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7章 巨人的伤口
谁也不知道格里诺在世界隙中到底看到了什么,又经历了什么，就连格里诺自己，也无法找出恰当的词句去描述那一段光怪陆离的神奇经历。
但他确实靠着自身无可替代的独特优势,为开发中心收集了许多宝贵的数据，进行了许多大胆的实验。
在失序区和魔力风暴最后到来之前，所有的人、所有的部门都像摆钟与齿轮一般无休止地日夜运转。
莫兰登的办公桌上密密麻麻铺满了文件，右半边是分离计划和相关实验的进度,他每天都看得头大如斗，签字审阅到手腕发麻。
左半边则是市政厅发下来的通告和指导意见，这部分不需要莫兰登参与决策，读起来却让人心里发慌。
分离计划得不到进展，市政厅必须考虑奥尔什丁两千万人的未来。
如何最大化减少伤亡和损失,如何维持市民的情绪稳定，在失去传送阵的情况下如何维持治安,又要如何应对可能到来的食物和饮水问题,如何与有魔力天赋的人合作或对抗。
一层层，一套套,几十个部门,上百种保密文件,召集人手不眠不休编出来的生存手册和紧急情况应对条款。
前者随时准备印发给市民,薄薄一本。
后者是魔导师团战士和相关人员参照的书籍,足有半个手掌那么厚。
除了奥尔什丁，其他城市也在做着相应的准备。
实验室监控设备的屏幕上有一张世界地图，不同颜色的亮点标注着大小城市的情况。
林恩成功止住了大部分城市的魔力风暴,但更大、更广的魔力风暴也正在酝酿之中。
“可能再有半个月,会有一场覆盖整个世界的魔力风暴。”在世界地图前，莫兰登笑了一声,不知道是在讥讽还是在高兴，“挺好的，不是个慢性过程。”
“至少在世界真正变成失序区之前，大家不会提前开始恐慌。”
“我可不想回家路上就被人用爆裂枪顶着头抢劫。”莫兰登扫过那一大堆文件，随口问，“莱雅，你怕不怕？”
女助手坐在一边复核数据，闻言抬起头。
“还好，”她不确定地说，接着笑了笑，“我就是有点担心我妹妹的安全，她最近老是担心魔力风暴又过来。”
“她还没毕业吗？”莫兰登问。
“今年高中毕业，”莱雅迟疑了片刻，“就是不知道还能不能上大学，她成绩不错，但是……”
莫兰登摇了摇头，他没办法回答这个问题。
“谁知道以后会怎么样，”他又拿起文件，“走一步算一步吧。”
“我在开发中心工作了十几年，还不是照样不知道以后该怎么办。”
“如果世界全变成失序区，真不知道要科学家还有什么用，不知道这些人还能干什么。”
他自嘲般地感慨：“魔力风暴，失序区……摧毁的不仅仅是法阵和符文，而是把文明的骨架都拆毁打折了。”
开发中心那些搞了大半辈子科研的学者，有谁能应对接下来的事，能让自己不至于流离失所？
奥尔什丁的市民，生下来就伴随着无处不在的传送阵，又要怎么习惯以后原始野蛮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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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魔力风暴真的来临，应该如何应对？务必记住以下几点！第一，保持冷静，魔力风暴持续的时间在一天到三天不等，最危险的是风暴开始后的前六个小时。”
“第二，远离大型法阵，寻找混魔材料建筑物……”
“今天我们采访的是开发中心失序区专项组的教授爱蒙。爱蒙教授，听说您是个乐天派，欢迎你来到这里。”
“请问您对未来可能到来的魔力风暴和失序区有什么看法，魔力风暴可能会给我们带来什么影响……”
“失序区恢复前的生活小技巧：如何处理生活污水。”
“失序区可能导致污水收集系统的法阵损坏，进而致使下水道堵塞。如果盲目使用通渠剂，不仅不能解决问题，还可能导致污水倒灌！”
“澄净矿石制成的净水剂价格低廉，净化效率高，一片纽扣大小的净水剂能净化一百升污水……”
贝拉在床上抱着膝盖，房间里没有开灯，只有个人终端的屏幕发出淡淡的光亮，打在少女的脸上，照出她有些不安的表情和轻轻咬住的下唇。
少女一心扑在药剂上，但和林恩一样，她也早就学会了用个人终端，闲下来的时候会到各种平台胡乱刷刷。
可从好几天前开始，她惯常看的公共平台和论坛都不再允许用户发言。
大家不再能自由讨论当前发生的事，只能看置顶处官方发的视频和通知。
虽然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但越来越多的关于失序区和魔力风暴的话题让少女本能地不安。
她很害怕，可林恩这几天一直不在，格里诺也回来得很晚，她不敢、也没有机会去问这些问题。
用来控制药剂温度的便携式加热炉已经一整天都没有打开，小药锅和没有处理好的材料一起放在桌子上。
贝拉认真地一遍遍看着个人终端里的视频，视频数量很多，方方面面都有，她没有那么聪明，并不能把那些知识全部记下来。
