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银浪乍起,尖啸而来。
海洋的脾性一向难以琢磨。费森只得妥协，水流汹涌间，一把抓住陆明衣领,将自己的安危交付出去。
陆明很满意殿下如此配合，或者可以说,完全没料到。
他浅浅一笑：“殿下，抓稳了！”
语罢，便以海浪也不及的速度，冲破水流,在漆黑峡弯间穿行。
陆明开始发出一种特殊声波,以此来洞察狭窄岩壁走向，即“声波探明法”。尽管是第一次尝试，但似乎是容错率为零且费森在身侧的缘故,开展十分顺利。
与此同时,他借惯性将费森贴进自己怀里，内心之雀跃，简直让他开始感谢各位一言不合就开追的水鱼蝶们——
可就在这时，身后尖啸声戛然而止。
刹那间,方才还在涌动的水流转向停速,水鱼蝶通亮刺目的光遽然消失,一切静得异常。
费森心觉奇怪，手推开陆明想一探究竟,却是被猛地按了回去，头顶传来陆明微微喘息的声音：
“殿下先别动。这里情况不对，一旦分开,出现问题很难及时照应……水鱼蝶那边就由我来察看吧。”
事已至此，费森的确也没有什么更好的办法,只能“嗯”了一声。
陆明就此抱着费森，小心朝水鱼蝶消失的拐角游去，整个人脊背紧绷，看样子做好了随时迎击的准备。
谁知当他真正看清拐角里的一切时，眼前一幕让他惊呆了。
所有水鱼蝶齐齐贴紧在岩壁上，振动着水蓝色翅膀，晶莹剔透，不似凡物。
光亮透过海水化作水纹，照彻陆明正脸。满目鱼蝶里，偶有一两只轻轻飞起，再轻轻落下，身后飘逸着一段灵动的色彩。
“……殿下，快看。”
此景美如梦幻，陆明几乎窒息。
他左胸膛砰砰直跳，第一反应是呼唤费森，寻他一起来看：
“水鱼蝶都已经静下来了，聚集在这里……你看。”
费森果然从他怀里出来，拉出距离站到一侧，沉默一阵，声音也少有的流露出一丝惊喜：
“很漂亮。”
顿了顿，他垂下眼皮轻声道：“不愧是你看中的东西。”
“嗯？”陆明没太听清，“殿下说什么？”
费森道：“没什么。”
“我知道了！“
陆明头上小电灯泡闪现，手指指天，一脸“你瞒不过我”机灵又得意的小表情，道：
“殿下刚刚是在夸我……”
费森佯装浑然无事打断他：“所以，这些水鱼蝶刚才怎么回事？”
“唔。”陆明一下正色，扶住下巴皱起好看的眉头，“大概是受了什么刺激。”
费森道：“受刺激？”
陆明“嗯”了一声：“伊特说过，古籍上记载的水鱼蝶性情温和，除非先受到攻击，否则不会出现刚才那种阵仗的。我第一次发现水鱼蝶后，也来过海角崖不少次，从来没出现过刚才的情况……应该是发生什么了。”
说着，他想到什么，拿出小本本边记边说道：
“水鱼蝶出现之前，水油灯和光脑都直接罢工了，说不定是因为水鱼蝶有信号干扰之类的什么功能，得回去研究一下。”
“！”
等到记录完毕，他双眼圆瞪，盯着身旁已然高过自己肩膀的殿下，道：
“殿下，你变大了！”
……“变大了”这种话，无论如何，多少有些不堪入耳，陆明脱口而出的一瞬才意识到。
费森盯他的眼神闪过一丝惊诧。
陆明立刻道：“呃，我不是那个意思，殿下，我的意思是……你变回来了？”
费森这才挪开视线，转而打量周遭环境。
暴躁的水鱼蝶归于止息，偌大而黑不见底的海角崖空冥安静，一切都似乎不再有什么异常，他和陆明……
“等等。”
费森神色陡然一变，偏头看向陆明时冰蓝双瞳顿时被危机感充满：
“你的鱼侍不见了！”
陆明没反应过来：“我的鱼侍？”
笑意顷刻消失殆尽：“……伊特！？”
说完他便瞳孔震颤快速扫看了一周，倒吸一口凉气，果然，伊特的身影已不知从何时开始淡出他们身侧。
……可他分明在躲避水鱼蝶时回头看了一眼。
那时伊特跟在他们身后一同疾游，这千真万确。有殿下在场时，伊特也极少开口打断他们说话，因此没听见伊特的声音，陆明习以为常。
那么，伊特究竟是从什么时候消失的？
数秒匆忙间，许是水鱼蝶恢复冷静不再干扰磁场的缘故，光脑灯光可以正常使用。
“伊特！……伊特！”
呼喊声回荡在空旷的无鱼谷，却没换来一声回应。
陆明心沉到了底，二话不说打开光脑往回游，同时不忘一把揽住费森一起。
