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1章 白光
开发中心的运算室,一排排比人还要高的设备整齐地竖在大厅之中，如同成排的树木，将穿行在其中的研究员衬得渺小而毫不起眼。
设备内部在魔力风暴的影响下发出不间断的爆裂声,几台设备终于彻底损坏，屏幕快速闪烁着白光，又兀然熄灭，仿佛一团重重的尘雾落在地上。
但更多的设备正在正常运转。
“……去除噪声与异常值,第二遍核算！”
“常数不变，特征值五十四，重新核定！”
“第三遍核算！”
“第四遍核算，生成精算法阵线条。”
运算室的负责人的声音如同机器，单调而没有起伏地汇报着进度。
这里的每个研究员都是法阵方面的专家,在无数尚未损坏的设备的算力支持下，他们的才能和效率被拉伸到极致,触碰屏幕的点击声如同连绵的细雨。
“莫兰登主任,”负责人拿起个人终端，一直没有情绪的声音终于有了些许起伏,“分离计划的法阵细节已经拟合完成,是否分发给各地的行动组？”
“发啊,赶快发！”
“有失序区隔离的地方就调法师来发！”
一份份图纸通过个人终端发送给几千公里外的行动组,显示在他们屏幕上；通过法杖顶端的水晶连接到另一根法杖,用投影法术复制到纸页上。
三分钟内，所有行动组都收到了来自远方的讯息。
他们终于能再度走到大地上，在已经完成的基础法阵上增加笔画,用精细刻绘工具画出最后一步细节。
“法阵图纸发出去了,格里诺你们再没有消息我就真的要派人进去了！”
实验基地里，莫兰登来来回回地走,他面前的世界隙如同被蒙了一层半透明的薄膜，根本完全看不清里面的景象。
阿莫斯带着特战队和两个战斗编队在旁边早已做好了准备，随时都能进入世界隙，冒着全部牺牲的风险去寻找格里诺和林恩。
他们之所以没有行动，则是因为格里诺几分钟前发过来的一条通讯。
“我们暂时还安全，在试着寻找出口。不用救援。”
“现在世界隙内外的通讯延迟大概多久？”莫兰登嗓子发干。
“十二分钟左右。”实验员抬起头回答，“格里诺上次传来消息是在七分五十三秒之前。”
“他们总共已经在世界隙中待了一个小时三十三分钟，离格里诺第一次汇报数据已经一个小时十五分钟。”
一个小时三十三分钟，完全超过了他们预测的最长时间。
正常人在世界隙待超过半个小时就有精神失常的风险，超过一个小时还能被找到的没有一个能保持正常。
一点一点增大的时间数字简直是穿着钉鞋在莫兰登心脏上跳舞，如果不是还能是不是收到格里诺的通讯，莫兰登都怀疑他会比林恩先疯。
如果林恩出不来，就算是他们完成了分离法阵，又有什么意义？
就算是有一颗坠落星辉能够作为备用提供魔力，但也来不及建造相应的法阵了。
莫兰登不知道他是在担忧林恩的安危，还是在担心城市的未来，通讯器外壳上沾满了他手上的汗渍，另一只手的个人终端反倒叮叮叮响个不停。
各个行动组的消息都被转发给他，超过百分之八十五的行动组都完成了法阵，还有百分之十五马上就要完成。
“分离法阵基本完成……”他对着漆黑的通讯器，声音颤抖，“林恩，你能听到吗？你还能出来注魔吗？”
“格里诺？”他问，“你们的情况怎么样？再汇报一次情况！”
通讯信号要经历超过十分钟的遥远路程才能达到世界隙的另一方，格里诺的回应要再过至少十分钟才能传递回来。
魔力风暴也逐渐开始影响通讯器，再过不到半个小时，莫兰登手里的通讯器就是一团没有用的混魔合金。
在实验基地的领导都在借用基地的设施处理工作，现场只剩下开发中心的副部长墨菲，和莫兰登一样焦急地搓手。
“还是没有消息吗？”莫兰登又问，“现在多长时间了？”
“距离上次通讯十五分钟三十二秒。”实验员核算着数值，“现在的通讯延迟约为十三分半。”
格里诺已经有十五分钟没有给他们发过通讯，即使是收到他们传过去的音讯后，也至少有两分钟没有反应。
不是通讯器坏了，就是两个人出了事。
