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2019.8.6万字章……
两位研究员对望了一秒。白衣女子似乎没想到殷明会要所有的数据,不过她还是答应了下来，并主动回去拿设备了。
薛已将电脑放到桌上，调出了殷明需要回答的问题。殷明猛地一看,吓了一跳，居然有几百道。不仅如此，这些题目都是原生态的——没有进行过问卷排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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殷明觉得自己做这些题做了五百年。
薛已似乎是个闲职人员，他在旁监督殷明回答问题，要是发现他在敷衍,就立刻打回去重答。
等回答完，外头的天都暗了。薛已请殷明留下来吃饭，他对自己公司的伙食还是十分自信的。
殷明看了眼时间,快到六点了。他发了条消息和陶邀说今晚在外吃饭，正好他也想多了解一下他们这个计划的具体内容。
刚刚休息的时候，他看过了研发部手上有的那些资料。都是特定时间点收集到的对话或是小部分画面，没有晚上的,有很大一部分是AI管家拍摄的过去的自己打游戏的画面。
他打了三只菜，十分自然地跟着薛已坐到了研发部小组的桌边，默默吃饭,听他们对话。
大部分都是技术问题,还有一些同事间的绯闻八卦。殷明对这些并无兴趣,倒是吃到中后部分，他们说到了计划里的问题。
原来小组内收集到的数据并不完善,大部分用户只会把桃妖精灵当做普通小管家用，很多人懒得看说明书，也懒得做那一百道题，不少人玩了两天就把东西收进柜子里了，还有的直接转卖。
这东西实在鸡肋,殷明心想，入门标准做的不好，引导又做的不好，即使这桃妖有千好万好，也没法上手就直接用。
说实话，这东西不扑街，外头的那些电子宠物肯定要有意见啊。
他轻轻拍拍身边的薛已，让他凑耳朵过来。
“我想和你们的计划负责人详谈一下管家的问题。你们……现在是不是快要不行了？”
薛已吓了一跳。
他确认了一下周围没人听到，转回来小幅度点了点头。不过，这件事也不是什么秘密了，他只是对殷明这句话有些惊讶。
“你想说什么问题？”薛已把剩菜倒了，回头过来问殷明，“其实我们都知道项目的问题，只是现在已经进行到中后期了，想再改也难。市场部也和我们协商把客户定位提高，不过……”
“不是。固然你们在顾客定位上也有问题……我想说的不是这个。”殷明简单提了几个词，薛已听懂了，他皱起眉头，拿了手机打通了一个电话号码。
没过多久，研发部部长——同时是AI管家的项目总负责，从内科室里出来了。
这是个年轻人，外表年龄看着不超过三十四五岁。
殷明客气地和他打了招呼，随后便单刀直入，讲了自己的想法。
其实殷明的意思很简单，作为AI精灵原型的陶邀是个比较内敛的人，这导致小桃妖也带了他本人的毛病——不够自来熟。整个AI管家在初期都呈现自闭模式，而其他顾客又不像殷明这样是主动性格，再加上管家价格昂贵，很多人是不会特意为了这么一个小男生角色去买主机的。
“做个简约版本AI；价格降低；原型多样化。”
负责人总结了殷明的说的话，抬头回答他：“您说的这些其实我们都有提议，不过还未进行深入，整个项目的运转也不是很好……毕竟将AI转移到其他便携设备上不是件容易的事情。不过我们还在努力。原型多样化这件事，您能多说说吗？”
殷明脑子有个初步设想，不过他不保证自己说的能受到对方认可。
毕竟将桃妖换成其他角色，这就是推翻原计划。
晚上的小组会议里，殷明听负责人将还未拿出面市的修改计划说了一遍，他又加了些自己的看法。
这些看法和做法其实都很粗糙，不过负责人是个非常机敏的人，他很快理解了殷明的意思，并“翻译”成了所有人都听得懂的版本。
殷明本人虽不记得陶邀，但说起他和产品不切合的地方却是头头是道，他说着说着就有些啼笑皆非，然而在众人疑惑地眼光里还是很快调整好了状态。
等散会之后，负责人表示想请他明日来接受测验。殷明问他为何，负责人便开门见山地和他说，希望他能当测评。
当测评是可以。不过，殷明思考的可不止这些。
他来某果科技的总部，如果只是当一个测评，那他最好还是要点工资吧。
这天晚上，殷明的手里拿着睡眠安抚技术册的大众版说明看了很久。
就是你了，皮卡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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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你想当调试后安抚技术的连线评测？”
会议室里的几个人齐齐地望着殷明。他在早上通过了测验，身体素质不错，当连线评测是没问题的。
只是……
“前有陶邀的教训，你怎么还要当评测？要是再来个断电，你岂不是又要失忆？”薛已在旁问他。
“那就把连线时间切断，每天一到两个小时。一共做一周测评。”殷明抱着手臂说。
“这也是个办法。不过殷先生，我们这里还是请专业人员去比较好。”对面还在坚持。
殷明想了想，他还是转身从自己的口袋里掏出了自己的病历。
“你们这项技术有安抚人脑的能力，还能帮助各种脑病患者吧。那我要说我是想试着恢复一下记忆，你们让不让？”殷明说，“成功那最好。失败也没多大问题，人脑的记忆并不好寻回。”
