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师爷说
我，陈朝生的师爷。
这是一个很久之前的故事。
那还是很久很久之前，我算命算到我们宗门要有人飞升。
这个人，名字叫陈朝生。
“李沉芳，你的，给我多多地捡几个小孩回来，捡个叫做陈朝生的。”
“我们宗门推优飞升刚好有名额，差不多了，让陈朝生上来。”我给李沉芳写信，“差不多，前几天，我把那群狗官全揍了一顿。你以为这个名额容易？”
李沉芳很不爽：“这不行，那我现在就改名叫陈朝生。”
“如何？”李沉芳又问了一遍。
“你又不姓陈。”我也不高兴了，“这又有什么呢？”
“其实我姓陈。”李沉芳说，“奶奶的，你都愿意给一个根本不认识的孩子。”
“徒弟比不上徒孙啊。”李沉芳冷哼了一声，“我生了孩子就打算名字叫做陈朝生。”
“小李，你又打算生孩子了嘛？”我一愣，“难道你真的打算自己生个孩子？”
“真实的，你这样子也根本追不到那姑娘。”我说，“我不管，反正你要收一个叫做陈朝生的人到我们宗门里面，具体怎么做到的我不知道，反正就是要。”
*
我再联系上李沉芳，是在很多年之后。
那时候天庭和地上的通信还不是非常发达。
说真的，电话、电报、facebook都是过于遥不可及的事儿，天庭管控得又特别严厉。
天庭怕了这些神仙去爱上人类。
人的寿命是在是太短暂了，简直是像昙花一现那样。
我真的很害怕陈朝生会老死。
我也推算不出他的命运来。
那时候地府的生死簿，还没有连上什么计算机之类的东西。天庭的高等数学也不是很好，所以只能算出一个大概来，却无法知晓其中的细节。
要是那时候有计算机就好了。
后面有了微积分，就好算命了。
我不知在多少次运算之后，终于算到了陈朝生隐在云雾之中的命运一角。
真难算，奶奶的。
算命还真是个技术活。
以前我们剑宗兴旺的时候，压根儿不用去担心名额问题，剑修原本是最好就业的专业之一。
但是这个世界是在不断改变的。
剑修的就业前景变得不好了。
其他的优势职业出现了，又是什么计算机，又是什么原子弹，又是什么电子竞技。
我邻居就是打星际争霸上位的，据说有空的时候还会打一打什么其他的。还有什么魔兽…
最近飞升的就少了很多。
至少我没有看见打王者荣耀飞升的。
不管怎么说，要是李沉芳实在飞升名额考不上的话，或许他也该琢磨一下其他的出路了：比如什么奇迹暖暖，什么恋x制作人还有什么光与x之x……毕竟没见过这么飞升的人。
我一个练剑的，不好意思去问他们打游戏怎么飞升。然剑修飞升率，接近饱和。
陈朝生，你一定要努力啊。
师爷在天上等你。
*
在天庭的这些漫长时日，我还是没能够弄清这个天庭的飞升机制。
不懂就是不懂，他们官场的水太黑，太深。留给陈朝生那个职位算是很清闲的，天庭公务员又不是这么好考。
我不是没见过那种从唐宋考到大清亡了还没有飞升的人，实在是太可怜了。
后来那人出国了，从上帝那边，好像是飞升了。
飞升了，但是也变态了，每天带着一堆叫什么天使的裸体小男孩到处乱跑。
实是礼崩乐坏。
那人还在美名其曰说自己在传播什么爱与和平。
爱与和平不需要到处嘘嘘的裸体小孩。
需要的是像陈朝生这样的人。
陈朝生是一个很奇怪的存在。
他没有前世。
这是我算不出来的。
大家的灵魂都是二手的，女娲当年造人就只造出了那么多的灵魂。这些灵魂后面就不断分裂……就像有丝分裂那样。
我能看懂五六岁的陈朝生。
因为挑食，有些营养不良，不过天赋已经显露出来了。
剑在他手里像是他的乖乖小狗，他想小狗学猫叫小狗就学猫叫。隔壁的老巫师说，陈朝生这样子是把剑当魔杖使用。
