人、绫香仙子,一枪逼退所有人!
然而,这把枪直到此时,还没有走到尽头,猛地冲入漩涡之中!
琼的脸色第一次发生了变化,眼神变得错愕且悚然,他急忙踏浪而去,想要抓住长.枪,然而那枪依旧毫无阻碍地钉了下去!
“嗤”一声闷响,那是一名白虎赤纹鲸族人身体被长.枪贯穿的声音。
“琼……别难过……”
他支持不住化出了原形,雪白的鲸身上出现一个贯穿肺脏的大洞,口中发出低低的呻.吟,那声音人族是听不懂的,但琼听得懂,陈默……也听得懂。
“嗤”,又一声,长.枪去势不减,贯穿了另一名族人的身体,对方甚至没留下声音,就坠入了海水之中,鲜血蔓延开。
“琼……保护好族人……”
第三只白虎赤纹鲸挣扎着说了一句话,身体被长.枪的锋芒贯穿,化回原形,掉落海中,溅起了巨大的水花。
而直到三名白虎赤纹鲸族人坠海,众人才看清,那漩涡里的原来不是普通的白虎赤纹鲸族人,而是一窝还未化形的幼崽!
琼踏浪而来,终于在长.枪进一步往前之际控住了长.枪,他甚至来不及感伤族人的逝去,只庆幸自己没酿成更大的祸事。
然而,作为旁观者的陈默却发现,灵犀真人在此刻抬起了那一直不曾露出的右手,两指轻轻一点,长.枪再进一米。
“噗嗤”一下,一只堪堪只有他半个身子长的白虎赤纹鲸幼兽被长.枪贯穿,腹部一个巨大的血洞,眼神茫然地看着他。
“小金……”
琼挪了挪嘴唇,连声音都喊不出来,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个他几乎看着长大的孩子无助又信任地看着他,直至双眼失神,身体从漩涡中坠落,转瞬被海浪淹没。
“你们……都该死……”
琼终于拿回了他的枪,他握紧了长.枪,枪上还沾着四位族人的血,其中一位甚至没有成年,他几乎拿不稳它,可他还是握着它,枪杆流下的血液烫得他手指颤抖,但他若是此刻示弱,眼前这群人只会变本加厉。
“我劝你想清楚,是要剩下的族人,还是乖乖按我说的做。”灵犀真人再次将手指拢入袖中,眼神冷漠,“白虎赤纹鲸的血十分好用,眼下海水污染已经明显减轻,接下来只需要献祭一半的白虎赤纹鲸族人便可以清出一条足以载舟的干净水道,是要这些幼崽,还是那些已经年老无用的族人?我相信,你应该分得清轻重。”
琼握着枪,手指死死攥着枪上花纹,眼神落在漩涡上,缓缓开口:“我当然……分得清!你们,还是该死!”
枪身亮起了银芒,一瞬间将琼带到了漩涡里长.枪曾来过的地方,他一枪点地,传送阵法的道纹破碎,幼崽们一瞬间消失不见。
而琼,则是重新抬起了枪。
“外来者,我要你看着,看着我为族人报了仇,看着我如何令他们求死不能!看着我……最后这段记忆!”
耳边,琼的声音忽然清晰起来,带着一种入魔的味道,陈默精神猛地一震,意识到这一段记忆,或许才是琼宁死不肯遗忘的真正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