下方众人有些动摇。
他们这项技术在不少病人身上实践过，的确是有疗效的。失忆症这方面，也有人好转的反馈。
殷明的要求很合理。
中高层讨论之后，让殷明签署了一份条款严格的协议，殷明认真看过，也确保了自己的生命安全，接着便按照研发部给出的方案，选择了接受新AI管家测试的对象。
他是陶邀。
这个就是全体评测人员外加殷明本人的恶趣味了。
却是没有错，陶邀本人的个性并不适合当AI，但是当一个受测人员倒是很合适。他一个人住了这么久，需要别人关心关心他。
陶邀当然记得自己之前去某果科技内干活的事情。不过后来的……倒是记不太清了。
他从包裹里拿出一只淡蓝色的智能手表，上下打量看了一番。附带的说明书上称这是最新一代的小精灵管家，不需要主机，安装在最新的智能手表上可以直接使用。
这倒是挺方便的。
某果科技表示要陶邀使用一周，等一周后再给反馈。
陶邀不会拒绝，毕竟人家这一只新机子怎么说也要好几千块。他拿到手腕上戴好了，点了开机，等它自动同步结束自己身体上的数据，便打开了手机下载APP，绑定注册。
他站在门口，歪着脑袋等小精灵出现。他见过按照自己形象做的小精灵是什么样子，还是挺可爱……嗯？
画面中，有一个黑发尖耳朵的小精灵出现了。他的牙齿尖尖，脑袋上还带着一顶小小的礼帽。他彬彬有礼地冲陶邀鞠了个躬，左上角有一行提示：“您好，我的少爷。”
这是暗夜精灵管家？新AI吗？陶邀一下感兴趣了起来，他点了点角色，小精灵便从身后掏出了一份自己的介绍信。
“在下名叫英明，是一名暗夜精灵，不用害怕，我不吸血，平日以蔬果为食。现接到您的契约函，即日起为少爷服务。少爷，请问要打开语音问答与摄像头吗？”
陶邀下意识打开了麦克风与摄像头。
屏幕上的小精灵微微屈膝，他的头上出现了一个云朵框。里头用雅黑字体写着“少爷是个英俊，温柔的男子”。陶邀看到了，意识到这是他对自己的评价，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他轻轻抬手，屏幕上出现了一只白色的小手套，陶邀忍不住伸过去，想要触碰小精灵。
屏幕中的小精灵却是抬手，制止住了靠近的白手套。他十分克制且有礼节地说道：“请少爷自重。”
陶邀的手指隔着屏幕在他脸上滑动，白手套却是被精灵牢牢握在了手里。
陶邀看着他紫红色的眼珠，忽然反应过来。
他说自己叫……英明？
等一等，他的资料……陶邀点开个人资料，除了出生年与隔壁那个人不一样外，身高体重，出生日期都是一致的。甚至爱好都一致，看番看起点小说。
奇怪，我怎么会知道他的爱好？陶邀握着手机的手微微一顿。
他意识到自己的记忆出现了松动，但面对过去依旧无从下手。
画面中的小精灵感受到了他的停滞，彬彬有礼地问道：“少爷，是我的举动让您觉得不高兴了吗？”
他的头上冒出了忐忑的心理活动。陶邀心想，难道说自己的AI形象也会有心理活动小框框吗？
小精灵几乎每隔十分钟都会主动与陶邀进行一次对话，但陶邀往往不作答。
测评人员站在从殷明处穿回的数据面前，一边做观察工作，一般感叹了一声：果然他在私底下就是个闷葫芦。虽说桃妖小精灵有着十分丰富的内心活动，且十分会照顾人，但他还是不适合主动与人打交道。
殷明则不同了。
评测员看着躺握测试机中的殷明，他的脑活动正不断转换成小精灵的动作。
他也受到了系统限制，不能直接对陶邀表明身份，但殷明似乎乐在其中……他在小屏幕里左转转，又转转，用陶邀手机的摄像头给他拍照，评测人员在后台提醒他这些都是隐私，不可以传回的，殷明就当没听到。
他倒是在手机里见到了不少陶邀私下里的一面。
第一天一共只让他在手机里呆一个小时，殷明陪着陶邀办了一个小时的工，也没看到什么东西，便下线退出了。
他从睡眠舱里出来的时候，正好负责人回到了评测室。殷明按照他的示意仔细检查了一番自己的记忆，并没有发现什么松动迹象。他还是不记得陶邀。
“我们已经对您施加了可以舒缓头脑疼痛的治疗方案。”负责人说道，“不过，记忆恢复一向比较艰难，或许您还需要和陶先生进行更多的互动。”
更多的互动？
情景再现吗？
殷明暗自思考着，他从某果科技的园区回到了自己家中。下午上播打游戏，空暇时间里他翻了翻自己的手机备忘录和相册，果不其然，里头有很多东西。
手机里有一个十分醒目的上锁相册，殷明点了进去，赫然是许许多多的桃妖截图。有一本正经的，有微笑的，有生气的，还有悲伤难过的……其中还有不少带着云朵框框内心戏的小桃妖。
原来桃妖是个心理活动这么丰富的角色？
哦不，陶邀。
殷明回想了一下自己在系统里的表现。其实他刻意压制了自己的表现欲，也尽力不去思考别的东西，这系统有一种神奇的魔力，会让他的思维变得直白，平日里与人说话总是绕三绕，进了系统就变成了想说啥说啥。
殷明忽然很想看看，当时的陶邀是什么样子。
他在相册里翻找了好一会儿，倒真的给他找到了一个小视频。殷明点了播放键，画面中的小家伙便开始了动作。
“那我要唱了？”他清了清嗓子，“这是看在你今天一鸡都没吃到的面子上给你唱的。”
画面外的自己不知道说了什么，小桃妖连连挥手：“不是！你不要多想！我就是觉得你很可怜！没有其他意思！”
这么说完，他就开始唱《电台故事》。这首曲子歌词里有冷有暖，听着有些心酸，但又隐隐在安慰人。殷明撑着下巴，一丝笑慢慢爬上了他的嘴角。
桃妖……不对，陶邀真是个可爱的人。
他外放着曲子，没注意到自家门锁响了，有人进来了。那人听到了屋内的歌声，脚步明显一滞，他悄悄从转角走出来，看到了背对着玄关，正在看手机的殷明。
