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相认
池逸在昏迷五天后醒来了,这五天他一直睡在楚寻家，楚寻一个人忙前忙后地照顾他。
池逸醒来的时候，楚寻正在主城,他坐在星云公会顶楼赵舜杰狭小的办公室里,一言不发，眼里的狠戾又几乎能把对面两个人给杀了。
他往沙发上一仰，带着别样的口吻道：“所以，你们都知道,只有我不知道？”
洛衡南被赵舜杰夺命连环call的时候就知道没什么好事，但他为了他和赵舜杰的塑料情谊,还是乖乖地过来挨训。
洛衡南脸色沉重：“不是我们故意瞒着，是老大他说暂时不要告诉你。他、他大概也没想好怎么说。”
楚寻嗤笑一声：“他不让你说你就不说,行吧。”
接着他转头看向赵舜杰：“你呢？”
赵舜杰抬了抬眼睛：“我不是提醒你了吗？”
楚寻愣了,他挑起一只眉毛看着安安静静站在那的赵舜杰，想了片刻,他终于想起来了赵舜杰那天跟他说的屁话。
什么“你觉得他是谁,他就是谁”。
楚寻：“……”
那能叫提醒？
他正想发火,手机突然急促地响了好几声。楚寻掏出手机一看,脸色变了变,径直从沙发上站了起来,他冲赵舜杰撂下一句：“回头我好好教教你什么叫‘提醒’。”
他拿过搭在沙发上的外套，又直接顺走了赵舜杰的车钥匙：“车我开走了。”
洛衡南感觉到不对,问道：“人醒了？”
楚寻很急,由于一直等不来电梯,他有直接从公会顶楼跳下去的冲动,但想了想太影响市容,他还是一路飞似的下了楼梯,开车连闯三个红灯，后面闻讯而来的巡防官跟了他一路。
他一个漂移把车停在外面，一路飞也似的进了屋，猛推开门，池逸正坐在床头。
楚寻在床边鼓捣了个传感器，只要床上人一醒他就知道。他这五天里出门，平均十秒钟看一眼手机，是个人都能看出来他有多着急。
然而现在池逸平静地望着风风火火的他，他突然不知道说什么了。
楚寻躲闪他眼神：“我、你，那个……”
池逸闭了闭眼，他手指揉上太阳穴：“我昏迷了多久？”
楚寻：“五天。”
池逸垂着眼睛看着盖在自己身上的灰色被子，那上面有萦绕不去的皂香气。他像是疑问，又像是自言自语：“为什么我还活着？”
意识被剥离不应该活着的，现在是梦？还是他已经在地狱了？
在地狱还能见到楚寻，这地狱配置有点高了。
等楚寻他们出来，他才知道发生异常波动的副本不止公会赛初赛那一个，那个时间段几乎所有正在进行中的副本都发生了不大不小的波动，波动的时间点恰好是在池逸意识被剥离之后。
再加上池逸本身的意识又在不停地重建，这几乎像是某种服务器遭到攻击的自修复装置。
后来他们讨论出一个结果——系统不让池逸死。
池逸的意识稳定性通过某种方式，和整个游戏连接在了一起。
池逸下床，因为五天没下过地了，他腿脚有一些软，但一直以来的某种习惯还是让他站得笔直。他拿起桌上已经空了的水杯，一点点往门口走。
楚寻垂着眼睛看着他手指：“你还不说吗？”
池逸脑袋嗡嗡的，他没听清，下意识回了一句：“什么？”
楚寻听见这句话，一股无名火直接就从心底蹿了上来，这股火气烧得他眼睛发亮，池逸正好走到他身边，他单手别过池逸肩膀，直接挥拳打了上去。
楚寻没有半点卸力，他打是真打，拳头直接冲着池逸面门。池逸被迫跟他扭打起来，他一方面手下留情，一方面是因为身体机能还没被唤醒，楚寻擒住他的手腕，一把把他摔倒床上。
玻璃杯在刹那间掉在地上，碎成一地碎片。
楚寻没管，他膝盖压在池逸身上，俯下身看着他。
因为距离太近，两人都能从对方眼睛里看见自己。
楚寻冷冷地盯着他，眼神像是寻仇。
池逸不自在地错过他眼神，突然，他感觉有液体大滴大滴地滴到他脸上。
楚寻膝盖跪压在池逸身体上，双手揪住他衣领，那么富有攻击力的姿势，可他不争气地掉眼泪。
池逸愣了一下，伸出手擦掉楚寻脸上的泪水：“怎么哭了？”
