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67章 真相

竹林里奇异地很安静。

陈默走在里面,发现前方的谢忍冬、陆寒枫等人都不见了踪影，四周依旧是一幅仙境的模样，那只紫色独角兽再度出现。

“你好,请问你有看到我的同伴吗？”陈默走上前,试图和独角兽搭话。

事实上，如果这只独角兽没有通语境的修为，是不可能听懂陈默声音的。

陈默本身也只是想要表达出自己需要帮助的意愿，期待独角兽说些有用的信息,再根据那些信息来找人。

但出乎陈默意料的，独角兽竟是开口,吐出了人语：“他们在林子里玩耍，你要去吗？”

紫色独角兽有一双琉璃般的清澈马眼，看人的时候仿佛能将人的心灵穿透,陈默被那样一双眼睛盯着,下意识摇了摇头。

“很好，在这里等一会儿吧，它们应该快结束了。”独角兽说着,两根雪白的蹄子轻轻一蹬,身影再度消失在雾中。

陈默这时才反应过来，独角兽说的“玩耍”,极有可能是被困在了万物生晖林的某处，他庆幸自己刚刚没有回答错误。

但“很快结束”是什么意思呢？不会是所有人都要死了吧？

陈默很惊悚地想着，走到溪边一块大圆石头上坐下来,不知道接下来该干什么。

这时，一根竹叶垂了下来,轻轻戳了戳陈默的脸颊，发出细微的风吟声。

“怎么了？”陈默偏过头去。

“那里……那里……”竹叶听不懂陈默的话,却仍是下意识重复着某个词语，尖尖的叶子逆着风，指向竹林某处。

陈默抬头看去，那是一棵树龄超过百年的超级大树，树上的叶子呈枫叶型，但却是幽深的紫色，硕大的树冠遮住阳光，只在地面投下一个个淡紫色的树影。

“半月吟紫树，一棵浑身可以入药的大树，那里有什么吗？”

陈默心想着，起身向那棵大树走去，发现树上横斜的枝丫上，竟隐隐靠坐着一个人，长发仅用一根棕色树枝簪起，雪白的衣服穿得松松垮垮，腰间系着一个垂红穗的金色铃铛，风一吹，铃铛叮铃铃作响。

陈默走到树下，不明白竹叶叫自己过来的目的，对方好像一直在睡觉，叫醒对方问陆寒枫他们的位置好像不太现实。

“找我有什么事吗？”悠然的声音从头顶传来，那男子竟主动开口。

陈默愣了一下，有点不明白情况，因为那男子的语气很是熟稔，像是在和一位老朋友说话，但陈默……不认识这个人。

“怎么不说话……”男子勉强撩起眼皮，想看看老友究竟在搞什么怪，然而他睁开眼，看见的只是一丛安然的竹林。

紫竹并没有仙临这片竹林。

“嗯？”男子意识到不对，身体一下子紧绷起来，慵懒的眼神也变得锐利，迅速扶枝向下方看去。

只见树下一个黑发白衣的年轻人正仰脸朝他看过来，眼神里带着好奇和谨慎，以及一丝对他相貌的惊艳，即便他自己本身就很好看。

“你是谁？怎么能见到我？”男子跳下树来，腰间的铃铛也跟着叮铃作响，他手里折了一根树枝，用树枝尖戳了陈默肩膀一下。

陈默已经从一连串的铃铛声中得知了男子的身份，他惊讶之余又觉得理所应当，老实摇头道：“我不知道，反正看得到。”

男子也疑惑这少年身份，他忽然凑近嗅了嗅，眸中闪过一丝了然：“紫竹的弟子，难怪，你进这里做什么？你修为还不够。”

“来找一块石碑。”陈默老老实实地说。

“石碑？你也是那群来挖碑献媚的蠢货中的一员？紫竹选中的弟子，不应该啊。”男子摇着头，眼里满是嫌弃与疑惑。

“现在不是了。”陈默接着说。

男子反而有兴致起来：“哦？为什么？”

“因为您是那块石碑。”陈默说。

是的，他才刚进万物生晖林，甚至还没来得及体会林中险恶，就已经见到了最终目标，那座石碑的化形。

眼前男子，正是那座道碑。

男子眸中难得浮现一丝诧异，下意识看了眼身后的竹林：“紫竹告诉你的？”

陈默摇摇头，指了指他腰间的铃铛：“道音，他们说，靠近石碑会有道音涤魂，就是这个声音，所以我大胆猜了一下。”

其实并不是，陈默是靠作弊知道的，但不妨碍他拿着答案编解题步骤。

男子眼里的诧异收起，下意识摸了摸腰间铃铛，没想到竟然是这件小事暴露了自己，他扫视林间一圈，问道：“你叫什么名字？紫竹没告诉我他收了弟子，你几时拜师的？”