“……你在听我唱的歌？”
陶邀小声询问。
殷明吓了一跳，手机顿时掉到了桌上。他赶忙拿起来，视频也播放到了尾声。
“你别谢我，”带着电子音的少年抱着手臂站在窗口里，“听完歌了，你也该振作起来了吧？晚上好好努力，你绝对可以的。”
殷明赶忙拿起来，回头笑着说：“这就是个小软件……”
陶邀已经走了过来，他拿起手机，再次按下了播放键。他认真地看了一遍视频，殷明一句话都不敢说，就这么坐在桌边，手脚有点发僵。
他看完了。
陶邀退出视频，手指上下翻动，在殷明面前将整个相册都翻完了。
殷明咽了一口唾沫。
手机他也是这两天才拿到的，没给陶邀看不怪他啊……话说他看到了之前的自己，会有什么想法？
“这是失忆时候的我吗？”他终于开口了，表情有点纠结，“我居然是这样的？”
殷明摇头加摆手：“我不知道，我是今天去某国科技里头找人拿到的资料，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记录下来的。我都不记得，手机也是刚刚拿到没多久，还没来得及给你看。”
陶邀看他慌里慌张的样子，叹了口气，拍拍他的肩膀：“好啦好啦。你不要紧张，我只是觉得这太不像我了。殷明，你把这些资料发我，我回头再看看去。”
殷明看他的表情不对，下意识想安慰他，但好像找不到理由。他在想什么？
陶邀是个很矛盾的人。他看上去循规蹈矩不喜欢冒险，实际上总在出人意料的时候勇敢；他看上去很柔软好拿捏，实际上却内含棱角。当他不愿意的时候，谁也近不了的身；当他喜欢的时候，连殷明都说不了不行。
那这回他又想怎么样呢？殷明拿过了他送来的吃食，是一砂锅的煲仔饭。殷明可喜欢吃这个了，但他现在却在琢磨做饭人的心思，好半天才吃完。
等收拾完了，他拿着砂锅去敲陶邀家的门，等了许久他才开门。
殷明感觉自己像是上门讨教试卷问题的学生。
饭桌上放着一台电脑，上边是殷明发给他的一些数据资料，以及相册里的截图和小视频。
他见殷明注意到了电脑上的内容，面色发红了，有些难堪。殷明放下砂锅便想走了，陶邀却低声喊住了他。
“那个，”陶邀有些局促地拉住了他的衣角，“我看完了所有资料。我真的……我不太想承认这是我自己。”
殷明回头看他。
陶邀在殷明的目光里抱住了脑袋，蹲了下去，像是接受什么突击检查似的。
“我平时是会想很多……不过我不会把想法都说出去的。”陶邀声音慢慢小下去了，他好像是真的感到十分丢脸，“天哪，原来我的内心活动会变成颜表情……你忘记好不好？”
殷明看他缩成了一个团，又是好笑又是怜惜，蹲下来将视线和他保持一致。他抬臂想把男子环进自己的怀抱，但还是没这么做，只是拍了拍他。
“好了好了。我也没看到多少你的内心想法。这些都很可爱不是吗？你是个心思单纯细腻的人，我都要被你变成的小精灵给迷倒了……”
陶邀猛地抬头看他，殷明被他吓得愣了一愣。
“他只是小精灵，你不要瞎想。”陶邀伸手抓住了他的衣服外套，“我才是陶邀，我才是！你不要搞错了。”
妈耶。这是什么小可爱啊。
殷明被冲面而来的可爱醋意迷得七荤八素，他心想，管他么失忆，管他么我不记得他他不记得我，行了我这次又栽了。
他眯起眼，双手捏起面前这个满面通红的男子的双颊，他很瘦，用力捏才捏起两片肉。陶邀没打他的手，被捏了这么一下双目都泛了眼泪。
殷明趁其不备伸头在他脸颊上用力“吧唧”了一下。陶邀的眼睛一下睁大了，就连殷明手里捏的两块肉也溜回了他的脸颊上。
“我喜欢你。”他说道。
我不记得过去了，你也不记得过去了。
那么我们之前做过的约定，造成的误会就一笔勾销了好不好？
让我从现在开始喜欢你好不好。
我失忆了，所以我还能重头再体会一次喜欢上你的感觉，真好啊。
对陶邀告白过的第二天，殷明脚步轻快地再次进入了某果科技。
真是浑身舒畅，昨晚陶邀支支吾吾也说了一番自己的心意，虽然没说“我也喜欢你”，但意思也差不多到位了。他就是喜欢绕弯弯，多亲两口估计能成。
殷明赶忙拍拍脑子，这是什么流氓思想。他莫不是被张灯传染了。
他来到了测试部门，熟门熟路地与测试人员做好了准备。
他将旧手机放到了一旁，眼尖的测试人员一下就看到了手机上的空白小窗户。他搭话道：“您还在用他吗？不是说体验感并不是很好来着？”
殷明把仪器放到自己的头上，笑了笑：“对别人来说可能不太好。我和陶邀的契合度很高，所以我用着还挺好，他特别细心。”
“细心有什么用。”那人说了一句，“人就算再细心，也会遇上出其不意。你这桃妖，出走多久了？”
殷明抬头看了他一眼，发觉这是个新员工，自己之前竟然没见过。
“没多久。你问这个干嘛？”
那人说道：“桃妖不是不好用吗？我们部门里有几个人就把他当普通AI用了，结果怎么着？这些AI还真的半夜出走了。活像个真人，据他们说，卖出去的上千份原始版本里还有想和主人恋爱的……这AI也太智能了，还是赶紧做新的AI比较好。”
殷明的眉头皱了起来。他抓住那个人的白色外套，认真地问他：“你说的是真的？”
“什、什么？”
“就是想和主人恋爱。这些AI都有什么特点？”殷明紧追不放。
那人被殷明的表情吓到了，他支支吾吾地说：“他们就，很照顾主人，被主人调戏的时候会脸红……”
殷明放开了他的衣服，转身往外跑，直指负责人办公室。他冲了进去，对方正好在，他见殷明来了，脸上有一分意外：“殷明？你有什么事吗？”