我说剑修的事你少管。心情好了，拿剑玩双截棍也好，用来当金箍棒也好，那也是剑修。
他不记剑诀却可以用剑。
连我都不可以。
剑是我的老婆，我老婆不喜欢我不念剑诀的样子。
*
我有时候会在天上看陈朝生。
他比同龄人要瘦削上许多。小孩子就是很难养，他觉得吃饭很累，每天饿了才去吃饭，他去的那么晚，又没剩下什么饭可以吃，他就不吃了，他回去睡觉。
好像这孩子大多数时间都蜷缩在没有人的角落里睡觉，小小的一团。要是有人过去，他就像一只被人吵醒了猫那样，翻个身，打个哈欠，将自己在露出来晒太阳的肚皮收回来。
然后继续睡觉。
奶奶的，我说剑修怎么一代不如一代。
“心中无女人，把剑自然神。”
李沉芳心里有女人。
还是个对于李沉芳本人很不屑一顾的女人，叫许三清。
白复水心里有男人。
而且不只是一个男人，而且是一群男人，一群猴子。
只有陈朝生。
我试着去读他心中所想的，我读到的是“好困，想睡觉。”
这家伙…当真是什么宗门的希望嘛？
后面我继续读，我读到的是“奶奶的，李沉芳明天抽背剑诀，真烦！”
我不信邪，再继续读下去。
怎么会有人除了练剑，还能有其他这种爱好？练剑这么爽，真男人就要练剑！
“奶奶的，背又背不出！这剑真是一分钟都不想练了！”
我输了。
奶奶的，陈朝生，你小子心里还挺别致的。
*
我不是什么时候都能看见陈朝生的。
天庭和人间之间那时候没有高铁，也没有飞机，真是的。
而且据说又有人和神仙谈恋爱了。我不懂为什么他们要谈恋爱，真的，我又不会爱上我的狗。
我们有生殖隔离。
陈朝生也不懂爱情。
我终于明白了陈朝生想什么。
像是一把收在剑鞘里的剑，不知道的人会以为这是一把很寻常的剑。
毕竟剑鞘看上去，实在是太过于温和无害了。
但陈朝生不是。
陈朝生出去游历了。
他杀了很多人。
出落成了个翩翩少年郎，白衣衫上滴血不沾，戴着个斗笠。
就是…玄黑靴子，总踩在人家脑袋上。眼珠子都出来了。
李沉芳在他走之前，叮嘱他：“朝生，你手里的剑是要去保护弱者的。”
“不要滥杀无辜。”
陈朝生回头：“放心好了，师父。我会保护你的。”
李沉芳追着他打。
“小兔崽子！”我头一次听见我的乖徒徒喊破音。
*
陈朝生还是很喜欢睡觉。
这样子，对于要被他杀的人就不友好了。因为有时候，他抽了人家脊椎骨，口水会掉进去。
真给师爷丢人。
他还交了很多朋友。
十五六岁的年纪，我还是个很年少轻狂不知天高地后的臭小孩，老子天下第一那一种。
就像他的朋友们。新登科的举人，身负血海深仇的庶子，前朝皇子。
得，还有个妖怪。
都是少年人，只看得出意气风发。一群人跑去水边听曲儿，听得高兴了前朝皇子跑上去要自己唱。
奶奶的，他唱前朝朝歌啊。
陈朝生看着水面，也没说话。
他在这样的场景里也显得格格不入。
就是格格不入。
少年们叽叽喳喳，如同一群小雀鸟。陈朝生抱着剑，静默地看着水里一多随波逝去的石榴花。
但他似乎根本不会感受到孤独的情绪。他似乎在享受着这样子独来独往没有牵挂的日子。
他很幸福。
我不知道是从哪里看出来的。
他有时候会笑，不是他杀了人之后，而是睡了一个好觉之后，在枕头上揉着自己的眼睛，然后慢吞吞缩回被子里面打算再睡一会儿的时候。
陈朝生笑了。
太阳落在他的眼睛下。
那双眼，有一种无机质的美感。
我形容不上来。如同宝石那样地熠熠生辉，但又没有棱角。
我时常不知道陈朝生在想什么，陈朝生有自己的一套生存哲学。
我读不懂，也无法理解，但是我需要尊重。
他很多时候根本就没有进行思考。
但是他笑了就不一样了。
明明嘴唇是一动不动的，就是能读出他眼睛里面的笑意。
