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3章
借着将伊特带走的理由,陆明还是将所有驻足在三独塔的鱼警支走了。
去往冢鲸栖息地的路上，陆明看见的场景，他一生都不会忘记——
那是宛如人间炼狱的画面,哭嚎遍野，伏尸满地。
所有尚且还有一口气的虫鱼都守在一具具尸体旁边,鲜血从他们口鼻中不断溢出，染红一大片一大片的海，却还是不能阻止他们哭喊着亡者的姓名。
——这是圣约尔海无法承受的生命之重。
千万棵海树流下亿年的眼泪，看着这一片自己已经驻望亿年的土地。
古龙鱼也看不下去了,叹息道：
“万年前那场战争,也仅仅是我们这些打仗的受难而已……这些民众又何其无辜？”
陆明没有说话，只是默默红了眼眶，更加匆急地朝冢鲸栖息地游去。
“年轻鱼,你不用自责。”古龙鱼伸出一只爪子轻轻拍拍他的手,“这是圣约尔注定要面临的一场浩劫——我们能做的，就是尽人事，剩下的交给天命。”
陆明低低地“嗯”了一声。
尽管速度加快到极致，抵达冢鲸栖息地也已经是十五鱼分之后。
这一回,整个栖息地更加奇怪了。
远远望去,不再如初时陆明所见的那样,奇石光柱间迸发出奇异夺目的光亮，取而代之的是黯淡,毫无生气。
陆明连忙游上前，发现不仅冢鲸群落等他多时了，栖息地外围还跪满了各种状况的民众。
他们原本集体跪拜冢鲸,口中不断念叨着颤抖的祈福的话语，见到陆明的一瞬间,纷纷躁动起来。
“公子！公子您可算来了……”
“陆公子，你一定能救我的母亲的，对吧？”
“您是圣约尔海的选择，公子，我们无条件信任您！”
陆明没有回答任何人。
他只是朝冢鲸群落游去，来到金眸头鲸身旁。
那头刚出生不久的小冢鲸还认得他，立刻游过来用尾巴拍拍他，用脑袋蹭蹭他，显然在邀请他一起玩耍。
“……今天先不玩了。”陆明轻抚了它的脑袋，“下次再陪你玩。”
小冢鲸立马发出一声委屈的低鸣，但也不再玩闹了，只是静静靠着他。
金眸头鲸与陆明对视，他们无需言语便开始交流。
“你终于来了，陆明。”头鲸的声音深沉而安宁，“跟我来。”
陆明只问出了当下他最迫切的问题：
“你们有办法能解决污染吗？”
头鲸道：“嗯。”
陆明心脏倏地怦怦狂跳起来。
有那么一瞬间他感觉浑身上下的血液再次开始流转，而不是凝在身体某一处，冷得像冰。
他跟随冢鲸游入栖息地，发现那两扇几乎破海的奇石果然已经彻底黯淡了，这才晓得上次他的发现不是错觉，从那时起，奇石内能量就已经开始因某种原因消失了。
头鲸毫不费力看穿他的内心，道：“不用惊讶。这两扇玉石发光的能量来源本就是我们冢鲸群落，如此我们只是收回而已。”
陆明道：“为什么收回？从那个时候就开始……看来你们真的和香香一样，早就知道会发生这些。”
头鲸道：“所以，我们一直在为之做准备。”
陆明微微一怔，跟随它的指引将手放在了玉石上。这个时候，所有冢鲸已不知何时成了一排，在玉石前静静待着。
“闭上眼睛，陆明。”
头鲸的声音再次响起，“在黑暗中捕捉所有你能看见的光晕。”
陆明闭上眼睛，果然在一片黑暗中看见了一片又一片蓝色光晕，他伸手抓住，便有下一片光晕来到他面前。
不知怎么，陆明不忘数了数，到最后捕捉完所有光晕时，他知道一共有三十三片光晕。
睁开眼睛后，大脑忽然意识到什么，他猛地顿住了。
金眸冢鲸依旧静静与他相视。
手腕上，海魂石的光亮烁动愈加明显。
陆明试探道：“你们要拿自己的能量解决这一场污染？”
头鲸给了他肯定的答案。
“……是所有的能量吗？”
头鲸再次对他颔首。
陆明喉头干涩得发痛了：
“可是那样……你们会全部消亡的。”
“能量永不消亡。”头鲸平静地道，“陆明，这世上没有真正的消亡。”
陆明觉得眼睛生疼，眨了一下眼睛。不知是不是错觉，所有冢鲸都比刚才透明了几分。
这是一幅极其残忍却恬谧的画面。陆明开始不允许眼泪模糊自己的视线，希望能多看这群生灵一眼，疯狂地擦去眼泪。
可几乎是每擦一下，冢鲸们便更加透明。
他哽咽道：“你们胡说，所谓‘不会真正消亡’，只是你们对后来者的宽慰而已。”
“这不是宽慰，是世间一切存在的真理。”头鲸空灵的声音再次响起，一点点变得渺远不可及，“终有一天我们会再见的，陆明。一百年、一万年之后，还有无数个形式的我们。”
三十三头冢鲸已经透明到了极点。
它们都深深地看着陆明，像在做最后的告别。
只有那只尚未成年的小冢鲸玩心未泯，在最后的关头还是没忍住游到陆明跟前来，贴了贴陆明。
“在我们的能量散播在圣约尔海，请你给每一位圣约尔海生灵分发海果与陵游草。”头鲸最后道。
……原来海果和陵游草的传说是真的。