“我听说其他初版的桃妖也和我那一只一样对饲主有相同的反应？负责人，我这只到底是不是陶邀他本人？他失忆了，我不想欺骗他，如果其他的桃妖与我的桃妖有相同的反应和路数，那他很有可能只是在睡眠舱里睡了三个月，而不是进入了我的主机中。您给个解释吧。”
负责人看着他，脸上浮现出一丝无奈。
“殷先生，您的桃妖传回的数据是所有AI中最多最复杂的。且与陶先生本人苏醒时间最接近，不用担心，肯定是他本人。”
听了两句解释，殷明心中稍宽。其实他并不担心和自己在一起三个月的究竟是不是陶邀本人，毕竟他自己都不记得了，把握当下才是最重要的。
主要的是陶邀，殷明并不想骗他。他们俩因为失忆才再续前缘，要是陶邀真的不是之前在他手机里的小家伙呢？
他会不会觉得殷明是为了和自己在一起而故意欺骗他？又或者他会更进一步思考，认为殷明早就想起来了，故意装成失忆博取他的同情？
殷明抿起嘴唇，他的表情非常严峻。
他不想被误解。自己不记得就算了，这些日子里他喜欢上对方确实不假的。
负责人看着他的表情，觉得有些过意不去。
他沉默了一会儿，还是开口了：“其实这件事还有个解决方法。这也是我们之后的一个项目……不过我怕陶邀先生不会同意。”
“什么？”
“让他再连一次。”负责人说道，“我们这里有桃妖的数据。当时他出来的时候同步出了问题，这可能是他失忆的根本原因。只要重连一次，他就能知道那个桃妖是不是他了。”
“暂时不用。”殷明立刻拒绝了他。
陶邀他才被关了三个月，现在肯定是不愿意立刻再变成小AI的。
负责人点了点头，显然他也不认为这是最好的方法：“我们现在也不赞成重连。目前新版的AI已经做成了便携APP模式，服务器设立在总部内，方便查找数据。但是之前的桃妖都自带主机，如果连线丢失，陶先生的安全就无法保障了。”
比起记忆，众人都认为安全更加重要。
殷明也是这么想的。
这天他进入小英明的身体里，默默陪伴了陶邀半天，看他默不吭声地工作看书打字，间或上微博翻翻他自己的超话，或是殷明的超话。
殷明本想控制住自己不去思考的，可人脑哪里有那么好控制，陶邀一回头就看到了小精灵脑袋上的一排东西。
“他看我的超话=他关心我=他很在乎我=他对我有感觉=他喜欢我=我差不多可以动手了……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
英明注意到了陶邀的目光，慌慌张张地拎起手里的小板子开始写接下来的日程。脑袋上的云朵很快消失了，不过陶邀还是看到了里头的文字。
殷明有些后怕，他悄悄抬头看外边人的反应。
陶邀居然在笑，他撑着下巴，用十分温和的表情看着自己。他说道：“你是按照殷明做出来的吧。难道说偏好中也有喜欢我这一项？”
哦？他是误会了吗？这样也好，免得他发现自己的真实身份。
殷明立刻清清嗓子，解释道：“我是依照殷明制作出来的AI，整体性格倾向于他，自然容易对你有感情。”
“这样啊。”陶邀揉了揉自己的肩膀，“我还以为你真的喜欢我了呢。”
……哦？
他居然会和别人调笑了？
殷明的眼睛亮了亮。画面外的人倒是没看到他的表情，也没看到他头顶一闪而过的激动颜表情。
他低头写写画画，塞了个信封，并敲了敲陶邀的桌面，将手里的小信封送了过去。陶邀不明所以，点击打开了信封。
顿时，一封写有三两行情诗的粉色爱心小卡片跳到了画面正中央。陶邀惊讶极了，他转头看向屏幕里的殷明：“……炽热的喜爱？看不出来你是个面冷心热的小家伙。”
不是。
我只是对你热而已。殷明弯弯嘴角，他十分绅士地屈膝行了个礼。
“要是殷明也和你一样彬彬有礼的话，我怕是会立刻喜欢上他。他比起失忆之前，活泼了很多，不过也有点流氓了……你说这是不是他的本性？”
他不知道现在的提问正是问到了殷明本人。
话题中心殷明的眼珠子转了转，认真地回答道：“殷明作为我的原型，是个比较多面的形象。他还有许多隐藏的性格未被发现。”
陶邀饶有兴致：“他还有其他面孔？”
“殷先生会为了其他人刻意微调自己。您看我不是暗夜精灵吗？他本人的深层性格与小精灵的外表也有关系。”
陶邀哑然失笑：“难道说他还是个嗜血狂魔？”
“不，不是这个意思。”小精灵在屏幕里跳了一下，“殷先生本性内敛，带有神秘色彩。他就像暗夜里的血族一样难以捉摸，会吸引人主动靠近他。”
陶邀听他这么说完，居然不置可否地挑了挑眉。经过这么一通胡言乱语的自吹自擂，殷明倒是觉得有些不好意思了，他坐回位置，趴伏在自己的桌面上。陶邀伸手拨弄他，他也不反抗。
果然这系统有把人类内心暴露出来的能力，真可怕。殷明心想。
还好陶邀不像自己那样恶趣味，他虽然也想逗弄英明，但只要英明躲开或是抬手拒绝，他就不会在操作。殷明清楚，如果陶邀变成了和自己一样的小体型，他肯定是要好好蹂了个躏一番的。
就在陶邀尝试着再用白手套逗弄小精灵的时候，邮箱里忽然出来了一则提示。英明恭恭敬敬地打开了小邮筒，从里头捞出了一封书信，并展开给陶邀看。
外头的陶邀脸上的表情凝固了。殷明也能看到邮件内容，他倒只是有点意外，忍不住挑挑眉。
“怎么会要我去打游戏……这些人到底在想什么？”陶邀喃喃道，“这种互动项目不是应该让殷明他们这些主播去玩吗？”
邮件中说，由于某果科技为绝地等对战游戏开发出了超体感VR设备，同时绝地求生游戏正在与陶邀的公司合作，于是想请他远程直播一次，并留下录制视频作为宣传。
这种事一般都是请微博上粉丝比较多节目效果比较好的大主播做一些有趣的引流视频进行宣传的；又或者是请打游戏厉害的主播们进行几次公开赛，用团队带动热度。
怎么会找上他？