稍纵即逝，简直像是彗星坠落。
＊
陈朝生就这样在混沌之中长大了。
从十四到十六岁。
光着脚在荒野行走，走过大泽，高山，还有漫无边际的沙漠与海。
没有飞升。
天庭又开始乱改动体制了。
不知道天庭这群脑瘫天天都在想什么。
每天都有人要飞升。
真烦。
我的邻居又换了，这次是个漂亮的小姑娘，喜欢穿洛丽塔。
我问小姑娘为什么飞升。
小姑娘说美女的事情你少管。
我说你没我老婆美。
我老婆剑天下第一美丽真是沉鱼落雁，就算是世界上最漂亮的人来了我老婆旁边也要自愧不如。
小姑娘说你们剑修真是烦人。
你这家伙比陈朝生还要烦人。
我问她陈朝生哪里烦人了。
陈朝生不是那种会烦人的性格。
他本身不会给人造成多大的麻烦，很多时候，他只是静静地在做他自己的事情。
不过他无法理解其他人。
就像其他人也无法理解他。
他对于其他人做出最大的妥协就是不把那些人给杀了。
这一点就比天庭的人要好上太多。
不过天庭的人也不是不能理解。
就像凡人吃猪肉的时候，他们不会怜悯猪，只会往上面撒点儿孜然，来点儿葱花，那便更不错了。
“陈朝生啊……”小姑娘说着眼眶红了，“我喜欢过他，我去对着这家伙表白，这家伙问我是谁。”
看样子，确实是陈朝生能做出来的事情。
陈朝生又记不住这些人的名字了。
后来这个小姑娘成了陈朝生的祖师奶奶。
现在陈朝生不仅要记得她的名字，从陈朝生见了她还要喊公主大人。
哎呦，公主大人叫我去洗道袍。
奶奶的，都怪陈朝生。
*
我最开始想陈朝生飞升。
是因为我有些孤独。
我们剑修在天庭里面，没有什么熟悉的人。
天庭的狗官我见一次打一次，小姑娘有次看见了，叫我不要打。
我以为她心软了。
结果小姑娘打人比我还厉害。
陈朝生也是。
可喜可贺的是，陈朝生终于和这个世界有了羁绊。
没有羁绊的人很容易被风吹散，那样子很危险。
陈朝生很在意他自己的剑。
“尚方剑。”
削铁如泥的神器。
我见了都心动。
天哪，简直是我的理想型。
而且他有了很多的朋友。
白复水是他的师兄。这是同辈的爱。
同龄人之间的浑浑噩噩的交情。
李沉芳是他的师父。
这是父亲的爱。
还有许三清。
或许有点儿像母亲。
还有很多人。
陈朝生其实能听见他们的声音。
只是他没有去回应。
因为没有必要。
陈朝生长大了。
他的剑使得比李沉芳还要漂亮了。
他在之前就超越李沉芳了。
之前在斩杀南山下的大妖怪的时候。陈朝生展现出来的鬼魅一半的能力，足够让人害怕了。
我好像明白了为什么陈朝生是会飞升的人。
或许就是陈朝生那套哲学。自我的哲学，以他为中心形成的世界。
他问心无愧。
南山的碎石里，他站在风里。
看着那只虎精的痛苦神色，眼中没有愤怒，也没有怜悯。
又是那种无机质的颜色，介于黑与棕色之间。
若有日光落上，便显露出些浅金。
*
后来陈朝生睡着了。
他闭关了。
说实话，我对于他的要求一降再降。
最开始是三十年飞升。
我想着他这资质总能飞升吧。他飞升了就好，我们可以带着我这弟子的弟子去揍天庭所有的公务员了。
我都想好了，今天去打税务局，明天去打民政局，通通枪毙！带他去龙椅上睡大觉！去屋顶上睡大觉！去天庭第一美人膝上睡！
第一美人这事我很纠结，无论是这把剑还有那把剑都是美人。
后来，我觉得陈朝生本人没有飞升意愿。
后来，我对于陈朝生的期望，变成除了睡觉要记得练剑。
最后就是活着。
活着。
他醒了。
他又去睡觉了。
看来睡觉，才是陈朝生一直坚持着的事情。
奶奶的，今天还是没有剑宗人飞升。
真是受不了了。
都怪陈朝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