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3章 未来景象
林恩认识莫兰登有一段时间,对方不到四十岁就当上了应用部主任，在人前多多少少有些盛气凌人，却从没有像今天这么消极过。
他的话让林恩和格里诺都愣了愣,一时不知道如何回答，也不知道该如何反应。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格里诺两步走到莫兰登面前，用手扶上桌面：“你冷静一下。”
他皱着眉问：“开发中心是怎么看这件事的？市政厅呢？”
总不能都像莫兰登一样自暴自弃,肯定还要有人管这些事情的。
“你们不懂，”莫兰登猛地抬起头来，“我只是觉得有必要……有必要告诉你们这件事，跟开发中心和市政厅没有什么关系，他们也什么都做不了。”
他沉着脸色：“再过三个月,有没有市政厅都不一定。”
林恩从没想过这个可能，内心闪过一丝惊诧,他张了张嘴,却没办法反驳。
他的反应反而刺激了莫兰登，后者不再顾忌,自顾自地说下去：“不只是市政厅……和现在的情况比起来,即使城市遇到魔力风暴变成失序区,也没有什么大不了的。”
“城市变成失序区,没有什么所谓,最多就是建好的法阵符文全废了，住了几百年的地方不能再住，根本没有什么。”
“搬出去,人还在,几十年就能建起一座新城。”莫兰登的语速快得像转瞬即逝的魔力悬浮车，“可要是整个世界都变成失序区,我们建不了新城，世界上活着的人至少要死去一半！”
林恩眸光微动，莫兰登站起来，继续他的讲话。
“供水，供魔，食物，交通……现代的人早就被惯坏了，有谁能够想象没有魔法科技的生活？这和文学作品里的故事不一样，和恩赐纪元也不一样。”
“恩赐纪元从未出现过几千万人的都市，从来没有过这么多人口。”莫兰登说，“如果奥尔什丁只有二十万人，我什么都不担心，大不了所有人都搬出去摘野果吃。”
“可是奥尔什丁有两千万人啊！”
“艾卢维亚有六百五十万人，索伦特有九百万人，你们的伊利亚有一千万人！”
整个世界变成失序区，并不是倒退回恩赐纪元那么简单，科学家们恨不得它像倒退回恩赐纪元那么简单。
在光辉纪元和回归纪元几百年的快速发展中，人类社会不仅在脱离落后与原始，更用一张张符文、一个个法阵，用科技与理论构筑起了一个全新的文明。
这个文明包含着无数互相交织的体系，密密层层的要点，像树木的根系般盘根错节，又像树木的枝干般不可撼动，坚实地撑起了数十亿人的生命和生活。
可能连市政厅的官方人员也说不清楚城市究竟是如何运转的。
奥尔什丁每天要消耗掉超过一万六千吨蔬菜，三千吨鲜肉，八千吨粮食，三百万吨水，产生超过三万五千吨的垃圾。
这些食物通过传送阵运进城市，在法阵的作用下保鲜，进入各处的商店和超市，垃圾则由专门的法阵运转和回收。
虽然不在奥尔什丁，但奥尔什丁周边几百平方公里的耕地和人都在为此服务，周边的小城市和村镇以同样的原理运作。
育种基地每年都会用符文育成新的种子，加速农作物生长的药剂在工厂中批量生产，大型设备在田间代替人力日夜劳作。
智慧和科技将“效率”这个词演绎得淋漓尽致，比起几百年前，同一片土地养活了超过十倍的人口，每个人消耗的资源却要多得多。
除此之外，还有更多需要考虑的东西。
奥尔什丁的气候温和，伊利亚的冬天却很冷，每一个人都习惯了在怀里揣一片小小的保暖符文，只需要两个德尔的魔力就能暖和一天。
每个人都知道，在遥远的恩赐纪元，冬天只能靠壁炉取暖。
可是几百年后的今天，只有自然保护区里才有大片森林，也找不到足够一千万人过冬的柴火。
“我不知道到时候会不会人吃人，人杀人，我只知道肯定有很多人会死。”
莫兰登直直地看着虚空：“恩赐纪元的时候，人均寿命是五十岁；光辉纪元前期是七十岁，后期是一百零五岁；现在的人均寿命则是一百五十岁。”
“你们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从三十岁开始，医疗系统就会为每个人提供改善身体状况的药剂，这种药剂早就能够量产，成本低得可怕。”