不行不行，这样绝对不行。陶邀赶紧联系自己的下属，让他们安排换人。这封邮件是公司收到的，他让审核工作内容的下属再做打算。
殷明坐在手机屏幕里笑。果然不出他所料，对方就是看中了他“从不打PVP游戏”的经历，说让电竞组里打游戏厉害的人带他一起打，让他不要怕。陶邀其实是真的没有经验，他听说了对方会请人协助之后，有了别的想法。
他是想请殷明来帮自己。
可是对面一听说他想请殷明，却说协助人员已经定了好了，不方便再换。而且这位协助人员也是星站的，同站竞争容易形成骂战。陶邀只认识那么几个星站打游戏的，他这么一说倒是有点好奇了。
英明看他烦恼的样子，忍不住敲了敲手机屏幕，引起了陶邀的注意。
“我陪你打。”他说道，“我也会打绝地求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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陶邀怎么可能信他。
他还调笑问小精灵，他背后是不是有人在操作？不然怎么可能会打绝地求生。
于是又到了小英明胡编乱造的时间。
英明告诉他，自己无法进入游戏内操作角色，但是可以进入陶邀的电脑，在旁协作，告诉他怎么打。
“您需要先把操作按键记熟，请在最近几天里多玩单人匹配吧。”手机里的暗夜精灵对他鞠了个躬。
陶邀苦涩地笑了笑。这是他人生中的一大突破了，之前他可从来没玩过类似游戏，就连看也只是开着殷明的直播间，还把声音调成了最小，偶尔听听几个人说话。
现在要他打游戏……不存在的。
“您要是觉得无法单人作战，可以先请殷明带您打几天。”暗夜精灵再次做出了建议。现在看来，也没有其他的办法了。他只好发了信息给殷明，让他这两日抽时间陪他打绝地。
殷明不在线上，也不在直播，等过了一个小时才回复他。
陶邀盯着站在门口，明显是从外头跑回来的殷明，张了张嘴。
殷明笑了笑：“不如这样。今晚我就直播陪你打？你想打几个小时，我们就打几个小时。”
陶邀还想拒绝他，因为自己实在打的不好，但是殷明靠在门板上笑吟吟地看自己，好像再拒绝就有点不识趣了……心中天人交战良久，还是点头答应了。
殷明脸上的笑意更甚。
这天晚上吃的是螃蟹，陶邀买了五只大闸蟹回来，一声不吭地坐在桌前剥啊剥，剥啊剥，一个动作要停顿三秒，仿佛是五岁孩童第一次独立剥大闸蟹一般。
殷明二话不说从抽屉里拿了把不锈钢小剪刀，拿走陶邀手里的螃蟹脚“咔嚓咔嚓”剪开了。他把肉剔出来，堆在碗里，推到了陶邀面前。
陶邀：“……你这样剥夺了我吃螃蟹的乐趣。”
殷明脸上带着不言而喻的笑容。
“我看你不是在享受吃螃蟹的乐趣，而是在拖延时间。我再给你剥一只，吃完咱们开始直播。”
陶邀听到这里慌了，他想去抢锅里的螃蟹，谁晓得被殷明直接一掌拍回了凳子上。他还有点不服气：“那我来洗碗。你放着别动！”
结果吃完螃蟹殷明将螃蟹壳一股脑儿丢进垃圾袋里，顺便把碗全锁进了洗碗机。
殷明：“洗碗机总是要用用的。”
陶邀无语凝噎。他没辙了，仿佛神魂出窍一样被殷明拉到了桌前，双手放在了笔记本电脑上。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面前的笔电上游戏已经开了。殷明坐在他侧前方，正在等待他回神。
“这，这就开始了？我按键还没有背熟……”他说道。
殷明点了开始匹配，冲他笑笑：“总要开始的。不要慌张，我一开始也打得很菜。”
两个人打的是泰服。
这个服有个特点：机器人特别多。单排的进去可以享受如同手机吃鸡一般的爽感——割草就完事了。
这个服里几乎没真人，所以打起来格外休闲，殷明落地之后就像个小老师一样，教他怎么辨别好的枪，怎么找物资点。陶邀虽不敢到处乱跑，但也不是蠢笨之人，殷明教他一遍他就记得了。
在直播前殷明暗示过今日来一起打游戏的是陶邀，于是有不少路人粉好奇围观。
一开始的时候，他们看陶邀笨手笨脚的，连枪都不会开，不少人在殷明的直播间里起哄骂人，他的黑粉也冒了出来。房管忙不迭地删引战弹幕，封骂人的ID。
等后来陶邀打了四局，上手了，操作流畅且能跟上殷明的步伐了，房间里的人才纷纷闭嘴。
不过陶邀的单子还是很小，他身上装满了药，有一局里他被对面的人爆头了，殷明舔了一下他的包，惊愕地发现他搜了十瓶止痛十五个急救包。
殷明带他打了三天泰服熟悉手感。打到第四天的时候，殷明就故意用各种方法死在陶邀前头，比如飞速下车被刷死，跑毒不慎被毒死，或者是只拿一点点子弹，让敌人把自己突突死。
一开始陶邀是想在殷明死的时候直接退出游戏，但是殷明直接从电脑前跳起来，按着他不让他退，示意他继续打。陶邀深呼吸一口，他收拾了一下心情，开始了单人双排。
再往后，殷明就带他转移到了东南亚服。
这里难打多了，打双排的很多都是不要命的勇者，很多时候不讲战术随便乱打，陶邀一晚上多次死于乱枪扫射之下。他打着都怕了，殷明却是不允许他换服，要求他一直在东南亚服里历练。
很快，正式直播的那一天就到了。
直播选在了某个电竞俱乐部内，直播当天在场只有绝地游戏派遣来的员工和电竞组的陪玩会和陶邀在一起。殷明不能进去观摩，他便去了某国科技里，用小精灵的身体在旁协作。
——绝地主办方可没说不能请在线外援啊。
小精灵坐在电脑屏幕的右上角，他撑着下巴看外头的陶邀。
“准备好了吗？”他问道。
陶邀抿了抿嘴唇，他对直播间说道：“我打的不是很好……大家多多包涵。”
“没事没事。你打得再菜也OK。我在这里，你肯定不会有问题的啦。”
