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外边的世界是怎样的？
伴随路德这个杀人犯落网,圆梦孤儿院那点丑事也被拔出萝卜带出泥一并抖落出来了。
院长这个中间人被判定作幕后黑手沦为众矢之的，而隐藏在孤儿院背后操控着整条肮脏产业链的寡头却完美隐身。
在最后公审前，路德被单独约谈。
对方自称是路德的远方亲戚得以放行探视,一旁负责监视的狱警刚好有事,临时出去了一会儿。
“长话短说，你只说你看到的听到的，更多的事别讲也别多嘴，这件事到你们孤儿院为止，只要你听话照做,你就能够被判正当防卫，用不着蹲号子，而且我们这边能够给你提供很大一笔钱，你想做什么都可以；但如果你想波及更多人……”
在脖颈处比划了一个动作,窗口对面的人看上去斯斯文文一副社会精英的模样,但是眼里满是杀意及威慑。
攥握着听筒的手指被捏到泛白,路德最后谄媚地笑出声,十分懂得有权有势世界的规则。
“我明白的,我已经得到了我想要的了,其他的我不会多说。”
他得活着,活得长长久久的。
也许不能看到这个糟污的世界毁灭,但是他得代替早早死去的糖糖多看一看这个世界。
“路德，雪是什么样的？”
重又回到外边的世界。
穿着防护服站在雪地里的路德完全感受不到雪的温度。
一眨不眨将雪白的世界映入眼中,用心去感受它们的模样。
是白色的，它看上去很干净，是世界上最纯净的存在。
比人心可干净多了。
“路德,外边的世界，一定很大很大吧？”
刚从一方天地跳出来的路德,阅历贫瘠，没法回答这个问题。
但他却始终将这个问题刻印在心间，总有一天会给出答案。
借着那笔钱以及不明势力的帮助，成绩平平的路德得以进入顶尖学府，每年奖学金也总是有他的名额。
毕业前夕，大多数人都在焦头烂额找工作，而路德已经被保送进了IT龙头企业前途无量。
甚至学历并不中看的他还能加入到公司旗下新项目全息网游《斯兰特尔》的项目开发。
或许因为头顶总是悬着达摩克利斯之剑，面对别人的夸赞，路德总是受之有愧。
他总是游离于人群之外，看上去跟谁都掺和不到一块儿。
他总是把自己裹挟进厚厚的茧中，将内心真实的情感藏匿得难以窥视。
这一切都是基于逃避、基于怯懦而得来的。
他不应当感到庆幸。
相反。
他总是惶恐至极。
在毕业前夕，有着大把大把空闲时间，路德说走就走踏上旅途。
在冰原看过极光，在荒漠祈祷甘霖，计划着登上世界屋脊，也尝试过去往最低处深潜。
即便都没有成功，他也将脚印几乎拓印到天之涯海之角。
世界非常大，远远不是孤儿院那一方小小的天空能比拟的。
彼时，他终于能回答糖糖。
是的，这个世界的确很大。
大到即便他竭尽全力也无法涉足蓝星的每一个角落。
“路德，我要吃好多好多糖！好多好多！”
工作后，路德的桌上总会摆放着一个糖罐，每天不重样。
也许吃不完，但是他总是在尝试更新的款式。
别人嘲笑他的爱好跟小姑娘似的。
路德也只是赔笑，“是吗？那也不错啊。”
“路德，裙子！我要碎花的裙子！等我有了爸爸妈妈，我就可以穿到好看的裙子了。”
其实，不需要等到有爸爸妈妈的。
在糖糖死后，答应接替对方工作的路德已经帮对方实现了这个愿望。
而路德以后的购物车里也总能看到儿童碎花裙。
花式各异，不带重样的。
当火舌吞噬了柔软的布料，路德想。
糖糖应该能穿到吧？
如果人的一生能够划分层次的话。
路德觉得，大概他的人生早就到了没有再继续下去必要的最终层。
从他向财阀寡头低头的那一刻起。
从他接受了对方的钱财决定唯唯诺诺下去时。
他的人生就已经失去了色彩。
或许……
从糖糖离开，他从院长办公室出来的那一天起。
属于他的人生就已经结束了。
后来他也经常在思考，活着的意义是什么？
可每每思考到最后，当公司的紧急呼叫响起，重又投入忙碌日程的路德也就没有更多的心思再去想这个问题。
人活着本来就没有任何意义。
更多时候只是为了活着而活着。
仅此而已。
而被困在崩毁的《斯兰特尔》中的那些年里边，无聊至极的路德再去思考这个问题。
即便有那么漫长的岁月去拆解这个命题，答案仍旧是无解。
而今，置身在温暖的浴池温水中，被米尔斯包容地拥抱着。
路德仍旧不能感受到活着的喜悦。
他甚至在想，正因为他是一个“死人”所以能顺利挨过那么漫长的无聊岁月。
才能够经历过一次又一次的别离。
才能够送走一个又一个曾经跟他产生过深刻羁绊的学生。
而他从来就不是什么高尚的家伙，也并没有对方想象的那么美好。
他卑劣、自私、软弱……
毫无长处的他只是依仗着GM的特权看上去像那么一回事罢了。
除此以外，他只是一个干瘪的灵魂，一无所长。
“米尔斯……人死后会是什么样的？”
这个命题对于路德而言太不切实际，也太虚无缥缈了。
他是死不了的。
没法注销账号的他，再也没有机会去切实体验这个对人类而言必经的过程。
“主人，死亡只是通向另一个旅程的开端罢了。”
什么都知道的米尔斯却不能够直接切入对方困顿的源头施以援手。
他当然知道路德曾经经历了怎样的黑暗，曾经对人生毫无企盼。
但是现在仅仅作为对方造物的他，无法言说他能够感同身受。
更毫无立场为对方设身处地着想。
这种揣着明白装糊涂的感觉，实在是糟透了。
“旅程么……”
近乎叹息地重复着。
仰起头，看着天顶，路德尝试去理解、尝试去共情。
也尝试去追溯很久很久以前，曾经让他念念不忘，让他付出一切也要为其复仇的那个小伙伴的面貌。
记不得了……
时间太长，他甚至都记不起来对方的模样。
只知道那是一个长得非常好看的小女孩。
她似乎喜欢穿碎花裙子。
喜欢吃糖。
喜欢……
更多的爱好，他实在想不起来了。
拉开米尔斯的手，从浴池中站起身跨步迈出去。
没有回头，路德低声道：“刚才有有一瞬间，我忽然觉得，如果那个存在想要了我的命，也挺不错的。”
听到这样近乎自暴自弃的话语，米尔斯刚想出言规劝，路德紧接着出口的话，也让米尔斯刚刚提悬起来的心又安放了下去。
“可是，即便是要放弃，也要我来亲手选定logout，除此以外，没有任何人能够左右主导我的人生。”
唇角浮现出笑意，虽然是那样勉强且无力，路德朝浴池中的米尔斯伸出手。
“你会一直陪着我吧？即便这个游戏的结局不怎么样，即便我这个主人并没有你预想的那么好？”
回握上朝他伸过来的手，借由对方的帮助离开浴池，与对方共同站立。
“我会永远陪伴着您，主人。”
攥握的手加大力度，不离不弃。
“还有，主人说得不对，对我而言，您就是我的全世界，您是我最好的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