“在下陈默，四年前受过紫竹真人指点，但并未行正式的拜师礼。”陈默说着，也没料到这万物生晖林竟然和紫竹真人有关系。

早知道有后台，他就拉着陆寒枫他们一点了，不必辛辛苦苦闯关入林。

“紫竹那家伙从来没有拜师礼这种东西，他那本《紫竹诀》给了谁，谁就是他的弟子，你就是紫竹弟子。”男子说着，抱臂绕着陈默走了一圈，说道：“我叫宝露，你可以叫我宝露真人，反正你们对元婴期以后的修士都是这么叫的，我也差不多相当于元婴期。”

既是石碑化形，其修为自然超过凝形境，也就是人类的元婴期，叫一声真人倒也不错，不过男子却像是话里有话。

“我欠你师尊一些债，他催了我好几百年，如今既然你来了，就由你代师收债，说说，除了挖石碑，你来这万物生晖林还想干什么？”宝露问道。

陈默思考了一会儿，却是摇头：“抱歉，宝露真人，我不清楚您和紫竹真人之间的恩怨，恕我不敢越俎代庖，您需要还些什么，找紫竹真人就好，我的事情我会自己完成。”

“呦？还谨慎上了？”宝露哼哼两声，却是没再提代师收债的事情，因为他本来确实想占个便宜来着，此事被陈默反驳，不爽之余竟然还对其有些欣赏。

紫竹这个人，干啥啥不行，收弟子倒是一收一个准，先前一个大木头，人木脑子却精；现在一个稚嫩的金丹期小辈，人小心却明，猜出他身份竟还敢驳斥他。

哼……嫉妒。

“算了，看在你是紫竹的弟子份儿上，不用代师收债了，你说说还想做什么？算我这个长辈给小辈的见面礼。”宝露真人大方地说。

陈默犹豫了一瞬，没有第一时间说出来。

“嗯？”宝露真人困惑。

“想救一个人，但不想那么快救她出来，宝露师叔能否安排我见她一面？”陈默说。

“哦？”宝露真人感兴趣起来，并且内心对“师叔”二字极为受用，问道，“那个人有问题？”

“不是那个人有问题，是她的宗门有问题，我怕把她放出来，整个灵山秘境的试炼者都得遭殃。”陈默说。

破云宗虽然极力掩饰，但是陈默依旧从木情郑重的承诺中看出来，这个川师妹对破云宗很重要，而在破云宗有所图的前提下，川师妹的作用就不得不让人在意了。

“整个灵山秘境？这么有意思？我也去看看。”没想到宝露没有安排他和川师妹率先见一面，而是直接化出一身和陈默一个款式的衣服出来，头饰都是同样的赤色发带，看向陈默，“你说说，她长什么样？我带你过去。”

陈默：“……这不好吧。”

他真没想到作为石碑的宝露竟然要这么跟着他跑，宝露倒是不怕什么，可陈默怕啊，到时候有人认出宝露真身，他怎么解释？

“有什么不好的？一个元婴期真人在你身边保护你，你就偷着乐吧。”宝露真人翻白眼。

陈默不好意思告诉他，其实他已经有一个元婴期的保镖了，虽然对方目前是金丹期巅峰。

见宝露执意如此，他将木情给出的玉简中川师妹的模样告知于对方，宝露二话没说，抓起他的手臂便起飞向林子深处飞去。

“我不会被化成碎片吧？”陈默有些担心地问道。

“你体内三四道魂，怕什么？”宝露瞥了他一眼，满脸不屑。

陈默没想到宝露眼睛比木情还尖，竟然连他体内有数个魂体都看出来，能看出四道，至少羽衣甘蓝、以及代替魔魂留下的魇兽金光是没逃过对方眼睛的。

他郑重地看了身旁宝露一眼，承认对方在林间的优势好像确实比慕更大。

祝莲川没想到自己那么倒霉，明明已经依靠魂法进入了万物生晖林，甚至见到了众人趋之若鹜的竹林道碑，却因为贪图一件玄阶法宝而被困在原地。

她此行其实不为法宝、也不为石碑，而是为了木情算出的关于万物生晖林那个秘密而来，而木情也确实算对了，整个万物生晖林，其实真正的支柱并非这些有形有实的竹林，甚至不是那块人人觊觎的石碑，而是那些看得见却摸不着的灵气！

