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任老的葬礼上，娱乐圈的半壁江山都来了。

苟子鸣、夏情、龚之韦、秦京、华影校长、总裁Lily、知名制片和投资人、当下最红的几位顶流小生、在拍摄解梦师第一部时接受过任老教导的几十位演员……自然，还有封缙云和乔卿。

任在东当过演员、编剧、老师、教授、投资人，也当过电影和电视剧导演，大半辈子都扎根在影视行业里，葬礼现场，所有人都穿着清一色的黑色丧服，胸前的口袋别着纯白手帕，西装也都不是什么时尚的款式，没人想不合时宜地在这种场合出风头，只想安安静静地送别这位老人。

因为任老生前的遗嘱是不火化葬在老家祖坟里，于是一行人便按照他的心愿，在告别仪式结束后，为其抬棺下葬。

乔卿是任老生前最看重的学生，又是华国当下最为知名的导演之一，在他的坚持要求下，家属同意让他在前面为任老抬棺，送自己的老师最后一程。

众人簇拥着棺材，来到了下葬地点。

乔卿把一碟母带当众放在了任老的棺材上，然后退回原位，站在封缙云身旁，沉默地注视着一锹一锹的土落在上面，将这位老人辉煌的一生渐渐掩埋。

“乔导，这不会是《解梦师2》的母带吧?”

许久未见的苟子鸣凑过来，压低声音提醒：“电影还没上映呢，要是把它就这么埋在这里，万一被人偷偷泄露出去……说不好就是几十亿的损失啊。”

他眉间神情忧虑，看了看并未出声反对的封缙云，又劝：“乔导，金钱面前，有些人的下限超出你我的想象，我知道你想让任老看到自己的作品，但是只是埋在这里的话，太不保险了。”

“母带里是空的。”乔卿轻声说。

苟子鸣瞪大眼睛：“什么?那这是——”

乔卿眼眶泛红：“这是老师的意思。他担心电影上映前我被人针对下套，所以干脆就在遗嘱里写，让我把空的母带埋在坟里。”

苟子鸣沉默了，片刻后，长长地叹息一声：“任老还真是……”

以身为子，替学生最后走了一棋。

但乔卿也不可能坐视自己老师的坟被人刨了，所以虽然一群人在葬礼结束后就散了场，他和封缙云又在当地多留了半天，在任老的祖坟周边搞了一圈隐形安保，为了以防万一，乔卿还割肉花大价钱搞来了一套红外线探测仪，保管小偷连坟边都碰不着就得落网。

“乔，这可是人家军用的东西，”拉赫曼大惊小怪地给他打电话，“你是要把你老师的坟墓搞成军事基地吗?”

乔卿看着自己手机上联网的实时监控，冷笑一声：“我是想看看究竟有哪个不长眼也不长脑子的，敢真去刨他老人家的坟。”

拉赫曼：“应该不会有吧?”

乔卿当然也希望没有这样又蠢又坏的傻子。

可惜，在任老下葬一周后的深夜，还真被他逮到了一位!

“在律师来之前我什么都不会说的!”那中年人被逮到派出所的时候气焰还十分嚣张，“我什么都没碰，只是半夜烧纸走错坟头了而已，你们凭什么抓我?”

“鬼扯!”

乔卿在电话那头听到的辩解，立刻对当地警察说：“他绝对是在撒谎。那一片都是任家的祖坟，不可能走错。而且他一个外地人，大半夜的跑到任家祖坟去烧纸，把人当傻子糊弄呢?”

警察工作过程中见多了这样的无赖，当然也不会信这种胡编乱造的理由。

一番审问下，中年人却仍旧嘴硬，满口嚷嚷着要找律师。

“这人就是一个无业游民，哪里有钱请律师?”封缙云蹙眉道，“背后肯定有指使他的人。”

谁最不希望《解梦师2》上映大卖?

乔卿和封缙云交换了一个眼神，都在彼此的表情中发现了答案。

但是……

“我觉得，这不像是简青云的作风，”乔卿深思道，“虽然这小子心理有点扭曲，总的来说还是走的正道，最多只会用资本游戏跟我较劲，不会选择走这种下三滥的路子。”

封缙云：“但你不知道他背后的资本是什么样的。”

一部上亿票房的电影，能撬动背后十几亿的资本流动，而当票房达到几十亿的级别，那撬动的庞大资金和产业，那绝对是一个常人都无法想象的天文数字。

最后，因为没有犯罪事实，在天亮之前，那中年人还是被释放了。

“我现在终于明白老师让我埋空母带的真正深意了，”乔卿挂了电话，靠在床头叹气，“他既想让我一往无前，做一个纯粹的电影导演，也在用这种方式委婉地提醒我危机的存在，真是用心良苦啊。”

封缙云无声地揽住他的肩膀，在他的额前轻轻落下一吻。

“如果任老在这里的话，”他说，“我想他现在一定只想跟你说四个字。”

乔卿抬眼看向：“哪四个字?”

“早点休息。”

封缙云笑了笑，关掉了台灯：“睡吧，接下来还有一场硬仗要打呢。”

黑暗中传来悉索的布料摩擦声，随后是轻微的水渍声，和低低的喘息声。似乎有人在床上低声呢喃着什么，又像是在笑，但那笑声最后化为了一倒抽冷气的声音，因为某位被欺负到眼红的大导演恨恨地咬了一口。

渐渐的，房间内又恢复了平静。

不出预料，在后面的几天，《后羿》开始了在互联网上铺天盖地的宣传。

但简青云的聪明之处就在于他从来不直白地打广告，而是以华国古典神话作为切入口，先用各种怪乱神的传说勾起观众的兴趣，再借机宣传自己的电影，从大多数网友的回馈来看，大家也并不讨厌这样的宣传方式。

这还要多亏简青云凭借钞能力，请来业内最为名的营销公司，活用各种营销手段，又借用简家的权势，与官方配合营销，最终才形成这样的局面。

就和当初《解梦师》上映时的盛况一样，甚至犹有胜之。

如今《后羿》都还没上映呢，就已经接连霸占热搜好几天了!

