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彗星
冷汗从他额角一点点滴下来。
池逸说过的,黎明是个代号。自从他们再相遇起，001和黎明这两个名字便淡出两人的日常。
但是为什么他脱口而出的是黎明，甚至对面人也一样,见到他喊出口的是001。
而且池逸本不应该出现在这里,他怎么可能又回到从前，穿着巡防官的制服？
楚寻闭了闭眼，眼前却浮现出角落里，本应该碎掉的蓝色花瓶。
楚寻声音有些抖,但仍然镇静地站着：“池逸，为什么叫我001？”
为什么将近一年的时间里,发生的事情和过去都一样？
还有那个馄饨摊的男人，他当时只觉得奇怪,现在终于明白,那是女孩已经死去的父亲。
刚才的清洁工，那个声音是当时他在信息读取器里读到的一段关于黎明的经历。女人加固了黎明的意识,黎明则冷淡地对她说谢谢。
这段录音他放给洛衡南和赵舜杰听过。洛衡南说他听过这个声音,是一个早就被辞退的,惩戒中心的清洁工。
当他把这些经历全都串起来,他发现,时间好像在倒流。
半年来发生的事情,全部按照时间顺序排列。池逸倒流回了黎明，而他,也几乎要倒流到和黎明不认识的阶段了。
如果是单纯的时间倒流,逻辑应该是混乱的。但兴许是岁月太过静好,他脑中自动把一切逻辑补全。
这段时间的日子,几乎是他的永恒梦境。
黎明把手上的文件夹合上,顺手把终端也关了,冲楚寻伸出了手：“要去哪？我送你。”
楚寻身体侧了一下，躲过了池逸伸过来的手指，他淡淡说：“别碰我。”
时间的逻辑，混乱了。
破碎的花瓶重圆，死去的人复活，故人渐行渐远……
楚寻猛然回头，回头找那个清洁工的身影。但是身后已经没有了那个清洁工的影子，在忙碌的惩戒中心里，空间扭曲了一小块。
那是一个圆形区域，所有区域内的人，身形都会扭曲变形，但是他们依旧忙忙碌碌地捉拿犯人，登记信息，似乎一无所觉。
通道，出现了。
楚寻眯了眯眼睛，冲身后的黎明说：“看到了吗？”
黎明仍看着他：“什么？”
楚寻无奈地笑了：“就知道你看不到。”
楚寻踏步走向通道。从他踏出第一步起，脚下的地板出现裂纹。他听见了类似玻璃破碎时的声音。
裂纹布满了整个空间，逐渐蔓延，像是古老藤蔓植物伸出的触须。终于，这个困了他许久的梦境终于碎成了一地的玻璃。
而楚寻自己，则转身踏入虚空。
在接触的刹那，楚寻感觉时间消失了。不是时间暂停，就是时间消失了的奇怪感觉。一个纯白色通道出现在他眼前，那通道似乎无穷无尽，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尽头。
在通道外围，环绕着莹白色的光环，此时正在缓缓旋转。
楚寻试探着往里走了一步，由于他的动作，脚下无数莹白色的晶粒被扬起，在空中翻舞翩飞。
他伸出手碰了一下，莫名闯进了别人的记忆。眼前出现一个女孩身影，不过一两岁，摇摇晃晃，正在学走路。在她身前有个男人亲切地冲她拍手：“囡囡……”
在这两人身后，楚寻认出来那个破旧的，经历了多年风雨的小摊。
楚寻心里惊了一下，慌忙退出了记忆。
他看着那些莹白色的晶粒沉思。
所以每一颗晶粒，代表的就是一个死去的人么？
无数晶粒在此翻飞，通道内闪着温润的白光，无数曾经鲜活的人儿在此沉睡，他们的记忆，最终以数据的方式在通道里储存下来。
楚寻小心翼翼地错开那些漂浮在空中的晶粒，他顺着继续往前走去，几分钟后，周围的光线突然变暗。
楚寻疑惑地看向四周，通道周围的纯白墙壁亮度变得很低，上面开始逐渐浮现出画面。
那是一个纯白的实验室，周围还堆着许多没拆开的箱子，甚至有地方还横七竖八的放着钢架。
似乎是在游戏刚刚成立之初。
有五六十个孩子被人领了进来，他们手足无措地站在房间中间，一个接一个嚎啕大哭起来。
这中间只有一个男孩，静静地站着，时不时低头看一下自己的鞋尖。
楚寻认出来，那就是池逸。
“这是第一批实验体，共计五十六人。”领着孩子进屋的地中海男人拿着表单让人签字。
那人看都没看一眼，没接表格，转过身继续调试设备：“哪来的？”
“都是些没人养的流浪儿，丢了没人知道。”地中海嘿嘿地笑。
那人点点头，冲他一抬下巴：“知道了，就放那吧。你可以走了。”
