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无限回廊
那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
久到那个时候的周青豫,还没有“感知”之外的感知能力。
他没有眼睛，看不到任何东西，更别提颜色,整个世界都是一片混沌的黑。
他没有鼻子,闻不到任何气味，也没有耳朵,听不到任何声音。
但他有一种特殊的感知能力,可以感知自己的周围有什么,是什么形状,什么温度,什么气息。
他从有记忆起，就被祂捧在掌心里。
祂会用长有吸盘的触手一遍又一遍地盘他、揉捏他,改变他的形状。
偶尔他会承受不住地被挤出去一些蠕虫,很快就会被祂团回去。
在祂“手”里,他就像一团没有生命的软泥，任由祂捏出各种那个时候的他不理解，现在想来有些印象的形状。
比如人类,比如动物,再比如人类的一些造物,船什么的。
那段日子持续了很久很久，祂无论去哪里都不会忘记带上他,就像人类出门时不会忘记带上钥匙。
不，他比钥匙更重要。
因为，即便是在祂沉眠的时候，祂也会将他带在身边,或是包裹在体内,仿佛他是一颗蛋,一个卵，而祂是在孵化他。
在那段漫长的日子里，祂的形象一直在发生改变，他无法通过对形状的感知来辨认祂，但祂的气息始终萦绕在他身边，被他印刻进了全身上下每一条蠕虫的记忆深处，无论发生什么都不会遗忘。
那伟大的气息，每一次呼吸都会引起灵魂的震荡。
世间一切神秘的力量都受到那股气息的牵引，带着祂有意无意释放出的意志，影响万物，改变万物，催生万物，又毁灭万物。
祂是万物的主人，是神秘而古老的支配者，也是他的主人和支配者。
他在祂的影响和掌控下“孵化”，将祂视作自己唯一的信仰。
侍奉祂，直到自己死亡的那一刻——这曾是他唯一的信念。
可是为什么，他还没死，祂的气息却消失了？
为什么？
没有祂的世界，他该怎么办？
他不知道。
“请您惩罚我，神主大人。”
用特别的方式赐予我伤痛，让我知道，您还活着。
高空中的血色眼瞳，因为过于庞大，给人的感觉像是近在咫尺，可实际上离得很远很远。
通道没有完全打开，凌宇业只模糊听到了几个词。
“……没……贡品……请您……”
这次没有生鱼片了嘛？
凌宇业意识模糊地想着，眼前的画面再度暗了下去，连同那个模糊的人影。
……
“啊啊啊啊啊！”
凌宇业刚从奇怪的梦里醒过来，就听到了一声凄厉的惨叫，紧接着是一个焦急的男声。
“你冷静点！”
这个声音，是金施晨。
“路与！你给我冷静！路与！”
凌宇业从冰冷的地面上坐起来，快速揉了下自己的眼睛，揉去困意，环顾四周。
只见路与趴在地上惊恐地惨叫，金施晨骑坐在他身上，用一种抓捕嫌疑人的手法控制着他。
呃，什么情况？
凌宇业困惑地看着两人，从动作上判断，应该不是什么走廊强|奸的戏码。
等等，走廊？
他从副本里出来了？
怎么出来的？
还没回忆起副本里最后的画面，耳边就再次响起了路与的惨叫：“啊啊啊啊啊这个地方我一秒都不想多呆了！让我出去！让我出去——”
“妈的你以为老子不想出去吗？！但问题是能出去吗？！”金施晨也跟着吼起来。
“放开我！啊啊啊啊啊——”路与现在完全是听不进任何声音的状态。
凌宇业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也知道当务之急是让路与冷静下来。
他也不看周青豫在不在自己身边，直接下令：“青豫，在不伤害他的前提下让他安静下来。”
“好。”
清冷、沉稳、充满磁性的嗓音在身后响起。
下一秒，一条黑色的触手像跟鞭子似的朝着路与的方向抽打过去，“啪”的一声击中他的额头。
路与双眼上翻、眼皮落下，迅速失去了意识。
凌宇业：“……”
你作为“精神与灵魂的探索者”，催个眠都不会吗？
怪他，没说清楚用什么方式让路与安静……等等，他应该说了是在不伤害路与的前提下吧？
凌宇业一个头两个大，抬手揉着额角冷静了一下后，从走廊里站起身。
此时此刻，他正站在那条昏暗的，他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走廊里，面前是18269号房间的房门。
也就是那扇通往副本的门。