这一道道灵气，皆是修士肉.身和灵魂所化，其中蕴含的生机精华自不必说，但这却并非祝莲川此行目标，她的目标，其实是灵气中蕴含的无数信息！

除了拥有木情的破云宗以外，谁也不知道，整个灵山秘境的中心，不在神秘莫测的庞灵大殿、不在曾有龙族出没的明月潭，而在于这座从未有人进入过三分之二范围的万物生晖林！

这万物生晖林，常年吞化修士，但其实那些修士并未死亡，而是化作了一道道无法自主、无法出声、更无法逃脱竹林的浓郁灵气，他们是维持整个万物生晖林运转的血肉，同时也将有关灵山秘境的种种信息带给万物生晖林，使得整个灵山秘境恰到好处地运行。

庞灵大殿、明月潭、红尘血狱、雾里雪山……这些想来万物生晖林博一个石碑机缘的修士们来自灵山秘境各个灵蕴之地，将试炼的详细情况带来，而后化作一团团灵气滋润着竹林，致使竹林中的一花一叶能够通过花叶中的三千世界调整各个灵蕴之地的强度、使其不至于消耗过快、亦或是太过简单。

破云宗在上届灵山大会中不小心深入了竹林、接触了石碑，却没有挖出。

因为木情算出万物生晖林的阵眼、亦或者说最隐蔽的地方并不在此处，继续算下去，发现整个万物生晖林，都是阵眼，处处气机相连，甚至将范围扩大到整个灵山秘境，卦象亦是没有丝毫变化。

从那一天起，整个破云宗为此准备了十三年，其实他们的本来计划还要再等待七年，七年后，祝莲川才能修得魂丹，从此灵魂不受肉.体拘束，在万物生晖林穿梭自如。

但白虎赤纹鲸的提前出现，将整个计划打乱，他们只能提前将祝莲川派进来，将林间灵气收拢、契约、控制整个灵山秘境，为了不出意外，甚至给了祝莲川一件接近神器品质的玄阶高级法器万音烛，一经点燃，烛火照耀之下，再桀骜不驯的灵气也会虔诚地钻进祝莲川的敛尘袋中。

计划至此，尽管比不上祝莲川修出魂丹保险，但也算得上准备周全了。

偏偏祝莲川在此地看上了一件可以暂时凝结伪丹的玄阶高级法宝绝火丹炉，如果能够凝结魂丹，哪怕只是暂时的，也能使得祝莲川在万物生晖林中行走得越发不受拘束。

万音烛虽好，毕竟只对收灵气入袋起作用，万物生晖林本身的危险却是难以抵抗的，所以祝莲川为求万无一失，想要先收服法宝凝出魂丹，再行收灵。

谁知这样巧，这法器的主人竟是这无数无意识的灵气中唯一一位有意识的顽强之人，祝莲川夺宝不成，反被对方纠缠着陷入了半灵力体、半修士身体的僵持状态之中。

她只要将消息告知于师门，师门得知此消息后亦是焦急不已，安抚了她之后迅速派了几波人过来，可惜不知是不是因为她和那顽强修士的斗法，此地变得比原来更加危险，就连一位被破云宗请上门的魂修也无法穿过第二层，更遑论见到位于第二层与第三层之间的祝莲川了。

祝莲川实在在竹林中被困太久，在第四波人营救失败后，她再无法抽出灵力使用法器，连一线牵都无法动用，只能暗无天日地困在这里，自责于自己的莽撞大意。

正在祝莲川猜测自己是不是被师门放弃、亦或是再也出不去万物生晖林的时候，竹林的外面，忽然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那声音，祝莲川听得耳熟，正是衣料与竹叶相互摩擦的声音。

可是这里是第三层啊！怎么会有人能穿着衣服过来？再不济也该是魂体啊！

陈默也没想到在石碑的带领下，自己能够直接穿过竹林，而不需要放出魂体，于是闲庭漫步般，他见到了此行的目标。

一个戴着蝴蝶流苏头饰、穿着碧绿纱裙的圆脸姑娘，不过此刻对方模样有些骇人，下半身已经没了，只剩下一团将散未散的灵雾，上半身则横躺在半空中，动弹不得的模样，发髻间的流苏垂落下来，风一吹，人不动流苏动，更显得诡异。

“你还好吗？我是受破云宗所托，过来救你的。”陈默问了个不言自明的问题，但他丝毫不觉得，只是平铺直叙地说着。

祝莲川在此地都快被困出神经病来了，闻言想要摇头却无法，只能拼命眨眼睛——她连嘴巴都有些不能动了，只能发出些含糊喉音。

“真惨。”陈默还没说话，陈默身边的一个疑似和他同门的男子摇着头感慨，弹了一指灵气出去，啧啧看过来，“让你说会儿话吧。”