他们的言语，不像是对待孩童，而像是对待货物。
这五十六个人每天高强度地接受意识实验，这个实验是游戏得以运行的根本。
游戏成立之初，这项技术并不完善，因此游戏没有开放，而有了一批又一批的实验体。
他们的意识被不断剥离又重组，等到能够完全实现提取时，便会投入到测试中的副本。他们可以说是无限游戏内第一批玩家。
整个过程极为残酷，长达十二年的测试里，不断有人死去，又不停有新的实验体补充。他们日日穿着实验专用的宽大病号服，手腕上带着腕带，写着他们各自的代号。
当时，他们给第一批实验体按照希腊神话的神祗取名，池逸那个时候有了代号，阿瑞斯。
第一批五十六个人里，只活下来两个，一个是代号为阿瑞斯的池逸，另一个是代号为尤瑞艾莉的女生。
十二年的测试结束，活下来的实验体部分转化为巡防官，部分转化为系统中心人员。
在最开始，游戏里远没有现在这么血腥。副本难度很低，并且衣食等资源充足，只需要消耗一点积分，就可以在游戏内生活的很好。
但是运行到中途，系统内部似乎发生了某种变故。副本难度攀升，资源愈发紧缺，进出积分也一再提高。
楚寻看见那段时间的池逸整夜整夜地开会，他穿着制服，一趟趟穿梭在忙碌的走廊。
巡防官和高层人员都在寻找这种变故从何而来。后来他们发现，本来作为助理的系统擅自调高了难度，并且暗中破坏了一切可以停止系统的代码。
那堆似乎会呼吸的蓝色方块，彻底成为这个世界的主神。
核心技术人员都被系统以种种方式清除掉，只保留了部分实验人员和巡防官机构。
楚寻正是在这时，以001的身份进入了游戏。
画面还在变换，接下来的事情他就已经知道了，池逸一直在调查怎么从内部摧毁掉系统。楚寻看着池逸穿梭于各个副本中间，直到进入通道。
他和池逸同时站在莹白色的通道里，像是多年后隔着玻璃的重逢。
楚寻的眉头却一点点锁紧。
池逸成功顺着通道进入了系统内部，但是这部分并没有展示。画面直接切换到了他从通道出来后，几乎满身是血。
之后的信息楚寻零零碎碎知道了很多，被系统惩罚之后带着花来见他，在那场处罚里被种上“毒株”，直到在地下室副本里爆发。
楚寻就这样看完了池逸作为黎明时的，所有经历。
他从实验室走到首席巡防官，身上的傲骨始终未曾折断。
楚寻心里有一点堵，他疯狂地想知道黎明死后发生了什么，为什么他的信息会被打乱封锁，又为什么会出现无数个崩坏的意识。
楚寻愣了一下，意识？
他心底隐隐约约有了答案，那就是系统需要他。
画面又逐渐亮起来，周围恢复了莹白色的光泽，楚寻手指拂过墙壁，继续往前走去。
突然，前方出现了无数的蓝色信息流，像流星一般，带着长长的蓝色慧尾。
刹那间，他像是置身星空。
当蓝色流星朝他划过的时候，他听见了无数的声音，痛苦的，祈求的，渴望的，偏执的……
不同的音色，来自于无限游戏内已经亡故的所有人。
这里，才是人们口中继承了无数思念的那条河。
“囡囡，叫爸爸……”
“白简，幸好，我找到你了。”
“哥哥，你是我见过，最棒的模仿大师！”
“乐哥，你救救我好不好，你救救我……”
无数的情感朝他奔涌而来，楚寻感觉喉咙深处涌出腥甜的液体，他咳呛一声，扶着墙壁缓缓半跪下去。
那些奔腾的流星从他周身划过，他跪坐其间，像是聆听无数苦难的神佛。
在他彻底昏迷过去的前一刻，一颗蓝色流星从他身边划过。
他听见了那个声音。
“楚寻，我爱你啊。”
他手指猛然抓紧了衣摆，抬头，周遭所有幻影散去，声音逐渐模糊，他看见了那个人。
千军万马过后，尽头站着的还是那个人。
楚寻擦掉嘴角流下的鲜血，撑着墙壁站起来，却莫名笑了：“这就是你说的‘不过一群信息流么’？”
他笑得很开心。
我把你前半生看尽了，以后别想骗我了。
他拖着步子走到通道尽头，伸出手去触碰那个虚幻的幻影，手指却扑了个空，他心惊地蜷缩一下手指，又不死心地重新伸过去。
其实他知道答案的。那不过是个幻影，而他还处于最后的决赛副本中。
但他就是不死心。
他好想他。
下一瞬，伸出去的手指突然另一只手拉住，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量。
作者有话要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