陆明泪眼婆娑，低下头边摸小冢鲸的脑袋，边应道：“好。”
古龙鱼不知什么时候从陆明衣襟里爬了出来。
相比之下，它与这份悲戚的氛围格格不入，姿态百般淡然。
它托着腮，举起一只爪子对头鲸道：“有缘再见。”
头鲸金眸深处流淌出笑意：“有缘再见。”
陆明手一抖，眼前抚摸的小冢鲸刹那化散，消失不见了。
他怔怔抬头，看见三十三股蓝色光晕聚集在一起，散发出温润柔和却无比夺目的光亮——
下一秒，轰然散开，以一点为中心呈光波状向全圣约尔海扩散。
还没待陆明反应过来，他手腕上的海魂石也裂了，摔在地上，成为再普通不过的石头。
一缕金光登时注入了陆明额头。
“这是……”陆明话语充满鼻音。
古龙鱼只道：“年轻鱼，有没有感觉体内能量爆棚了？”
陆明点头。
“那就对了。”古龙鱼道，“海神魂和你融为一体了，他的能量也是。留着日后肯定有用——先走吧，刚才老家伙跟你说什么来着？”
陆明冷静下来道：“海果和陵游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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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好陆明人工养殖的海果和陵游草数不胜数，应对危机绰绰有余。
陆明紧急动员虫鱼警分发完海果和陵游草后，已经到了深夜。
这样一场重大的污染事故在短短一天内全部得到解决，所有尚未死去的虫鱼众无论症状已经到了何种境地，都瞬间好转，无人不称陆明为新一任海神。陆明却深知这次悲剧后有着怎样的牺牲。
如今，他一刻都不能放松。
然而，当他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到府邸，更让他措手不及的事发生了。
老族长病危。
丹尼娅在看见他的一瞬就冲上前拉住他，把他往老族长卧室里带，声音颤抖地道：
“祖母，祖母她……”
陆明脸色一变：“祖母怎么了？”
他原以为丹尼娅见到自己的一瞬间，会问自己伊特的事情，没想到就这么晕头转向地被带进了卧室。
只见老族长米娅一动不动躺在床榻上，周围围满了各族长老与人鱼族族民，却十分安静，仿佛生怕打搅老族长的休息。
“祖母！”
陆明冲到老族长身边，手忙脚乱地察看情况：
“您怎么了？……我派人给您带回来的海果和陵游草，怎么没有服用？”
“孩子，你终于回来了。”祖父西蒙坐在床边，面容从未如此憔悴，“你祖母没有挺过这场浩劫。”
“怎么会……！”
旁边有鱼侍小声抽泣道：“老族长本就年长，还在第一时间前往和川疏散居民，经历了最严重的污染……公子您拿到海果与陵游草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西蒙声音极其疲惫道：
“米亚已经等了你很久了，就是因为想见你最后一面，才撑到现在。”
说到这里，榻上人似乎是恍惚中听到了陆明的声音，有了动静——
“陆明……”
“祖母我在。”陆明一下抱住米亚双手，试图让她感到温暖一些，“对不起，祖母……如果我能再快一点，说不定您就不会……”
米亚却虚弱地朝他挤出一个微笑。
那是老族长第一次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毫不掩饰对他的疼爱。
“你做得很好，陆明。”她道，“一年以来……我看见了你的成长……你的担当……和芙西斯一模一样……咳，咳咳……”
她吐出一口血，陆明大惊失色要去擦，却被她停下了。
她继续道：“虫鱼融合……从一开始你就是对的，陆明，我和你的祖父都很欣慰……只是，接下来，所有争纷……要一起面对……护圣约尔……护圣约尔……”
所有言语终止在这一刻，这就是祖母最后的叮咛。卧室内渐渐响起哭声，陆明却充耳不闻。
一位鱼侍匆匆游进屋来向他悄声告知了什么事情，他红着眼睛立起身来。
“大陆已正式开战。覆巢之下无完卵，如今虫鱼共生，敌友分明，谁愿与我共援大陆！？”
这场大污染从伊特被关入狱的那一刻，圣约尔海居民就已知道了事情的来龙去脉。
他们与克姆德虫誓死对立，不共戴天。
“我去！”
“公子，带上我！”
“我愿追随公子，誓死与那群海盗一战！”
刹那间小小的房屋被豪情壮志填满，燃起一道不可磨灭的火光。这火光一路燃烧，传遍了整片圣约尔海，共抗之势已不可阻挡！
陆明带着这群各有所长的异能者，朝大陆援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