一个熟悉的声音从外头飘进来。陶邀猛抬头，不出他所料，果然是殷启那个混账小子，他正靠在门栏上笑盈盈地看里头的几个人。
他的手上，拿着一副超体感头盔，外边的贴纸是黄绿相间的迷彩色。
“按键都背熟了伐？我不带完全不懂的菜鸡玩哈。”他冲陶邀一笑，笑得后者浑身起毛。
“啧，咋那么不待见我。我还好心过来陪你打游戏了。”殷启把头盔放到自己脑袋上，按亮了，他将面板掀上去调试。
陶邀接过工作人员调试完成的头盔，按照对方的意思往自己的脑袋上套。他扣牢了头盔，对他说道：“要是我待见你了，怕是这辈子都没办法和殷明说清楚来龙去脉。”
殷启哼着笑了一声：“可我说的都是实话啊。”
陶邀补充道：“实心的混账话。”
殷启大笑。
直播间里的小粉丝从未见过殷启x陶邀这样的组合，纷纷惊喜起来：难道说有新的cp可以磕了？
唯粉与樱桃cp粉忍不住开麦喷人，一时间房内热闹无比。陶邀有些看不下去了，他赶紧问身边的殷启：“我们这一场要怎么打？不用键盘吗？”
殷启摇摇头。
“怎么可能不用呢，这又不是全息游戏……话说某果好像已经在研制全息了，拭目以待。”殷启笑着从后方拿出了两块黑乎乎的东西，“用这个。”
那是一副特质黑手套。
殷启介绍道：“只要做出按键手势，手套就能辨认出你按下的键。这样在使用头盔的时候也不会因为太激动脱靶。怎么样，这手套很赞吧？”
这还……真是方便啊。
只要做手势，就能发送指令，想必能解脱许多人的双手。陶邀看了眼旁边站着的工作人员，称赞了一句。
不就是节目效果嘛，附和一下肯定可以的啦。
夸赞完了，殷启与陶邀一起打开了头盔。他俩听了一遍一旁工作人员的指导，便开始使用手套熟悉游戏了。两个人是坐在位置上的，直播期间也允许他们站起来。
他俩透过VR设备看到了仿若近在眼前的景象，这比一般的VR要真实多了，陶邀甚至觉得，他随便走两步就能碰到周遭的景物。一切似曾相识，他仿佛在哪里见过……
“小心！”殷启喊了一声，他说了个方向，陶邀立刻按键蹲下、站起、蹲下、站起，以躲避敌人的攻击。他快速操作角色退到了房子后方，并在殷启的掩护下翻进去搜枪。
小精灵在他耳边说道：“注意脚步，S方向有一队人过来了。你拿到枪立刻翻到墙根底下去。把地上的雷和烟都捡起来带走，殷启他会拖出远处的敌人不让他们过来的。”
殷启与陶邀两人落地的地点正好是安全区域的正中心房屋处，而且是一处资源比较多的地方，旁边两组人都瞄上了。
陶邀紧张地出了手汗。
殷启打游戏的技术和殷明不相上下，他一声不吭，在外拿了一把威力不大的连狙和人对枪，居然把对面威力大的栓狙使用者给爆死了。
等他爆了对方的狗头，回头来找陶邀汇合的时候，他竟惊讶地发现对方用一颗烟雾做诱饵使得埋伏在房子旁的人转移了位置，又用第二颗雷炸死了他。
这种战术不是玩了一两天的人能使出来了，殷启对他吹了声口哨。
两人预判了一下缩圈路径，朝着比较安全的区域挪动。他们准备先从中心区域挪开，等中后期再摸进去。
陶邀开车，殷启坐在副驾驶上。殷启端庄地坐在位置上，气氛有些焦灼。
陶邀和他认识挺久，知道他不说话，就是有心事，或者是想问问不出来。
“你这回怎么想到要来帮忙的。”陶邀随口问他。
“不是想到，是游戏方有人请我来的。不是我想的哈。”殷启立刻回答。他好像非常不希望陶邀误会自己似的。
“……哦。”陶邀应了一声，“我就不揭穿你了。殷启你最近在干什么？我也没看到你上直播。”
殷启：“你好关心我哦陶邀哥哥。我最近都在忙线下的事情呢来不及上播~陶邀哥哥要不要也来我们线下的项目里看看呀很有意思的~”
陶邀：“……不去，呕。”
殷启：“果然是要这样和你说话你才能不端着吗。”
陶邀：“你能不能正常点和我说话。好歹几年的朋友了。”
殷启：“哼。你这个假仁假义的家伙。要是没人给你台阶，你就永远不会下台了吗？算了不说这个，我在做的也不是什么项目，你也别告诉我老哥我在做啥，免得他骂我。”
额。
陶邀十分尴尬地往旁边看了看。
殷明现在应该在工作，不过他……保不准就开着直播在看。
殷启：“你不要担心，殷明今天去某果科技参加内测项目了，看不到直播的。”
哦这样。那就好。陶邀松了口气，他的目光还是不自觉地往外头飘了飘。他总是下意思把他和正主联系在一起，不过他俩分明不是一个人，用不着担心。陶邀想。
分明就是同一个人的殷明坐在小窗户里，抱起了手臂，眯起眼看向游戏中的弟弟。
呵呵，弟弟行为。
殷启说道：“我不是特别期待那个全息沙盒游戏《无边噩梦》吗？他们请了我去做测评，但是我不能对外发布任何《噩梦》的消息。那个游戏真的太有意思了，我就玩了十分钟……”
陶邀忽然想到了什么：“等一等。我记得《无边噩梦》在推出的时候出现过人员事故，我以为这个项目早就搁置了？还在运作吗？”
殷启道：“当然在了。全息技术某果也在搞，到时候指不定就是一起上线。你们别当我是在打广告啊，这事八字还没一撇呢。”
陶邀说道：“那你告诉我做什么。我又不想去全息游戏，我受够了。”
殷启笑了一声：“好啦我知道你不喜欢了。我只是和你说一声自己最近在做的事情，好让你不担心。另外千万不要告诉我老哥哈。”
陶邀揶揄他：“怎么，你就这么怕哥哥？他又不会吃了你，顶多骂你一顿而已。”
骂他一顿？殷明心想，这还是比较好的结果了。
“不不不。骂我还是好的了。就怕他选了我去干活的时间，冲到楼里把我打一顿再带走。你别不信，他可狠了。”
殷明抬了抬眉毛。这可是你说的，我只想过把你抓出去而已。