所有进入副本的人这会儿都在走廊里，也包括那个一度生死不明的骆小七。
凌宇业面无表情地朝骆小七看过去，还没有所行动，骆小七突然“扑通”一声跪下，整个人匍匐在地，连头也不敢抬：“伟大的主！冲撞了您我罪无可恕！”
凌宇业：？
凌宇业转头看了眼自己身后，对上夜尘雪的视线。
夜尘雪后撤半步，单膝跪下：“只要主人……只要您一声令下，我立刻为您铲除所有的威胁！”
凌宇业望天，大脑宕机了一会儿。
《关于通关了一个莫名其妙的副本后人人都想跪我这回事》
说到副本。
凌宇业一边说着“你起来”，一边从口袋里摸出手机，打开看了眼时间，现在的时间是18：58：59，距离副本结束还剩最后一分钟。
主页上的信息图标在震动，显示有新信息，但是不等凌宇业点开，任务图标也开始震动，并带动了手机的震动。
凌宇业在信息和任务之间，优先选择了任务，并对身边的周青豫说了句：“保护我。”
周青豫“嗯”了一声，停滞的大脑这才开始重新运转，视线落在凌宇业脸上，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在副本的最后，他诵念了祂的名，然后成功打开了自己和血色眼瞳之间的通道。
可是，不等祂给予回应，他便被送出副本，出现在了走廊里。
血色眼瞳的神格不比他低，却远远达不到神秘主宰的高度，为什么神秘主宰的尊名能够指向祂？
只有两种可能，一种可能是，血色眼瞳就是神秘主宰，祂失去力量导致了神格的下降。
另一种可能是，在祂陨落后，有人继承或篡夺了祂的名。
会是哪种呢？
在周青豫思考这些的时候，凌宇业打开任务界面，看清了上面更新的内容。
【每晚7点到9点，商城限时开启，可通过积分兑换需要的物品。】
凌宇业关掉任务界面，不急着打开商城，而是先点开信息，看了眼最新收到的那条消息。
来自未知：【积分结算：作为一名深海居民，成功启动法阵，500积分，总计1060积分。】
1060积分？什么概念？不是很清楚。
话说为什么启动法阵是500积分，总计是1060？剩下那560积分哪儿来的？
凌宇业向周青豫伸出一只手：“你手机给我看看？”
周青豫二话不说就把自己的手机放进了他的掌心。
“……解锁了再给我。”
“哦。”
周青豫解锁手机后，重新做了一遍刚才的动作。
凌宇业点开周青豫手机主页上的信息图标，沉默了一会儿后，又把手机还了回去：“念给我听。”
不高兴翻译隐文。
周青豫拿起手机，念出自己收到的那条短信：“积分结算：作为一名深海居民，成功找到身份为怪物猎人的扮演者3人，150积分，成功启动法阵，500积分，总计650积分。”
“咦，为什么你的就这么正常？”
相比周青豫的短信，他短信里明显少了一段文字。
凌宇业决定再问问别人：“金施晨，你多少积分？杀了那么多鱼人应该不少？”
金施晨刚好在看短信，直接说了出来：“200。”
“啊？”凌宇业懵了。
一直在杀鱼人的金施晨200积分，啥也没干的自己1060，这合理吗？这不合理。
金施晨一边收起手机，把路与抱到走廊里并没有消失的被子上，一边说：“鱼人的头不值钱，一个才10积分，而光是确定一个‘玩家’的身份就有50积分，明摆着要我们pvp。”
凌宇业快速计算了一下，金施晨一共杀死了5个鱼人，50积分，确定了3个“玩家”的身份，150积分，加起来……确实只有200积分。
“启动法阵是不是有很多积分？”金施晨问。
“唔，是的，500积分。”凌宇业失神地应着，对自己多出来的那560积分毫无头绪。
这里面肯定有确定怪物猎人身份的积分，但为什么不像周青豫、金施晨那样列出来？
“路与的积分多半是0。”金施晨说话的时候，再次拿起手机，点进商城，然后挑了下眉，“还行，商城里的东西大多只要1积分，我一个人就能负担起他的开销，你们应该不需要我资助？”
“确实。”凌宇业不敢说自己的积分是他的五倍还多，怕他问为什么，而他根本回答不上来。
别是系统bug了吧……
主神也有出错的时候？
凌宇业又问了下夜尘雪的积分，夜尘雪直接把手机给了他，里面的字体是……繁体……隶书……
啊，我的眼睛。
虽然但是，凌宇业还是勉强看懂了他那条短信的内容：
【积分结算：作为一名深海居民，成功找到并杀死世界里的怪物猎人3人，30积分，成功找到身份为怪物猎人的扮演者3人，150积分，成功启动法阵，500积分，总计680积分。】