费森一愣，旋即淡声道：“我自己……”
“别动。”陆明目光快速搜索着身边经过的每一寸，眉心紧蹙，语气也从未如此不容置疑，“你要是也走丢了，”
他声音哑了一下，却让费森看不清表情，半晌才接着道：
“我怕找不到你。”
闻言费森喉咙仿佛被什么东西堵住，一种前所未有的感觉从尾脊骨弥散开来，直至全身。后背贴紧的那片胸膛宽厚而有力，冰凉海水中衬得一片温热。
这次不消陆明提醒，他明确且真实地感到心跳如何跳动。
……可陆明的爱是不可触及的高塔，其外围着耸入穹顶的铁墙，多看一眼都是痛苦奢望。
每分心动最终都会化作痛苦之源。
千百头绪交错中，一只水油灯出现在他们面前，黯淡无光，磕坏一只边角。
不言而喻，这是伊特手上拿的那只。
然而伊特却不知所踪。
“……伊特！”陆明声音不稳地又喊一声，回应他的只有漫漫无际的沉默。
“先别着急。”费森察觉到陆明情绪的变化，稳声道，“进入海角崖都要经过那些鱼警的批准？任何鱼？”
陆明怅然若失看了他一眼，道：“嗯，任何鱼。”
费森道：“既然如此，那么目前海角崖内除我们外就没有其他人。伊特应该只是暂时迷路了……而且，刚才你们路上也说过，古龙鱼和他在一起，仅凭这点，至少安全上不会有问题。”
闻言，陆明沉吟不语。
费森在他注视下走了几步，手放在岩壁上沉思，良久唤了一声“陆明”。
陆明发出“嗯”的一声，示意他在。
费森道：“和你印象里的海角崖相比，这里有没有不对劲？”
陆明想了想，道：“没有。”
费森若有所思，开始沿着诡谲橙岩行走，指尖沾起灰白海泥，留下一道愈来愈长的痕迹。
“之前几次我和伊特来的时候，见到的都和现在一样正常。”陆明眉间疑虑不减道，“一样的隧道，一样的水鱼蝶群，一样的橙红壁纹，一样的……”
说到这里，他瞳孔倏然一缩，旋即猛地抬头，见费森正沿岩壁走去，破音大喊：
“殿下不要！！！”
为时已晚。
费森指尖刚刚触及一点绿色，正欲转头接上他视线，光脑光亮却驱散前方一片黑暗，紧接着露出了——
一大片恐怖的漩涡状绿植！
下一秒，费森便被拖至其中，从头到脚，一眨眼就看不到了。
“殿下——！！！”
陆明几乎想也不想就疾冲而上，手臂还未探入其间，便也被绿植倏地一拉，同样转瞬间被吸入其中。
片刻之间，刚才还立在这岩谷内的两个大活人消失不见，独留下寂黑一片。
-
两人在一片漆黑中睁开双眼。
费森脑门儿碰了下，碰他的东西很奇怪，又柔软，又结实，他低吟一声撑起身，一时半会儿没搞清楚自己正靠着什么，只闻到口鼻间一阵檀草香。
“殿下……”
陆明声音就在这时从头顶传来，微微喘息，带着点总算松口气的笑：
“挤吗？”
费森费力揉了揉酸胀的眉心，道：“这是哪儿？”
陆明道：“我们恐怕是被吸进陵游草团了，殿下。”
“陵游草团？”
“对。至于我们为什么会被吸进来，大概不止是你触碰到了它们那么简单。”
“……那为什么？”
“咳，咳咳咳。”
陆明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干咳几声道：“这个，不知当讲不当讲。”
费森搞不懂有什么不当讲，只觉胃口吊着不耐，道：“直接说。”
陆明道：“咳咳，传说……传说陵游草碰见一对有情人，会迅速聚合在一起，从分散的草垛状聚拢成大而深的巨型草窝，移动如漩涡状——”
“一旦有情人路过，就会被它们‘捉住’。”
此话一出，气氛果然变得特别微妙与尴尬，显然，费森没法接。
陆明于是呵呵笑着补充道：“伊特说的，伊特说的，再不济，也是传说说的，殿下不要当真。”
费森窝在那片坚硬又软的矛盾体物质上，看不清神情，保持平冷换了个话题：
“既然是在陵游草团里，那我面前抵着的这团又硬又软的东西是什么？陵游草？”
陆明几乎是噎了一下，然后极不好意思道：“这个……也不知当讲不当讲，殿下。”
费森开始扒周围绵密扎人的草叶，尝试找到出口，随口道：“有什么不当讲的，直接说。”
“哦，哦。”
陆明低下头羞得像小媳妇，难为情道：
“那是我的胸肌，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