小精灵在窗户里伸了个懒腰，他正帮陶邀注意周围环境呢，殷启就找到了一间未被搜过的屋子。他下车去了，心情愉悦地说：“等我们搜完，就去堵前面的桥。”
车上的陶邀没有回话。
殷启没回头看车，他径直往屋子里跑了。等他搜了一分多钟，返回车旁的时候，才发现了问题。
车上的那个人，没有下来。
“陶邀？陶邀你去厕所了吗？”殷启问了一声。
那边没人回答。殷启便回到车上去，等待陶邀归位。
然而，等了五分多钟，陶邀还是没有回来。
“这小子，怎么不在直播前解决问题啊。”他用说笑的口吻道了一句，以求缓解气氛。
接着，又是五分钟过去了。
再往后，连殷启也突然下线了。
直播间里顿时乱了。
屏幕上出现了一行提示：两位主播因急事下线，直播先到这里结束，请各位关注新赛季活动~
此时，坐在小窗户中的殷明却是目睹了全过程。
他在陶邀安静了三分钟的时候就赶回了手机，正好看到周边人员惊慌失措的表情。不知道为什么，坐在椅子上的陶邀不说话也不动弹了。
旁边的工作人员还以为他是睡着了，上前摇晃他，然而三番四次，陶邀竟从位置上跌了下去。
一旁的殷启左等右等人不到位，听见巨响之后立马拿下了脑袋上的机子。他立刻上前，想要把套在陶邀脑袋上的设备撤下，外边却有人三两步冲到了他的面前，制止了他：“不行，现在不能拿掉！”
殷启的手还搭在那只设备上，他十分急切地问：“人都昏迷了，还不让我拿掉他脑袋上的东西？你们这是要做什么？”
“是技术问题。”那人明显是知道一些内情的，“殷先生，你刚刚不是在游戏里说到了《无边噩梦》出现的人员事故？我们的VR设备其实使用和全息游戏有关的技术……”
殷启立刻反应过来了：“什么？！人员事故？你是说陶邀也像那个时候的员工一样，脑意识脱离了躯体？！”
听到这里，殷明也不再停留了，他立刻从休眠舱中醒来，对着一旁正在做数据监测的薛已说道：“出事了，我需要你的帮忙。”
薛已一脸迷茫：“啊？”
殷明一把抓住了他的衣领子，将他扯出了室内，直接往技术部门带。
薛已不知道发生了啥，但他能感觉到事情的急迫，只得徒劳地扒拉殷明的手：“殷先生，有什么事咱们好说，好说。能不能放开我？”
殷明却回头看了他一眼。直把人看得浑身冒冷汗。
“你们早上把我的手机要过去做调试了，现在陶邀失去了意识。这两件事，是不是有必然的联系？”
薛已的衣服领子还在殷明手里，他疑惑地摸了摸自己乱糟糟的头发，双目忽然一亮：“啊！”
“啊什么啊，话说清楚！”
“这个……我们之前不是和您说过一件事？您还记得吗？我们让您不要轻易按下APP里的‘召回’按钮。”
薛已看着眼前的人，擦掉了脸上的冷汗，跟着殷明走入了技术部。里头的人还在忙碌，有个别人看到薛已，往这里走来。
殷明当然记得这件事。他还纳闷了许久，现在一想，立刻惊愕地问他：“难道说有人按下召回键了？陶邀他直接回我的手机里了？”
薛已摇头：“我们只是为了防止数据错误才不让你按召回的。一般来说，按下召回之后会有数据回溯现象，这两天我们终于做好了新的桃妖，所以今日……”
“你们……按下召回了？”
薛已点点头。
“这您不要担心，按下召回后，回到您手机中的是新AI，除非陶邀他通过另一种方式接入了原先的程序里，不然绝对不会回到您的手机……您说的到底是什么事？”他说到这里，忽然觉得有些不对。
殷明的脸色沉得像是有九层乌云盖在脑袋上。
薛已的眼睛睁大了：“难道他真的接上去了？！”
-
技术部乱做一团。
按下召回键的人十分慌张，话都说不利索了：“我我我我我只只是是是是按按照要求求求求……”
负责人拍了拍他的肩膀，让他下去。
殷明不想听他们废话，直截了当地问：“陶邀现在在我原来的主机里吗？我要怎么把他弄回去？”
四周几人互相看看，其中一个戴眼镜地上前了一步，说道：“我们调试的时候将您机子上的桃妖设定成召回的是新程序AI。所以陶先生本人的脑意识，很可能……”
他忽然不敢说下去了，殷明的怒意在周身发散出去，仿佛能看到那般，黑气冲天。
“不过……”负责人话锋一转，“殷先生，我们还是可以找回陶先生的。您别急。”
负责人是个见过大场面的人。他虽然慌，但不乱。他让手下将殷明带回了睡眠舱处，并火速展开了C计划。这个计划是所有研制脑意识全息游戏的公司都必须参与的，营救计划。
只是，陶邀并不是游戏参与者，他是偶然被卷了进来。
负责人对坐在睡眠舱旁的殷明说道：“现在全息游戏还未开发出来，你和几个专业人士进去之后不会遇到乱七八糟的关卡。你们沿着提示直接找数据流尽头的陶邀，他一定就在那里。不过他现在具体是什么情况，我们还不清楚，可能昏迷了，也有可能醒着。”
薛已原本以为负责人不会让殷明参与营救行动。
但是殷明作为一个完全合格的使用者，当然是有资格，也必然会去救自己的心上人——哦不，男友的。
殷明在接上设备前，义正言辞地对负责人说：“等出来之后，你必须找个时间公开这项隐患。我会监督你的……不要想着逃避责任。”
负责人镇静地点了点头。他自然是不会逃避责任的。
殷明在众人的注视下与几位工作人员一起进入了服务器之内。
他们使用了管理员模式，这是一种与小精灵状态完全不一样的模式，殷明感受不到自己的躯体，只能循着光斑，下意识地在五彩斑斓的数据中穿梭，努力冲向尽头的陶邀。
信息的速度非常快，但在几个人脑海中，他们似乎找了很长时间，才找到光斑的尽头处。
那是一扇虚拟的小门，几个人互相看看，准备走进去找人。可是不知为何，他们尝试了几次，只有殷明一个人可以进去。