原来不止玩家里有怪物猎人，NPC里也有。
原来猎杀对方阵营的成员是个人任务，启动法阵是集体任务。
所以说，为什么只有他的短信这么不清不楚啊！
凌宇业百思不得其解，最终只能把自己账户里多出来的积分归因于系统bug，然后点进商城看了眼。
如金施晨所说，商城里大多数物品都只要1积分，比如食物、衣服、日用品。
看到食物，凌宇业已经放下了一大半的心，他认真挑选着自己的晚餐，有种久违的点外卖的快乐。
什么？他戒指里还有面包？
有正餐谁吃面包？
最终，凌宇业挑了一份鳗鱼盖饭作为正餐，一盘三文鱼作为饭后零食，实在是……最近总梦到生鱼片，突然很想吃。
金施晨也跟他一样先兑换了食物，他给自己兑换了一份牛排意面组合套餐，然后抬眸看到凌宇业点的餐……
“两份？好奢侈。话说你是中国人吗？怎么吃得这么日式？”
“吃着西餐的你也好意思说我。”凌宇业平时还是吃中餐比较多，笑话，美食大国好吧，菜品丰富，好吃又耐吃，他只是突然想吃鳗鱼盖饭和三文鱼了，而且……
“你知道吗？鳗鱼盖饭虽然是日式料理，但这道菜最主要的食材是从中国进口的，而生鱼片，起源于中国，后来传到了日本。”凌宇业随口说着，继续翻商城。
脸盆？买了。毛巾？买了。沐浴露……算了，太奢侈了，买个肥皂？
“是吗？我不知道。”金施晨惊叹于凌宇业的学识，也是一边继续翻商城一边说，“我只是觉得，反正都是1积分，点看起来贵的比较划算？……哈，是我被过去的价值观束缚了，在这里，食物最大的价值就是能填饱肚子活下去，所以牛排套餐是1积分，白饭也是1积分。”
凌宇业一边翻商城，一边兑换所有他觉得有必要兑换，不兑换不行的物品，然后逐渐翻到了价值超过1积分的物品。
斧头，5积分。
镰刀，5积分。
弓箭套装，5积分。
自动手|枪，10积分。
左轮手|枪，10积分。
手|榴弹，10积分。
魔力侦查眼镜，50积分。
防污染眼镜，50积分。
理智徽章，50积分。
治疗药水，100积分。
魔力药水，100积分。
强化药剂，100积分。
空间戒指，500积分。
复刻之笔，500积分。
光之镜，500积分。
——目前价值最高的，就是500积分的非凡道具，里面有很多都是凌宇业见过的，是大家从黑盒里抽到的开局道具，有几十种。
但是，凌宇业没有在里面找到“支配契约”。
开局道具居然值500积分，主神还是挺大方的嘛？
看来，原世界能轻易买到的食物、日用品，不管原本的价值是多少，在这个世界里都只值1积分。
如果是可以用于战斗的武器，那么价值会提升至5积分。
如果是无法轻易获得的武器，比如热|兵器什么的，10积分。
50积分开始，就是一些含有非凡力量的物品了，其中价值50积分的是一些作用有限，或者说，目的性比较明确的辅助用品，100积分的是一些看名字就想备着以防万一的比较好用的道具，500积分开始就是一些比较无法用常识去理解的，比较牛逼的玩意儿了。
其实脸盆、毛巾啥的，凌宇业完全可以让路与用复刻之笔画出来，1积分，5积分，甚至10积分的东西，路与都能画。
但是，用复刻之笔画出来的东西，无法被收进空间戒指，还是有点不方便的，而且，被那只原地变异的兔子吓到后，凌宇业用复刻之笔画出来的东西总有点不安，所以还是打算用自己的积分换。
反正他积分多。
凌宇业点击这些道具，会弹出比较详细的介绍，省去了拍照上传到图鉴的过程。
比如他点击一条看起来非常眼熟的鞭子。
【荆棘之鞭，又叫欲望之鞭，被鞭打的对象将被挑起内心深处最强烈的欲望，在接下来一段时间内丧失全部的理智，成为只被欲望驱使的傀儡。所属序列：神眷者-欲望之神的信徒-诱惑-欲望。对应特性：精神。】
难怪自己会突然失去意识，原来不是死了，而是被欲望支配了？
自己当时最强烈的欲望就是报复，所以骆小七……
凌宇业抽空看了眼还跪在地上的骆小七，心说你也算自作自受了。
紧接着，凌宇业又点击了一把看起来很眼熟的剑。
【斩灵剑，附带灵魂之力，可以在斩伤肉|体的同时斩伤灵魂，也能直接斩杀灵体生物。所属序列：神眷者-毁灭之神的信徒-灾厄-灵魂。对应特性：灵魂。】
夜尘雪的剑可以斩伤灵魂，嗯……