楚寻脱口而出：“我恨死你了。”
他本来僵得如铁的背在说出这一句话后渐渐垮塌下来，姿势也由揪着池逸的衣领变成按着对方的肩膀，好支撑起自己的身体。
池逸手抚上他的背，正想安慰。
楚寻：“我恨死你了，黎明。”
楚寻自以为他清楚地知道爱恨，但在池逸这个人身上他总是偶尔搞不分明，他明明想说的是爱，可说出口就变成了恨。
就如同他现在，久别重逢，他应该笑的，但他忍不住想哭。
池逸把他压进自己怀里，声音发紧：“什么时候知道的？”
楚寻哭的上气不接下气，泪水濡湿了枕头。他抽噎一会，才说：“出副本的时候。”
池逸听的心惊。
所以，他刚刚知道了池逸就是黎明，就要被迫面对生死未卜的自己……？
他还一躺躺了五天，只剩楚寻一个人，固执地守着他刚得来的糖果，心惊胆战地害怕死神夺了去。
池逸忍不住把怀里人又圈紧了一点：“对不起，我来晚了。”
从阿瑞斯，到池楚，到最后的池逸，不管他是副本boss，还是副本机制召唤出来的执念，亦或是玩家，无论是怎样残破的意识，无论是死是活，他都来了。
从他第二次踏入游戏开始，黎明就已经跨越了生死，再次站在他身边。
……只是楚寻不知道。
楚寻渐渐止住了哭，他好像看见时光开始倒带，他停滞的人生从离开地下室副本的那一刻开始再次运转。
所有缺失的泛着苦的日子都在此刻补上，并且要补往后很多年。
房间内再次回归平静。
楚寻从床上站起来：“你是不是要喝水，我去给你接。”
池逸点点头，接着就要起身：“我自己去吧。”
楚寻瞪他一眼，把他钉死在床上：“你要是敢下床就再打一架。”
池逸：“……”
打架可以，哭不行。哭他受不了。
楚寻目光游离地拿出一只新玻璃杯，往里面倒水。
门被人不识趣地敲响，楚寻烦躁地把水杯扔下，过去开门。
外面站着的是洛衡南和赵舜杰，他再往外看，还隐约看见祝小星和刘晖的影子。
楚寻：“……”
他面无表情地把门拍上了，想了想，冲门外喊：“这几天拒不见客。”
洛衡南：“……让我见一眼老大啊！”
楚寻把门打开了，又补一句：“东西扔外面，等会我自己拿。另外，你老大也不见客，别来。”
洛衡南：“……”
祝小星忍不住笑了：“我就说来也白来，这时候来招人嫌。”
洛衡南：“……”
屋内，楚寻端着水进去，正看见池逸从柜子下面拿出去。
楚寻头皮发麻，把水放在桌子上就去拦：“等一下，这个不行。”
然而池逸已经把东西拿了出来，他挑挑眉：“这地方我又不是没住过，怎么，你瞒着我藏钱？”
池逸拿出来的是那个信息读取器，还有一直压在读取器下面的一个笔记本。
楚寻认命地坐在床边。
池逸把笔记本翻开，发现里面不仅布满了字迹，还有照片。都是这么多年楚寻一点点搜集到的黎明的信息，从他成为巡防官后接的第一个任务到扫地阿姨对黎明的印象，事无巨细，全都被楚寻记在了本子里。
因为黎明的官方档案被系统摧毁了，所以楚寻东拼西凑，想给池逸拼出来一个完整的过去。
但他最后还是没能完成，他没有搜集到一点关于黎明小时候的信息。
池逸看着楚寻笔下的自己，熟悉又陌生。他第一次知道原来有人可以这么事无巨细地把另一个人的一切全都记下来，在心里一遍遍走另一个人走过的路。
池逸又看向那个黑色的信息读取器：“这是什么？”
楚寻：“……这是读取信息的东西。”
池逸手欠打开了按钮，楚寻想了想，给他播放了他和一个女研究员的录音。
“……我说黎明，你记不记得你小时候什么样了……”
“那一批实验体最后只活下来我们两个。”
“他干什么我都接受。”
录音到这戛然而止。
池逸眉头紧缩。
楚寻：“什么实验体？什么小时候？”
池逸茫然地看向他，摇摇头：“我不记得了。我到现在记忆还是缺的，我只记得我成为巡防官之后的事。”
楚寻点点头，没再说什么。片刻后，他突然抬头问：“你说我干什么你都接受，你真是那么想的？”
池逸笑了：“这个我记得，我真是那么想的。”