“可要生产这种药剂，必须要一百三十度的恒温加热，差一度都不行。只凭药剂师根本做不到这一点，要制式加热炉，仅仅这一个加热炉就有超过二十种符文……”
莫兰登没什么逻辑，说得越来越乱。
林恩一语未发，却也被压得几乎喘不过气。
一切都太沉重了。
如果只是城市变成失序区，需要做的只是离开家乡。所有的东西都能重新建设，向前走仍能看到希望。
可当整个世界变成失序区，几百年的积淀，那些厚重的理论与课本，从此便是一张张废纸，文明的大厦就此轰塌。
“有了科技，我们才开始学着掌握这个世界。”
很久之后，莫兰登终于冷静下来，他叹了口气：“我们知道得太晚了。”
“如果在回归纪元刚开始的时候，就能预见未来，那准备了一百多年，我们大概能够游刃有余地将社会倒退回恩赐纪元。”
“可是我们疯狂生长了一百多年，达到了这么大、这么多的成就。”他感触地动了动嘴角，没能笑出来，“是件好事，也是件坏事。”
“两个月前，我们才发现魔力风暴会重新出现；两个月后，就要面对这些糟心的东西。”
“能来得及做什么？什么都来不及！”
莫兰登没什么精神地摇了摇头，向门口走去。
林恩愣了几秒，回头叫住他：“你要去哪儿？”
“再去看看那该死的分离法阵。”莫兰登没好气地说，“发泄完了，总不能真的等死，死前挣扎一下，就当是加班。”
他一手扶着门扇，突然想起什么，神色复杂：“唯一能庆幸的……大概是你是个好人吧。”
不等林恩问什么，他就迈着烦躁的步子离开了。
林恩没有听懂：“莫兰登说的最后一句话是什么意思？”
格里诺对他露出一个苦笑，有点无奈，又想安抚：“我也没明白。”
两个人走出莫兰登的办公室，实验基地异常的氛围终于有了答案，可他们更宁愿不知道。
“整个实验基地的信号都被封了。”格里诺打开个人终端，看了几分钟，无论是媒体还是论坛都是一片空白。
“通讯也打不出去，”他说，“消息进不来也出不去，估计是怕泄密，传送阵那边应该也有管控。”
林恩很小幅度地点了点头，没有说什么。
世界变成失序区后，所有的东西都会短缺，超过半数的人会因饥饿、脱水和缺乏药剂而死。
这样的消息泄露给市民，除了引起恐慌、混乱和更大的不公平外，没有任何作用。
可这也对实验基地里的人不公平。
很多实验员都是毕业没多久的年轻人，在开发中心没什么地位，被拉来做绘制法阵的“苦力”。
他们现在没有停下手上的工作，眼神却已经慌了、乱了。
林恩远望过去，整个实验基地只有寥寥几人，还能保持住平常心。
离他们最近的一个实验员胖得可爱，脸上一片轻松。林恩看向他，心里稍微好过了一些。
察觉到林恩的目光，实验员对他们挥了挥手：“你是林恩·诺克斯吧？”
林恩停下脚步，有些不解。
“那你就是格里诺？”他又问格里诺，“你们好像不太开心？”
格里诺淡淡地说：“莫兰登刚才跟我们说了失序区的事。”
“这个呀，其实你们不用担心的。”
实验员露出一个笑容，没等林恩问话就再度开口：“你可是林恩·诺克斯啊！”
“有什么关系吗？”格里诺替林恩问道。
“世界全部变成失序区，普通人肯定受苦，但失序区里还能施法。”实验员从桌子下摸出一根法杖，轻松地说，“我也有魔力天赋，也许这就是一个属于我的机遇。”
“失序区里，法师就是人上人，你又是现在最强大的法师。”
实验员狡黠地对他挤挤眼睛：“以后市政厅肯定会解散，所有人靠实力说话，到时候还希望你能多多照拂我啊！”
林恩突然明白了莫兰登最后一句话是什么意思。
可能几个月后，所有人看他，就如同恩赐纪元的平民，看法师塔里高高在上的法师。
他不知道他是怎么离开实验员的，也忘了他是点了头还是摇了头。
他并没有因为实验员的话侥幸或兴奋，反而更加难受，又逐渐与沉重和痛苦融合，转化成没有感觉的麻木。
走在实验基地的空旷处，林恩的表情平静，步伐平稳，却根本不知道该去往何方。
“格里诺，”过了很久，他用最低的声音问，“你是不是比我要坚强一点？”
记忆中的几个月前，他还只是个学生。格里诺在外面流浪了三年，经历了风霜雪雨，理应要比他更坚强才对。
格里诺沉默几秒，轻轻地嗯了一声。
在实验基地没有人会注意到的地方，两个人交换了一个拥抱，彼此都找回了一点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