“大概是拦截程序。”其中一个人让了让，“殷先生，你去吧。陶先生应该在等你。”
殷明点点头，他穿过了那道小门。在柔和的光线里，他发现自己竟然变回了现实中的样子。来不及思考，殷明往里走去，开始寻找陶邀。
他没想到，这小窗户里竟然是别有一番天地。除了那扇大窗户正对的厅堂外，两边各有其他两处房间。一处是厨房，里头有一些画风简单，但十分温馨的厨房用具。
另一头的小门上挂着“卧室”的小牌牌。
殷明悄悄走过去，转动把手，打开了卧室门。里头与陶邀家一致，也是温馨柔和的风格。床上没有人，卧室自带的卫生间里也没有陶邀的踪迹。
他这是去了哪里？明明光斑指引着，他就是在这里。
殷明只好再次出来，走到了窗户边上。外边的天空是手绘风的蓝天白云，殷明仔细看了两眼，忽然发现了一点端倪。
窗户外正对着一片花海，粉白色的花儿正在微风中轻轻摇曳。那花海之中，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动。
他心中一紧，立刻翻窗出去了，冲进长到他腰间的花丛中去。
殷明拨开面前的花枝，朝着那个小小的身影奔跑。他的声音太大了，惊动了花丛里的生物，对方快速动作，竟是往远处逃窜。
“陶邀！”殷明喊出声，“陶邀！你不要跑啊！我是殷明！”
小身影顿了顿，他好像在犹豫。
殷明不想他再逃跑，只得僵在了原地，等对方继续动作。
过了一小会儿，有个小小的脑袋从花丛里探了出来。
那是长有尖耳朵的小桃妖正踮起脚尖，从花丛里窥探另一头的殷明。
他看清了殷明，先是一惊，又是一喜，脸上露出快要哭出来的神情，欣喜交加地往殷明这里冲了过来。
没错了，他就是陶邀。殷明朝着他奔跑过去，与少年模样、身形娇小的小精灵抱在了一起。
殷明仿佛抱到了一团软绵绵的棉花糖。没什么重量，又香又甜，太梦幻，一点也不现实。
他用力按了按怀里的小精灵，那团小东西身上仿佛年糕一样有弹性，他艾艾叫了两声，又可怜又可爱。
“真的是你？”
殷明和陶邀同时说道。他俩顿了顿，一个低头，一个抬头。
“你怎么变成这样了？”殷明问道。
陶邀还挂在他的脖子上，抿抿果冻一样的小嘴巴说道：“一开始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到这里来……我好不容易才反应过来的。殷明，这里是你家中的主机里。”
殷明听到他的解释，忽然想到了什么：“啊！我这两天把你的机子拿出来还充了电！”
桃妖甜甜地笑了，点点头说：“我现在回到了你的机子里。你居然找过来了，我好高兴。我还以为又得在这里呆三个月……”
“不会的。”殷明抱紧了他，柔声说道，“我不会让你再在这里吃三个月禁闭。那种什么都说不了，做不了的日子，太可怕了。我想要你在我身边，作为一个活生生的人，和我一起生活。”
陶邀听他这么说，敏锐地发现了什么：“等等，你怎么会知道我三个月里什么都说不了？你……”
他呆呆地望着殷明，想从他的双眼里找出什么东西。
殷明朝他微微一笑。他把小包子脸的陶邀抱紧了一些。
“就在我踏入门内的同时，我想起来了……”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沙一丝哑，还有一丝激动，“我想起来了，我真的想起来了……”
他终于想起来了。
他们虽咫尺，却天涯。对坐仿佛隔千里，想要触碰却触碰不到，甚至还要小心翼翼互相试探的日子。他居然忘了，他胆敢忘了。
如今全数想起来，不免一阵狂喜。
太好了，他喜欢我了好久，我也喜欢他好久。
太好了，就算忘了一段时间，可等全想起时，却是掉进了无边的蜜糖之中，仿佛随时溺毙。
“我也想起来了。”陶邀把靠在殷明怀里，小声说道，“我也全想起来了。好像是备份数据同步完毕，这下不会再忘了。”
管他是备份还是储存，全记起来就好。殷明高兴地抱起他，在温暖的日光里转了小圈。小精灵在他的臂弯里，慢慢生长开去，慢慢地，变回了原来的陶邀。
真是阴差阳错心惊肉跳啼笑皆非。
还好最后这回，一切都物归原主，天下太平。
殷明和陶邀回到了现实世界，处理完了后续的事情。
某果与其他几个大厂公开了技术问题，并承担起了企业责任。全息游戏依然在开发之中，只是这回过程完全透明，上头也派了监督下来关注一切进展。
至于到底有没有开展出来……现在殷明和陶邀已经不关心了。
不过其余人倒是很关心，其中当头的自然是殷启。
殷明臭骂了他一顿，这小子还是一点不在意，至于后来也被卷入游戏世界，那就是另一个故事了。
殷明和陶邀已经在现实中寻到了彼此，他们已经知道了彼此内心的想法，可还是像高中那样，时不时会脸红心跳。
这没办法，毕竟是每天对着喜欢的人，他俩又不是非常表达爱意，偶尔心念涌动，只能表现在脸上，或者表现在行动上了。
反正第一次的时候，陶邀是活生生折腾哭的，然而事后食髓知味，每次都要殷明搞哭他，那就不在这里赘述了。
后来，殷明总算对陶邀说了一句话。
“我想和你尽量走下去。我的意思是，能走多远走多远，你不放手我也不放手。我这么说或许有点自大，但是我真心的想法。日后我独立，开公司或是入职工作室，或许一时半会儿没法立刻变成有钱人，你要是觉得不太好……”
“不。”陶邀立刻打断了他，“你这样，已经好得超过了我的期望。我的想法和你一样，你不放手，我也不会放手。”
“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
于是一言至一生。
最后没错过，勾在一起的手便没有再放开。