“那你后来那么生气，就因为我说一句殉情。”
池逸又翻开了笔记本：“当时我不知道……”
楚寻把笔记本夺回来：“看完了吗？看完喝水。”
池逸愣愣地接过水杯，半天没动，片刻后，他抬起眼睛看着楚寻：“我想你喂我。”
楚寻：“……”
楚寻又把水杯接过去，一只手拿着杯子凑到他嘴边：“喝吧。”
池逸摇摇头：“不要这样喂。”
楚寻：“……”
再折腾他肺都要气炸了！
楚寻仰头把水全灌进自己嘴里，然后拽过池逸衣襟，把水全都喂了进去。只是后来发展地稍微超过了一点“喂水”的范畴，池逸率先停了下来，两人对视无言。
池逸感觉到身体的异样，他眼神躲闪地撂下一句：“我先……”
到最后他也没能说出来他先什么，只是径直进了厕所。
楚寻裹着被子笑，笑完之后，他愣愣地看着窗户外面的绿叶。
真好啊，今天是个大晴天。
——
两人吃完晚饭，并肩站着在餐厅里洗碗。
池逸问：“初赛的结果怎么样？”
楚寻：“肯定是赢了，我们这边全员零伤亡。晋级的是星云、永耀还有晨兴，公会赛第二场就在三天之后。”
他说到这，手下刷碗的动作停了一下：“还好你醒了。”
池逸转头看向他：“晚上我们回你在主城的房子吧。”
楚寻：“嗯？为什么？”
池逸：“我认床。”
楚寻：“……”
都三年了还认床呢。
黎明和楚寻在一起后，确实是住楚寻在主城的房子比较多。因为那房子地段好，黎明从那里去惩戒中心也方便。虽然他也有自己的巡防官公寓，但一直赖在楚寻家里。
楚寻自然池逸是为了什么，两人收拾完碗筷，二话没说就开着赵舜杰的车再次去了主城。
自从楚寻回来后，主城的房子他一次也没回过，自知房子里面没吃的，他就趁池逸停车的时候进了旁边的补给点，兜了一大兜的零食，临付账时，他又想起了什么，拐回货架挑了两瓶酒，扔进购物车里。
最后两人带着大包小包的东西回了家。
家里神奇地没怎么积灰，两人随便打扫了一下就能住人。
池逸先进去洗澡，楚寻就坐在床边，边吃东西边玩手机，他开了一瓶酒，没拿杯子，直接对瓶喝。
手机玩了会没意思，他想起他在副本里面短暂地瞎过一阵，于是他打开电视，开始看那场副本的直播回放，他直接把进度条拉到了池逸悄悄离开的位置。
于是他一边喝酒，一边看着五天前的池逸沉默地在戴鹏才面前交代后事。
看他在拐角处烧了最后的线索，看他被狼人和粘液人包围，又浑身是血地绑架了木匠。
他知道那时候祝小星为什么倒吸一口凉气，因为太多尸体太多血了，还有零碎的骨头，如果当时他能看见，他会怀疑每一根骨头是不是池逸的。
醉意逐渐上头，楚寻看着电视里池逸的身影，战斗中，他隐隐约约看见池逸身上的疤，从手臂到后背，凡是偶尔露出来的地方总能看见几个不大不小的疤。
他抱着酒瓶子想，哪里来的那么多伤呢？
是因为下副本吗？因为每天出任务抓人？
……还是因为小时候的实验？
最后一个念头几乎把他震住了，他关了电视下床，酒瓶子随手一扔，就站在浴室门前。他蹲在浴室门口好一会，时不时晃一下脑袋，他醉得离谱，愣是在池逸还没洗完的时候敲响了浴室的门。
楚寻一边捶门一边带着醉意喊：“你让我进去看看你。”
池逸动作一顿，这究竟是喝了多少？
他随便围了条浴巾就开了门，门一开，外面那个人失去支撑，整个人歪进来。楚寻用不甚灵光的脑袋去辨认池逸身上每一个疤，他手指一个个抚过去，眼神里带着心疼。
池逸把他围在自己和墙壁中间，垂着眼睛看他。
浴室里水汽氤氲，碰到天花板又开始冷凝，此时冰凉的冷凝水时不时地往下滴。一滴刚好窜进楚寻后脖颈，他一激灵，酒醒了大半。
他看着池逸，不知道说什么好。
然而在下一刻，楚寻就没有脑子去想应该说什么了，他立刻蹲下来，想要盖住下身的异样。
池逸把他捞起来，手指逐渐抚上他的腰：“要我帮你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