祝莲川发觉自己嘴巴能动了，立即道：“还请道友解下我腰间从腹前往右数第三个白色袋子，对着我的下半身吸一吸，我只要能摆脱这个状态，就可以自救。”

那个白色袋子，其实是敛尘袋，作为主人，祝莲川能用它收灵气，也能用它释放灵气，而只要创造出一个不接触万物生晖林的密闭空间，释放出来的灵气会变回本体。

但祝莲川是不会解释这么多的，她只让陈默帮忙取下袋子。

陈默若有所思地看了眼四周一团一团散得很有规律的灵气团，将那枚袋子解下，在即将打开的时候愣了一下，而后才缓缓开袋，对着祝莲川的下半身吸了一下。

祝莲川脸上露出痛苦的表情，仿佛吸进去的不是灵气，而是她自己的腿脚一般，但好歹是忍过去了，她嘴里默念魂法要诀，四周的魂息聚集过来，很快创造出一个密闭空间。

不需要陈默多做什么，她的腿已经恢复了正常，袋子也被重新拿回来。

“多谢你，不过你是如何能以本体进来的？我观你不似魂修？”祝莲川看着他，但其实更警惕的却是他身边那个男人。

但直觉告诉她，她最好不要招惹对方。

“我……”陈默张了张口，又忍不住朝她的白色袋子看去，随即，他摇摇头：“我用秘法进来的，倒是祝姑娘你，在这林中还有事吗？没有的话我们出去吧。”

宝露玩味地看着她腰间的白色袋子，又品了品陈默的表情，脸上露出一丝兴味来。

这位姓祝的姑娘在收集万物生晖林的灵气，而这位紫竹的新晋弟子，似乎看出来了？

有趣。

都很有趣。

作为真正的万物生晖林里唯一自由的存在，宝露没有第一时间对祝莲川算得上破禁的行为说什么，反而对着二人瞧个不停，仿佛要从两人身上看出花来。

“道友辛辛苦苦来这一趟，什么收获都没有，甘心就这么回去吗？”祝莲川理所当然地摇摇头，看向视野里四散的法宝，眨了眨眼道：“我还要收些法宝，道友呢？”

“我……也收些法宝吧。”陈默说。

两人就此分开，祝莲川越走越深入，显然早有成算，而陈默却是越走越外围，甚至有回到第一层的架势，被准备看好戏的宝露诧异拦住：“你往哪儿去？你快要走出第二层了！”

“我要先找我的朋友们，这里……不是个好地方。”陈默说着，继续往外走。

宝露再次拦住：“那些法宝你不要了？”

陈默回头看了一眼，再度听到了来自四面八方的求救声，尤其是看到那一团一团凝聚成堆的灵气，鸡皮疙瘩都起来了，连连摇头：“不要了不要了。”

都是沾了因果的法宝，谁捡谁倒霉。

如果早知道万物生晖林里面是这个样子，他绝对不会过来。

走在一团团漂浮的血肉中，那体验绝对算不上好，更何况那些灵气仿佛能感觉到他的特殊，都有意无意向他飘过来，他感觉自己若是真的接受了某个人的法宝赠与，绝对会沾上大麻烦。

他不知道祝莲川有没有感觉到这些法宝上有诅咒，但他意外地感觉得很清楚，一点也不想和那些东西扯上关系。

宝露不再拦他了，站在原地静静地看着他匆匆离去的背影。

他忽然笑了下，看向身边一棵竹子：“喂，你是不是察觉到他的特殊了？所以才让它来找我？”

竹叶悠悠吹着，并没有回答宝露，它也不会说话，只有陈默听得到它的声音。

“紫竹真是好运气。”宝露思及老友运气，愈发咬牙切齿了，几步跟上陈默，“小子，不拿法宝可以拿别的东西嘛！第二、三层很多名贵草药的，你真的都不要？”

天生亲近灵气的小家伙，连本质是人类化作的灵气都舍不得伤害的特殊之人，他没办法让对方做自己弟子，但送点小礼物培养一下感情还是可以的，林子里的灵气虽然是脏的，但林子还是干净的嘛……

陈默的脚步顿了一下，纠结地回头看他：“那些草药……是那种灵气培育的吗？”

“想得倒美，就那种品质的灵气，怎么可能培育得出万物生晖林的灵植？”宝露嫌弃地说着，心道这些掌控着整个灵山秘境运转的竹子，一个个心高气傲的，平时连被灵气团不小心碰到都要枯萎个三天三夜以示愤怒呢，哪里肯吸收这些东西。

宝露见他渐渐动摇的样子，本想继续劝说，忽然想到了一个绝妙的主意：“你想争天榜第一吗？我们石头器物化形其实和植物兽类不同，本体还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