副部长墨菲终于再坐不住，犹豫地过来：“阿莫斯，你们……”
如果连格里诺都出了事，其他人进去更是九死一生。就像在扔一个一百面的骰子，只有扔到最大的那个点才能活着出来。
他和阿莫斯经常共事，关系不错。但身在职位上，他们就不仅是他们自己。有些事情，只要有成功的可能，就不得不去做。
阿莫斯沉稳地点了点头，把监测生命数值的仪器扣到臂甲上，凝重地向世界隙望去。
就在这个时候，世界隙的外壁上突然泛起波痕，他的眼睛震惊地睁大，莫兰登在旁边惊呼一声。
——格里诺大步从世界隙中出来。
他微弯着腰，完全将林恩整个人都抱在怀里。他的外套少了一只袖子，切口整齐平滑，就像是被刀割断，通讯器也不见了。
林恩面色苍白，他的双眼紧闭，手臂无力地垂下去，手里却还紧紧抓着法杖的杖杆。
“天啊……”莫兰登在原地足足愣了好几秒钟，才突然反应过来，冲到格里诺面前，“林恩怎么样？”
“抢救！医疗员呢！医生！抢救！”
莫兰登大声喊着，阿莫斯和墨菲全部凑过来。
阿莫斯对格里诺比了个手势，似乎是想让他把林恩放下来方便抢救。
“……没死。”林恩依旧没有睁眼，气若游丝地从唇缝里挤出几个字。
莫兰登松了一口气，险些一屁股栽到地上。
但即使如此，他的状态依旧很差，谁都能看出来林恩已经疲惫到了极点。
莫兰登和墨菲对视了一眼，犹豫着没敢继续说话。
“他还能注魔。”格里诺低着头，突然说。
“我还能注魔……”林恩说。
他甚至没有力气把手臂抬起来，可仍牢牢将法杖攥在手中。
格里诺抱着他大步走到导魔法阵之前，银白色的魔力就从法杖的尖端流出来，缓缓地填满那些巨大而粗犷的线条。
明亮的魔力浸染了整个世界。
魔力像一座长长的桥，从视线尽头的远方飞跨而来，横亘天际。
在伊利亚附近的旷野里，行动组的组员刚完成法阵，擦着额头上的细汗。
伊文抬着头，魔力耀眼得让他眯上眼睛，脖子仰得酸痛。
奥尔什丁的酒店里，贝拉按照魔力风暴时的避险方法将自己蜷成一团，躲在最小的房间。
她被窗外的光芒吸引，小步挪到窗前，透过玻璃向外望去，惊讶地想去寻找天上白色河流的源头。
另一个世界，琼恩和特战队队员正在处理紧急任务，突然有蓬勃的魔力从他们身边喷涌而出，像涌泉清亮，又同清晨的薄雾一般绵软朦胧。
世界上的每一个人都看到了毕生没有见到过的画面，魔力像风一样吹过每一个角落。
透明的世界隙出现又飞快地消失，空无一物的远方闪现着另一个人、另一座城市的倒影，既像真实，又像幻境。
分离计划不再将两个世界分开，而是将它们彻底拉近。
与偶然的碰撞不同，两个世界均匀、完美地重合在了一起，空间产生的落差终于被抹平。
世界隙在每一个角落出现，每一个人都有过几秒钟的恍惚。
但很快，法阵的另一重效果如同橡皮擦一般，将世界隙从世界间抹除。
仪器上显示的魔力波动数值越来越小，魔力风暴渐渐平息。
四周的风好像也渐渐小了。
莫兰登终于脱力，不顾形象，直直地坐到地板上。
他想哭想笑，嘴角却直直地板着，就像一个失去情绪的面瘫，哭不出来也笑不出来。
实验基地的每一个人都和他一样，负责检测数据的研究员双臂交叉，把仪器抱在怀里，就像抱着珍宝。
“阿莫斯……林恩呢……格里诺？”莫兰登的眼睛逡巡着，想找几个人分享喜悦，却懒得发出声音，嘟囔声低得如同蚊蚋。
墨菲和他一样瘫着，阿莫斯好像带着特战队员去抢修损坏的设备了，完全就不是正常人。
林恩呢？半个小时之前他应该就完成注魔了。
莫兰登将头转来转去，在导魔法阵的旁边发现了格里诺和林恩。
他们把法阵条纹直接当台阶坐，林恩早就不剩什么意识，朦朦胧胧地靠在格里诺的肩膀上，全身的重量都要靠格里诺撑着。
格里诺正向林恩说着什么，林恩闭着眼睛，没有回答。
格里诺并不介意，轻轻地笑了笑，低头亲了亲他的额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