急得制片一连给乔卿打了好几个电话：“哥，你是我亲哥，你不是挺有招的吗?马上点映就要开始了，您老总得想想办法吧!十几亿的投资扔下去还这么被压着打，我在这圈子里也没法混了!”

乔卿老神在在：“急什么，简青云是钱多了烧得慌，他家的跨国集团全球一营收上千亿，咱又没法跟比这个。”

“那也总不能坐以待毙吧!”

制片都快急死了：“实在不行我就多去找几家营销公司，跟他们打擂台!他们有国际影星友情出演，咱们男主角还是影帝呢!”

乔卿笑：“这句话我喜欢。商战嘛，富有富的打法，穷也有穷的打法，放心，我不会坐以待毙的，你等晚上再看吧。”

制片将信将疑地挂了电话，凭借着对乔卿的信任，勉强耐下心又等了大半天。

晚上八点，乔卿突然在微博上狂发数条微博。

凭借一己之力，力压《后羿》宣发部买下的高位热搜，一举登顶!

微博的内容也很简单，就是控诉简青云这个逼好不要脸，居然在《解梦师2》拍摄最关键的阶段，深夜给男主角发小作文撬墙角——

@导演乔卿：“知道你眼馋，但没人能在我眼皮子底下撬我男主角的墙角!没!有!人!”

@导演乔卿：“封哥他富贵不能淫，是不会跟你走的，你死心吧。”

@导演乔卿：“简青云，我记住你了。(微笑.jpg)别忘了咱俩的打赌，等《解梦师2》上映后记得替我发微博宣传啊。”

紧接着他又发了几条小视频，是简青云来他们剧组探班时偷拍的，当时简青云是在桌上找东西，但在乔卿的镜头下，活像是在偷偷翻剧本窥探敌情。

在网友们热烈讨论至极，乔卿还很缺德地在评论区回复了四个字：“随手一拍，感谢简导的友情出镜。”

简青云看到微博时差点被气笑了。

乔卿这个颠倒黑白的功力，和常人难以企及的厚脸皮……他真是服气!

简青云下意识又想回怼，但打字打到一半，突然冷静了下来。

他知道乔卿为什么挑这个时间发这条微博了。

点开评论，果然，底下一片密密麻麻的“哈哈哈哈哈”，无论是转发、点赞还是评论数量都一骑绝尘，后续的辐射影响范围，也远超那些正经的电影宣传——乔卿这是抓住传播学的精髓啊!

简青云咬牙切齿之余，又不禁佩服起这位永远不按套路出牌的导演。

他从前一贯是瞧不上野路子的，但乔卿这个对手，却结结实实给他上了一课，告诉他什么叫路子虽野，管用就行。

乔卿几条不要钱的微博和短视频一发，封缙云作为男主角的风头一下子就盖过《后羿》的一众演员，甚至为了宣传效果，他把上一部的男女主角苟子鸣也被拉了出来，和新电影的几位主演一起拍了一段宣传视频。

仅仅一天时间，《解梦师》就再度占据了互联网的舆论热点。

“这就是你想看到的?”

简青云听着电话里母亲冰冷的质询声，垂下眼眸回答：“这只是前期宣传，我有信心在票房上一举打败乔卿，排片那边，各大院线也都已经联系好了。”

“你明知道，只要你拿到母带，这场仗你就不战而胜了!”母亲尖利的声音刺痛了他的耳膜，“我为什么会生出你这么个迂腐不知变通的儿子!愚蠢!软弱!明明就是你我活的资战争，你却非要兜圈子绕远路!”

“对我来说，这不是战争!”

简青云再也忍不住了，哑声说道：“这是一场比赛，妈妈!我会全力以赴，但也接受一切输赢结果!”

电话那头安静下来。

就在简青云内心升起不切实际的希望，觉得或许母亲真的被自己说服了时，女人冷冷地丢下了一句“既然如此，那就由我来帮你解决”便挂断了电话。

简青云愣住了。

等反应过来母亲说了些什么后，他立刻第一时间将电话拨了回去，然而听到的只是一道空茫的长音。

他的呼吸渐渐急促起来，又拼命拨了好几次，但没有一次得到响应。

简青云是知道他母亲手段的，他一直觉得，她看不上自己的方方面面，所以考虑到了一切，却从来没想过母亲会插手这场她策划已久的对决。

她恍惚地走在街头，看着雾霭下闪烁的城市霓虹，竟差点被路过的车子撞到，还惹来一声怒骂：“死鬼!不知道看路啊!”

简青云木楞地越过她，继续向前走。

不可以……绝对不可以!

虽然经常对乔卿的恨得牙痒痒，但其实简青云很享受这种旗鼓相当、轮流落子的棋逢对手感觉。

她不希望有朝一日，自己在乔卿心中沦落为和付光远之流相近的的货色，用那种冷淡不屑的目光看着她，就像是在看路边的蝼蚁。

——这对一向骄傲的简青云来说，比杀了他还难受。

“大哥，”最后，他只能给自己想到的唯一一位有可能阻止母亲的人打电话，“麻烦你，接下来帮我看着点母亲，如果她真要插手的话……”

他艰涩地咽了咽唾沫，痛苦地闭上了眼睛。

“我担心乔卿这部电影，会没法上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