距离商城关闭还有一段时间，凌宇业看了眼还昏迷不醒的路与，突然想到了什么，快速滑动手指把界面往回翻，找到一个他看到的时候就有点在意的道具。
【理智徽章，佩戴在身上，可以抵挡一次对精神的污染，或是将精神从崩溃边缘拯救回来，让头脑恢复清醒和冷静。】
跟自己想的差不多。
看到“理智”这两个字的时候，凌宇业就在想这个徽章是不是用来回san的，结果还真是。
虽然是一次性用品，50积分有点坑，但是对路与来说，这算必须品了吧？
有着1060积分的凌宇业不好意思开口让只有200积分的金施晨帮路与兑换这个道具，所以忍痛支付50积分，将那个凭空出现在自己手上，刻有奇怪符号的徽章丢给了金施晨：“你把这个给路与戴上，然后再叫醒他。”
金施晨轻松接过，看了眼：“理智徽章？我刚才还在想，要不要给他搞一个，但不知道会是什么效果。”
“嗯……我积分比你多一点，所以这次就由我来换。”
“行。”金施晨把徽章别在路与胸前。
金色的，像是纯金打造的徽章，几乎是刚别上去，颜色就迅速变暗，露出腐锈的痕迹。
金施晨吓了一跳，但是没敢乱动，眼睁睁地看着那些腐锈的痕迹以一个肉眼可见的速度爬满整个徽章。
然后，不等金施晨有所行动，路与就睁开了眼睛。
他一脸疲惫地抬眸，对上金施晨的视线，在他探究的视线里缓缓地从被子上爬起来，整个人看上去非常憔悴，却似乎冷静下来了。
“我怎么了……”路与目光呆滞地看着冰冷的地面。
金施晨见他真的冷静下来了，暗暗松了口气，然后轻描淡写道：“没什么，死了一次，反正我们也不是第一次死了。”
路与：……
“你很会安慰人。”一旁的夜尘雪吐槽。
夜尘雪居然会吐槽。
但是凌宇业根本顾不上为这件事感到惊讶，他不敢置信地看着金施晨，以为自己听错：“死了一次？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我们死在副本里了啊。”金施晨继续用轻描淡写的语气说，“那尊神出来之后，我就感觉不到脑子的存在了，再然后，我就回到了走廊里。还行，死太快没什么感觉，但某人就不行了，刚醒过来就开始发疯，要不是我拼命拦着，他这会儿肯定不知道打开哪扇门冲进去自杀了。”
凌宇业愣愣地听着，副本里最后的记忆逐渐完整。
是了，他们逃出了镇子，周青豫启动了法阵，然后神出现了，祂吞噬了周青豫启动法阵的那部分身体，然后……然后自己突然很困，失去了意识，并做了个朦朦胧胧非常奇怪的梦，在梦里把副本里发生的一切都串联了起来，还串得有模有样的。
自己也太幸运了吧？如果没有突然昏过去，多半会像金施晨和路与一样因为直面了古神而狗带。
“是的，我死了。”路与有气无力地开口，“直视神明的那个瞬间，我感觉脑子里多了很多不属于我的知识……我现在居然知道魔法该怎么使用你们说扯不扯？”
凌宇业：？
“太可怕了，那种感觉就跟脑子被巨人摁在地上强|奸了一样，巨人欸，祂光是那玩意儿就比我整个人还大了，直接把我撑爆。”
“……不是，你能换个比喻吗？”凌宇业不敢相信自己刚才听到了什么？
难道这就是理智徽章的副作用？因为过于理智甚至都没有了羞耻心？
路与没有在意凌宇业的吐槽，自顾自地说下去：“我知道祂是无意识的，不是祂强迫了我，是我自己不小心撞了上去，然后我的肉|体被摧毁，意识带着祂的气息逃离，顺便带走了一部分源自祂的知识，你们不要不信，我真的可以使用魔法！”
凌宇业已经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倒是一旁的金施晨还有心情调笑：“行，那你用一个我看看？”
路与点了下头，迅速抬起一只手，然后嘴里发出了奇怪的，不像是人类能发出来的声音，时而混沌时而尖锐。
吟唱完咒语，一撮火苗自他指尖燃起，转瞬即逝，就像用打火机迅速地打了个火。
凌宇业惊讶于他居然真的能使用魔法，还没回神，耳边再次响起他的声音：“没魔了。”
凌宇业：“……”
这是什么油量枯竭的打火机？
你这魔法，不如不用。
而另一边，周青豫始终没有说话，他的视线落在凌宇业手边那盘生鱼片上，长久的沉默。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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