但她睡不着。她很害怕，也很担忧，她希望她能尽量多学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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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利亚城区。
伊文从传送阵中现身，步行在他熟悉的街道上。
他和分离计划行动组的队长请了一天假，回伊利亚来看看父母。
他的行动组所在的区域离伊利亚很近，但这样的行为依旧是违规的。
不过基础法阵早就布置好了，等不到细节，行动组里所有人这几个星期都无所事事，队长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把他放了出来。
伊文却没有直接回家。
他选这一天回伊利亚，并不是没有原因。
伊利亚的街道上人流熙攘，鸢尾花广场附近的人更是多得要命。
无数市民仰着头，试图见证历史。
自从伊利亚核心建成，这颗直径大于四百米的巨大圆球便是伊利亚的骄傲，城市的象征。
它多次经历改造与修缮，变得更加庞大，更加美丽，却从来没有从天上落下来过。
光辉纪元时，伊利亚核心下方是拥挤的廉价住宅区，现在则是世界上第二大的广场，鸢尾花广场。
正是中午时分，伊利亚核心投下巨大的椭圆形影子，像巨兽一般吞噬了整个广场。
鸢尾花广场上却空无一人，魔导师团的战士在广场周围拉起了长长的红色警戒线，将人群强行隔离到离广场二百米远的街道上。
“请远离鸢尾花广场和附近区域，冷静有序，不要拥挤！”
战士腰上带着的扩音器发出严厉而单调的提示，甚至不得不举起干扰枪，鸣枪示警，才把想看热闹的群众赶到安全区域。
“请让一让……”
伊文痛苦地挤了半天，终于挤到警戒线的最前方，仰头就能看到半空中正在缓缓降落的伊利亚核心。
两天前，伊利亚市政厅作出决定，为了减少可能的魔力风暴给城市带来的损失，他们将会操纵伊利亚核心，让它降落到地面。
虽然这给伊利亚核心带来一些损伤，但如果魔力风暴真的来了，总比整个建筑摔到地上好。
这条通知立刻引起炸了锅般的沸腾讨论，十个市民中有九个根本不知道伊利亚核心还能移动。
这一天，伊利亚的市民几乎倾城出动，半是担忧半是好奇地来看热闹。
伊利亚核心在以缓慢却又肉眼可见的速度下降。
伊文的头仰着，脖子很快发酸。
他在伊利亚核心读了整整一年的研究生，却是第一次感受到，它是一个如此让人骇然的庞然大物。
六百米的高度极大地缩小了人们对于伊利亚核心体积的观感，可当它逐渐下降，越来越大，便越来越带来震撼的压迫感。
炫目美丽的水晶外壁就像是洁白耀眼的冰山，不用战士再大声劝阻，没有一个人敢再向前走一步。
市民们激动的讨论声不知何时停了下来，每个人都仰望着，远处有小孩子被吓哭了，微弱的哭声和父母的安抚声传过整个人群。
伊文一只手抓着警戒线，手心沾满了冷汗，一只手抓着胸口的衣服，将那块的布料揉出许多皱痕。
他说不出他的心情，也分不出心神去辨别心底的情绪。
像任何一个伊利亚市民一般，他只是呆呆地看着伊利亚核心逐渐落下。
它被称为“伊利亚之月”，经过符文修饰的外壁，闪着如同碎钻般的美丽光辉，却终于迎来了落下的那一天。
伊利亚核心的最底部终于接触到了鸢尾花广场上的树梢。
巨大刺耳的摩擦声与碎裂声响起，几十秒内，鸢尾花广场上的绿化灌木、长椅、雕像、喷泉、滑滑梯……全部都被伊利亚核心折断压扁，毫无反抗能力地变成碎裂的尸块。
伊利亚核心最下面水晶外壁破碎爆开，合金结构难以支撑，无数碎片向四面八方飞溅！
伊文下意识地颤抖一阵，本能地低头想要躲开，接着才想起没有必要。
广场周围有提前设置好的阻挡法阵，可以拦下建筑碎片，保护市民安全。
他面前的警戒带里站着几个穿制服的工作人员，正拿着个人终端向魔法科学院和市政厅汇报情况。
“伊利亚核心成功着陆，损失在预计范围之内。”
伊文伸长脖子去看落下来的伊利亚核心。
它的上半部分还是那颗美丽的球体，下半部分却和广场的废墟混杂在一起。
枝条、石块、碎水晶、仪器设备的碎片……各种东西变成垃圾撒了一地，根本找不到一块完整的地面，找不到一块能辨认出用途的碎片。
再往里，伊利亚核心的最底部两层失去了外壁，透过只剩一半的合金支架和水晶墙面，可以看到里面的实验区、办公室、生活区和宿舍。
实验区的设备全都脱位翻倒，撞在一起发生形变。一张办公桌被冲击力震出来，又半途被几根合金架倒着卡在半空。
这是伊利亚的魔法科学院，平时都被包裹在伊利亚核心中，是伊利亚最神秘、最先进的地方。
这是它第一次直接呈现在市民面前，却如此赤/裸而不堪。
就像是……一个巨人肚腹上被划开了一道伤口，他脆弱又疼痛，低下头，便能看到自己搏动的器官与血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